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有归》郁初知

1、转学 你居然不是

　　九月的风裹挟着夏末的余温，吹得市一中的香樟树叶沙沙作响。高三一班的教室里，空气却凝滞得像一块冰。

　　站在讲台上，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下方几十道目光的聚焦。那些目光里有惊艳，有好奇，也有毫不掩饰的打量。我早已习惯，从我记事起，这张脸就从未让我安生过。

　　“大家好，我叫李雨归。”

　　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班主任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她指了指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李雨归，你就先坐那里吧，乔枝旁边。”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抽气声。

　　乔枝。

　　这个名字我在来之前就听过，是市一中的传奇。常年霸占榜首的学霸，物理竞赛的种子选手，更是无数女生心中遥不可及的高岭之花。

　　最重要的是，他性格冷僻，那个位置是全班公认的“禁区”，无人敢靠近。

　　我攥紧了书包带，指尖泛白。尽管心里有些发怵，但还是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随着脚步的挪动，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影随形。我长得太惹眼了，这是我自卑的根源之一。我讨厌被注视，讨厌成为焦点，更讨厌那些因为外貌而产生的虚伪好感。

　　走到那个空位旁，我终于看清了乔枝的样子。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侧脸的线条冷硬而流畅。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衬得他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他穿着和我一样的蓝白校服，却穿出了一种矜贵疏离的质感，领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帅得极具攻击性，又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阴郁。

　　我小心翼翼地坐下，希望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喂，新同学。”前桌的男生转过头，长得很精神，咧嘴笑着，“我叫陈宇，以后有事罩着你。”

　　陈宇又凑近我小声说，“不过提醒你一句，乔枝那人不好惹。”

　　我小声说了句谢谢，不再多言。

　　乔枝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存在，终于缓缓转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很深，很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让我浑身一僵。那眼神太过专注，太过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连忙移开视线，假装整理桌面。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不过两秒，便收了回去。

　　可我却莫名觉得，刚才那一眼，并不简单。

　　下课后，班里瞬间热闹起来。

　　“李雨归，你长得真好看！”一个长相甜美的女生走过来，笑容温柔，“我叫苏晚，以后我们就是同学啦。”

　　“谢谢。”我礼貌性地回应。

　　周围围过来不少人，有男生也有女生，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我被围在中间，只想逃离。

　　就在我窘迫的时候，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大家别围着了，让新同学适应一下。”

　　人群散开，我抬头，看到一个穿着干净白T恤的男生站在我面前。他眉眼温和，笑容爽朗。

　　“你好，我叫林时。”他伸出手，“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愣了一下，轻轻握了握。

　　林时是我来到这个陌生环境后，第一个让我感到放松的人。他的善意很纯粹。

　　后来我才知道，林时也是班里的学霸，性格极好，人缘也很好。

　　而乔枝，自始至终都坐在那里，没有抬头，没有说话，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是我偶尔会感觉到，有一道冰冷的目光，会在不经意间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让我心慌。

　　———

　　转学后的日子，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平静。

　　因为长相，我成了班里的焦点。

　　上课的时候，老师会不自觉地多看我几眼；下课的时候，总有同学围过来，送零食、送笔记、甚至递情书；走在校园里，回头率百分之百。

　　那些热情像潮水一样涌来，让我喘不过气。

　　我讨厌这样。

　　我宁愿自己长得普通一点，这样就能安安静静地学习，安安静静地生活。

　　只有林时，会在我被围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及时出现解围。

　　“行了行了，别欺负新同学了。”林时会笑着把我拉到他身边，“人家想安静一会儿。”

　　他会在我被难题困住的时候，耐心地给我讲解；会在我忘记带文具的时候，默默递上自己的；会在放学路上，陪我走一段，跟我聊些轻松的话题。

　　林时是我在这里唯一的朋友，也是我灰暗生活里的一束光。

　　我很感激他。

　　而乔枝，依旧是那个最特殊的存在。

　　他从不主动和我说话，也从不参与任何关于我的讨论。他只是坐在我身边，沉默地刷题，沉默地看着窗外，沉默地……注视着我。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有时候是我低头写字的时候，有时候是我和林时说话的时候，有时候甚至是我发呆的时候。

　　那目光很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冰冷、深邃。

　　我不敢和他对视，甚至不敢离他太近。

　　他身上的气息太冷了，冷得让我发抖。

　　而且，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不是喜欢，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占有欲。

　　这种感觉让我很不安。

　　这天晚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苏晚拿着一本习题册走过来，站到我身旁：“李雨归，这道题我不会，你能教教我吗？”

　　她离我很近，身上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我能感觉到周围几道目光投了过来，其中一道格外冰冷。
　　我往旁边挪了挪，尽量保持距离，然后接过习题册，认真讲起来。

　　讲完题，苏晚笑着道谢：“谢谢你啊，李雨归，你真厉害。”

　　“不客气。”我低下头，耳根有些发烫。

　　苏晚离开后，林时抱着练习册走了过来：“刚才那道题我也有点懵，你再给我讲讲？”

　　他的语气自然，眼神温和。我点了点头。

　　林时听得很认真，偶尔会提出疑问，我们聊得很投机。

　　我没注意到，身边的乔枝，握着笔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目光落在我和林时相谈甚欢的侧脸上。

　　心里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滋长。

　　入秋之后，天气骤变。

　　我从小就身体不太好。

　　从上周开始，我就一直发着低烧。

　　头晕脑胀，浑身无力。但我不敢请假，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讨厌让自己成为人群的焦点，怕麻烦到别人。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教室里很安静，我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颊滚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我感觉自己快要烧起来了。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到身边的人动了。

　　是乔枝。

　　他走出了教室。

　　我愣了一下，心里有些疑惑。他去干嘛了？

　　没过多久，乔枝回来了。

　　他径直走到我桌前，停下了脚步。

　　我挣扎着坐直身体，试图掩饰自己的狼狈，声音沙哑：“有事吗？”

　　乔枝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敷上了我的额头。

　　冰凉的触感让我舒服地嘤咛了一声。

　　他的手好凉。

　　“发烧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命令语气，“多久了？”

　　“没……没多久。”我小声回答，眼神躲闪。

　　乔枝没再追问，只是把手里的药盒和水杯放在了我的桌上。

　　“吃了。”他说完，便转身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我看着桌上的感冒药，心里五味杂陈。

　　是乔枝给我买的药？

　　为什么？

　　我们明明只是几乎不说话的同桌。

　　而且，他不是那种会关心别人的人。

　　我抬起头，看向他的侧影。

　　他正低头看着书，侧脸线条冷硬流畅，阳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却丝毫没有驱散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我的心跳得很快。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然后，我拆开感冒药，就着水吞了下去。
　　 药效很快。

　　渐渐地，头晕的症状缓解了一些，身上也不再那么冷了。

　　迷迷糊糊中，我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模糊的场景，有战火，有硝烟，还有一个穿着古装的男子，他抱着我，眼神里是撕心裂肺的痛苦。那个男子的脸和乔枝一模一样。

　　我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乔枝，他依旧在认真看书。

　　我的心里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和恐惧。

　　感冒药吃了两天，我的烧却没有退，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我的身体越来越烫，脸颊红得可怕，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那种被高热灼烧的感觉，让我浑身难受。

　　我蜷缩在座位上，浑身发冷。

　　教室里的温度似乎也随着我的体温升高而升高了，周围的同学都觉得闷热，纷纷打开了窗户。

　　只有乔枝身边的空气，却莫名地变得阴冷。

　　乔枝看着我，眉头紧紧皱起。

　　他伸出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滚烫。

　　“跟我去医务室。”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不……不用了……”我虚弱地摆着手，声音很轻，“我……我自己能行……”

　　我不想让乔枝送我去医务室。我怕自己在他面前露出脆弱的样子，怕他会觉得我麻烦。

　　“闭嘴。”乔枝皱眉，语气冰冷，“别逞强。”

　　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的手腕很细，骨头硌手。

　　他的手很凉，像冰块一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让我瞬间安定了下来。

　　我被乔枝半拖半就地带出了教室。

　　一路上，好像有无数目光追随着我们。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羞耻和恐惧交织在一起。

　　我想挣脱他的手，想自己走，可身体却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只能靠在他的怀里。

　　他身上的冷气息包裹着我，中和了我身上的燥热，让我觉得舒服了不少。

　　到了医务室，校医给我量了体温。

　　39度4。

　　“怎么烧得这么厉害？赶紧输液！”校医惊道。

　　乔枝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校医给我扎针。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

　　输液的时候，我睡着了。

　　我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

　　“别看着我……”
　　“别丢下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了过来。

　　天色已经暗了，输液瓶已经快空了，校医不在，只有乔枝坐在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我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

　　虽然他的态度很冷淡，甚至有些冷漠，但不可否认，他帮了我。

　　“谢谢你。”我看着他小声说。

　　乔枝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说话。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今天下午，麻烦你了。”

　　“不麻烦。”乔枝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你是我的同桌。”

　　我愣了一下，心里却莫名地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同桌。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似乎带着一种特殊的意味。

　　我抬起头，想再说些什么，却撞进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一片死寂的深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一个荒谬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的体温很低。”

　　乔枝看着我，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反而带着一种玩味的笑意。

　　“然后呢？”

　　我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难道不是人？！”

　　这句话问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一定是烧糊涂了。

　　乔枝却没有否认。

　　他起身靠近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他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脸上，有些冰冷。

　　“如果我说，我不是呢？”

　　乔枝的声音很低，好似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我的瞳孔骤然放大，身体有些僵硬。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席卷了我。

　　他说的是真的？

　　乔枝他……真的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