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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浅草 十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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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庆城,傍晚开始凉了。
赵鸣野走在前面,步子很快,踩得梯坎上的黄桷树叶子沙沙响。
程归言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枇杷山的梯坎,拐进大学城背后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居民楼,窗台上晾着衣服,不知道谁家在炖汤,八角的气味从纱窗里渗出来。一棵黄桷树从墙缝里长出来,树冠遮住了巷子上方大半片天。树底下一扇半地下室的门,门口立着块手写木牌,白漆,两个字:浅草。
赵鸣野推门进去,回头看他一眼。“走走走,看看我哥整得怎么样。”
程归言站在门口停了一秒。然后跟了进去。
里面比外面看着大。防空洞改的,天花板很低,墙壁是裸露的石头,摸上去微微发潮。灯光调得很暗,暖黄色。台上没有人,角落里堆着几箱啤酒和没拆的设备。赵鸣野的哥哥赵鸣旭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抬头看见他们,笑了一下。
“来了。”
“不错啊,还挺大。”赵鸣野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
“东西呢?”
“后院。几箱啤酒,搬进来就行。”
程归言跟着往后院走。搬完啤酒,他站在吧台前面洗手。水很凉,冲在手上有点发麻。他甩了甩手,准备走。
“哎,”赵鸣旭叫住他们,“正好,你们尝尝这个。”
他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玻璃罐。透明的,里面的液体是深红色的,罐底沉着几颗杨梅,被泡得发胀,果肉边缘有点模糊了。
“自己泡的杨梅酒。今天刚到日子,你们俩算头一批尝的。”他拧开罐子,拿三个小玻璃杯,各倒了半杯,自己端了一杯,剩下两杯往他们面前推了推,“尝尝。”
赵鸣野凑过去,端起来喝了一口,皱眉头。“甜的。然后辣。哥你这什么玩意儿。”
他哥笑了一声,没理他,看向程归言。
程归言端起杯子。玻璃很薄,指尖能感觉到酒的凉意。他低头喝了一口。甜。很浓的甜,不像他以为的那种酒味。然后甜味落下去,嗓子里涌上来一股辣。不是冲的辣,是绵长的,像庆城夏天晚上的热,闷闷地往喉咙深处走。
他放下杯子。
“怎么样归言?”赵鸣旭问。
“可以。”
赵鸣野在旁边嗤了一声。“他就会说可以。”
程归言没接话。这时有人从他身后走过去,带起一阵很淡的风。他余光扫到一个侧影——高马尾,深色卫衣,脚步不快,经过吧台的时候朝赵鸣旭点了点头,“旭哥。”
赵鸣旭叫住她。
“鹤言,也尝一杯?今天刚开的。”
那人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酒。程归言看见她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银色耳钉,灯光照过去闪了一下。
少年抬了抬眉毛,嘴角动了动。
“杨梅酒?”她的声音有点甜,但不太像刻意的那种甜,倒像是嗓子天生就这么长的。
“自己泡的。”
她端起剩下那杯,喝了两口,“味道挺丰富,走了旭哥。”
说完便往后排走了。
程归言看见她走到后排一张桌子前,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拉开椅子坐下,从琴包里抽出一把吉他。
“她是驻唱?怪好看的啊,从哪挖来的?”赵鸣野问。
“新来的。庆大的学生。唱得不错。”
赵鸣野没再问,低头刷手机。程归言把杯子里的杨梅酒喝完,那杯酒从甜到辣,最后只剩喉咙里一点余温。他走到最角落的位子坐下,书包放在膝盖上。这个位子靠墙,能看见整个舞台,也能看见门口。
台上那个人开始调音。
吉他弦被拨动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然后是电流声,然后是人声试音。很短,只说了一个字:“喂。”尾音往上挑了一下。甜的,但不是那种软绵绵的甜,是清早拧开水龙头时第一股水的甜。干净的,没什么杂质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
她低着头在调弦。高马尾,发尾落在肩胛骨之间。穿一件深灰色卫衣,袖子推到手肘下面一点,露出一小截手腕。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坐在那里的样子不像是在准备唱歌,像是在等一趟车。
她调完弦,直起身。往台下扫了一眼。台下稀稀拉拉坐了十来个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喝啤酒。她的目光掠过那些人的头顶,在后排墙壁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低头拨了一下弦,开始唱。
是一首程归言没听过的歌。歌词听不太清,旋律像水一样灌满整个房间。她的声音在话筒里散开来,不像是唱给台下的人听,倒像是唱给自己听的。她唱歌的时候不怎么看台下,目光越过人群看着后排的墙壁,或者更远的地方。那种不看,不是傲慢,是根本不觉得需要被看。
程归言从书包里掏出习题册。翻到上次没做完的那页。笔握在手里,一个字也没写。
她开始唱第二首歌。
他做了两道选择题。
第三首歌。她把吉他放下,拿起水瓶喝了一口。嘴唇抿了一下,把水瓶放回地上。马尾从一侧滑下来,她抬手把它拨回去,动作很快,不经意的。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第四首歌结束的时候,他站起来。
赵鸣野在旁边刷手机,抬头看他。“你去哪儿?”
“透气。”
程归言推开后门,走进后院。院子很小,四面是墙,头顶上晾着隔壁人家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角落里堆着几个空酒箱。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从校服口袋里摸出烟盒。不是什么好烟,街上便利店买的,十五块一包。他叼了一根在嘴里,拢住火,点着了。
第一口烟吸进去,那股闷在胸口的东西慢慢散开。他吐出一口烟,看着它在冷空气里散成白茫茫一团。
一门之隔,屋里隐隐约约传来她的歌声,隔着墙有点闷。什么歌他听不出来,只有调子。
他弹了一下烟灰。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卷到墙角。
屋里方才的歌声已经歇了,只剩模糊的人声和杯盏碰撞的碎响。
后门半开着,一个人影站在门框里,手里拿着手机。高马尾的轮廓,逆着屋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看不清表情。
她抬头,看见了他。
他的烟还夹在指间,倚着墙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了。
屋里的歌声漏出来,又随着门关上闷了回去。
程归言靠在墙上,把那根烟抽完。烟头按灭在墙上,丢进垃圾桶。他没有立刻回去。站在院子里吹了一会儿风。头顶上那床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烟味散得差不多了,他才推门进去。
赵鸣野看见他,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透气这么久?”
“抽根烟。”
他重新坐到角落的位子。那杯杨梅酒被收走了,吧台上放了一杯新的。还是深红色的,玻璃杯上凝了一层水珠。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然后是辣。和第一杯一样。
台上那个人在唱今晚的最后一首歌。她的目光扫过后排,掠过他坐的角落,没有停留。他低头翻了一页习题册。那道证明题还剩最后一步,他把辅助线画上去,写完最后一行字。
赵鸣野在门口喊他:“归言,走了。”
沈鹤言停住脚步,愣了一下,随后匆忙走开。
他背上书包往门口走。经过吧台的时候停了片刻,把空杯子放在台面上。杯底还有一圈暗红色的印子。赵鸣旭收了杯子,冲他点了个头。他没说什么。
走出门口,巷子里比来的时候更暗了。那棵黄桷树的影子铺了大半个巷子。赵鸣野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走出巷子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远远传来关门的声音。闷闷的一声。
赵鸣野在前面喊:“你走不走啊?”
他收回神。“走。”
“咱去找程姐吃火锅呗。”赵鸣野搭上他的肩。
程姐是程归言姑姑,在家楼下开了家火锅店,生意还不错。
程归言笑了笑,往前走。
赵鸣野看眼前的人走了,连忙跟上,“行不行啊?你也不说话!”
……
那天晚上赵鸣野吃了三盘毛肚。
沈鹤言洗完澡坐在床上擦头发,门被从外面推开。
“言言宝贝儿,我回来了,想我没?”余悠走进来,一边把包挂门上,一边踢掉鞋子。
沈鹤言笑了笑,“今天心情这么好呀,发生什么啦?”
余悠一脸神秘,“我跟他……”
“你跟他?”
余悠扑到床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激动“我跟他亲了!”
沈鹤言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余悠不等她追问,自己就倒豆子似的把整个过程讲了一遍——在哪棵树下等他,他说了什么,她说了什么,他忽然不说话了,她就踮起脚亲上去了。
余悠和男朋友周意文是青梅竹马,高二确认关系在一起,二人一起努力考进了一个大学。
沈鹤言看着她,笑了笑。
余悠愣了,“你笑什么啊!”
沈鹤言从床上起身,“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很可爱哦。”沈鹤言回头对着她眯眼笑。
余悠从自己的粉色泡泡里回过神来,看着沈鹤言:“别说我了,你今天工作顺利不?有没有人欺负你!”
沈鹤言笑了笑:“怎么会呀,那里的人都挺好的。”
十一点多,寝室暗下来。余悠那边窸窸窣窣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沈鹤言躺了很久,眼睛闭着,脑子里却清清醒醒的,像有什么东西不肯散。
她想起傍晚,想到那个倚在墙边吸烟的少年。
后院。暗黄的灯。他倚着墙,烟夹在指间,烟雾被风扯成细线。她推门那一瞬看见的侧脸——不是正脸,只是侧影,下颌到颈线的弧度,校服领子有点歪。
然后她听见有人喊他。
“归言,走了。”
那两个字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归言。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归言。”
“孤亭留宿处,一鹤报归言。”
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和这句诗放在一起,像把两块拼图对了一下。明代的诗,很小的时候父亲教过她。“孤亭留宿处,一鹤报归言。”父亲说,鹤言这个名字好,鹤飞得再远也会回来报信。她那时候问父亲,那归言是什么意思。父亲想了想,说,归言就是回来的消息。报信的鹤,和归来的消息,是一句话里的。
“程归言。”
“沈鹤言。”
余悠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窗外黄桷树的影子在玻璃上轻轻晃了一下,像巷子里那棵一样,簌簌地,把夜色摇得更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