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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镜碎 他 ...

  •   我如果爱你,
      绝不做攀缘的凌霄花,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一起。
      ———舒婷《致橡树》
      **
      凌晨两点十七分。
      出租屋的空调发出陈旧的嗡鸣声,吹出来的风半温不凉,夏末的湿热闷在每一寸空气里,连呼吸都变得黏腻滞重。
      许知微蜷在布艺沙发的角落里,相机斜靠着腿边,镜头盖扣得严实,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它了,无意识的扣着早已抠秃到没有指甲的手,视线却呆呆地落在厨房那个忙碌的背影上。

      李砚辞正弯腰守在灶台前。
      小火熬着小米粥,瓷勺轻轻搅着锅底,动作轻缓。他比她大两岁岁,身形清挺修长,额前的碎发被热气熏得微卷,利落的眉眼生得清隽锋利,偏生看向锅里时,眼神又透出几分意外的温和。
      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嘴唇翕动了一下,含糊不清的声音从喉咙里逸出来:“林屿辰……”
      李砚辞搅粥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把火调小了一点,继续搅。
      “快好了,是你爱喝的稠度。”他声音清润,带着点熬夜后的微哑。
      许知微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说谢谢。
      他们之间,早就过了说谢谢的阶段。抑或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任何话。那些话像沉在井底的石子,看得到,捞不上来。
      指尖蹭过相机的磨砂外壳,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缩了一下手指。这台相机是她高三那年李砚辞送她的生日礼物,二手的老款,快门声有些钝,但她一直舍不得换。
      视线无意间扫过茶几角。
      那个压着的牛皮信封突然撞入眼帘,心尖也跟着颤了一下。
      信封已经旧了,边角起了毛,甚至有些许破损,封口处的胶痕反复粘贴过好几次。她没有打开看,里面的东西她闭着眼都能数出来:一沓皱巴巴的纸币,几张超市小票,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好好吃饭,给你总比上交强^_^”。
      那是她写的。

      七年前的九月,郁京大学校园里到处都是热闹的声响。家长们提着行李,围着自家孩子反复叮嘱,阳光把新生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飘着桂花和防晒霜混合的气味。
      李砚辞站在宿舍楼前,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手里拎着行李箱和被子。他个子高,站在人群里很显眼,但周身那股疏离的气质又让他像一座孤岛。
      许知微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脸上带着笑,眼眶却有点红。
      她是特意请了假,坐了六个小时的硬座来送他的。车票钱是从午饭钱里一点一点省出来的,她没告诉任何人。
      “大学里记得好好吃饭。”她说,语气故作轻松,“别老不吃饭,对胃不好。”
      李砚辞低头看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来不及捕捉。他弯了弯嘴角,眼睛眯着:“知道了,啰嗦孩子,先照顾好自己好不好,高一了…”
      许知微皱了一下鼻子,不想再继续听,就跑到前面欣赏她期待已久的大学校园。
      周围都是送行的家长,只有她,一个比他小三岁的姑娘,在前面又蹦又跳的咋咋唬唬看着周边这一切。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她不在意。
      许知微只在意一件事:李砚辞有没有好好吃饭。
      李砚辞转身要上楼的时候,许知微突然踮起脚,把那个鼓鼓的牛皮信封塞进他的背包侧兜。指尖轻轻碰过他的衣角,又飞快收回,像个小偷一样生怕被发现。
      李砚辞愣了一下,回头看她,她已经退后两步,双手背在身后,冲他笑了一下:“快上去吧,别耽误了。”
      李砚辞没有发现,也所幸他没有发现,他只是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走到寝室放下书包才意识到侧兜鼓鼓囊囊,他将牛皮信封拿了出来。
      牛皮纸被撑得鼓鼓囊囊,封口处用透明胶反复缠了好几层,笨拙又认真。
      上面是她的字迹,细长,带一点向□□斜,像是写字的时候总是急着赶往下一个字:
      “好好吃饭,给你总比上交强^_^”
      李砚辞站在桌子前,攥着那个信封,很久没有动。
      楼下传来她的声音,隔着人群,隔着桂花香,隔着九月的阳光,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李砚辞——记得回我消息!我走了!不用送——”
      李砚辞把信封小心地放进背包最里层的夹层里,然后赶往阳台时就已经不见人影了,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连带着他的心。
      【知微:我要赶往车站咯,祝你开启新篇章!】
      那天的风太热了,吹得他眼睛有点酸。

      那个信封里装着的,是许知微攒了多年的压岁钱,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硬币和毛票。她算过了,刚好够李砚辞前两个月的生活费。
      但许知微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李砚辞躺在宿舍的床上,把那些钱一张一张铺平,按面值大小排列好,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室友以为他在数钱。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看那些纸币上的折痕。
      那是她一张一张叠起来,塞进信封时留下的,每一道折痕,都像他们一起走过的时光。
      李砚辞把那些钱重新收好,一张都没有花,再困难的时候也没懂他为什么不花,就只是看着…
      后来他靠奖学金和兼职撑过了大一。那些钱,他一直留着,连同那张字条,一起锁在抽屉最深处。
      再后来,他大二那年寒假回家,发现字条的边角已经开始发黄发脆。他就用透明胶仔细地把边缘粘好,夹进一本很少翻开的书里。
      那本书叫《霍乱时期的爱情》,而现在,那封信又出现在茶几上。
      许知微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它从书里取出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今晚。

      “粥好了。”
      李砚辞的声音把她从记忆里拉回来。他端着碗走过来,瓷碗里的小米粥熬得糯糯的,上面还卧了一个溏心蛋,蛋黄将凝未凝,边缘煎得微焦。
      他把碗放在她面前,顺手把那个信封翻了个面,压到茶几下面的杂志底下。
      动作很自然,像是不想让她看见。
      许知微没有戳破。她低下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小米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终于有了一点暖意,人也终于有了一丝实感,她已经三天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
      “相机不打开看看?”李砚辞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那碗粥,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怎么样。
      许知微的手指微微收紧,摇了摇头。
      那台相机里还存着很多照片。最后一张,是她站在墓碑前,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雏菊。照片没有对焦,画面模糊,像是按下快门的时候手在发抖,那是她最后一次举起相机。
      “不想拍。”她说,声音很轻,有丝沙哑。
      李砚辞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喝粥,偶尔抬眼看她一下,目光克制而温柔,像在确认她还在,还在呼吸,还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碗里的粥见底的时候,许知微突然开口:“你怎么来了?”
      许知微指的是这个时间——凌晨两点,他从另一个城市开车过来,只因为她发了一条状态,那条状态只有四个字:“睡不着觉。”
      “睡不着所以就来喽。”他说。
      “你不用上班吗?”
      “请了假。”
      “你公司……”
      “知微。” 李砚辞打断她,声音不大,却让她顿住了,“粥还喝吗?不喝我去洗碗。”
      许知微闭嘴了。
      李砚辞站起来,收走她的碗,转身走向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哗啦哗啦,混着瓷碗碰撞的轻响。
      许知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你不用这样”,想说“我不值得”,但最终她什么都没有说,这些话只是卡在嗓子眼,迟迟无法发出。
      许知微蜷回沙发里,把脸埋进膝盖,闭上眼睛。

      水声停了,脚步声靠近,一件薄外套轻轻落在她肩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皂香。
      “睡吧,”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低低的,像是怕吵醒什么,“我在这儿。”
      许知微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你会走吗?”
      空气安静了两秒。
      “不走。”
      许知微的肩膀微微塌下来,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空调还在嗡鸣,吹出来的风依旧是半温不凉的。但她觉得,好像没有那么闷了。
      那天晚上,李砚辞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他没有睡,只是一直看着她的睡颜。
      许知微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不像醒着时那样总是微微蹙着。药物让她发胖,脸比以前圆了一些,但他觉得没什么不好,至少说明她有在吃药,有在试着活下去。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黑纱。远处的马路上开始有车声,稀稀落落的,新的一天正在不动声色地到来。
      李砚辞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晨光漏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那本杂志下面压着的牛皮信封上。他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那天下午,他蹲在巷口哭。
      十四岁,他刚上高一。母亲化疗的第三个疗程,父亲在外面打工还债,家里只剩他一个人。他不敢去医院,不敢看母亲越来越瘦的脸,不敢听父亲在电话里说“再借一点”。他只是蹲在巷口,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然后一阵阴影投来,有人站在了他面前。
      “别哭啦。”
      李砚辞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一张脸,圆圆的,眼睛很大,留着一个苹果头,手里举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纸船。
      是许知微。隔壁楼那个比他小三岁的小女孩。
      “我教你折纸船吧,”她说,语气却老成得像个小大人,“你可以把想说的话放进去,让它漂到妈妈那里去。”
      李砚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她的头发丝都是金色的。
      “你为什么哭啊?”她歪着头问。
      李砚辞张了张嘴,说不出口。一个十四岁的男生,在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面前,承认自己害怕,承认自己撑不住了,他说不出口。
      许知微没有追问,只是把纸船塞进他手里,接着在他旁边坐下来,安安静静地陪着。
      “我奶奶说你妈妈生病了,”许知微看着他,“但是没关系的,生病了就会好的。你看,我上次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八,现在也好啦。”
      “不一样。”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有什么不一样的?”许知微认真地想了想,拍拍胸脯一脸得意:“那这样吧,我决定了,我决定把我的好运分给你妈妈一半,我的运气顶呱呱的好,你别忘了我抽奖经常中。”
      李砚辞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你笑啦!”许知微指着他的脸,自己也笑起来,“你看,笑了就不哭了。”
      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自己妈妈离婚了还那么乐观…
      后来的很多年里,他无数次想起那个下午。
      高一那年,母亲去世,他在葬礼上一滴眼泪都没掉。所有人都说他坚强,说他懂事。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把那只纸船拆开又折上,反反复复,直到纸张软烂。
      高三那年,他压力大到整夜失眠,许知微每天带两份饭,从初中部跑到高中部。
      大一那年,他一个人在北方过冬。许知微从南方寄来一箱东西,里面什么都有:围巾、手套、暖宝宝,还有一封信。信里写:“北方冷,别硬扛。”
      大二那年,林屿辰去世了。他赶回来的时候,许知微已经三天没出门了。他站在她房间门口,听见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敲了敲门:“知微,是我。”
      里面没有回应。
      他靠着门坐下来,隔着门板,轻声说:“我在这儿。”
      那句话他说了很多年。
      从十四岁到二十二岁,从巷口到出租屋,从“别哭啦”到“我在这儿”。
      李砚辞从来没有说出口的是,他爱她。
      不是因为她像光,不是因为她救过他,不是因为她把压岁钱塞进他背包,是因为她是许知微,是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许知微。

      李砚辞也不是没有想过要告诉她。
      大一那年寒假回家,他站在她家楼下,想要再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但那天林屿辰也在。
      林屿辰从她家单元门里走出来,手里拎着她的书包,两个人说说笑笑的,忽地许知微笑着说了句:“你能不能不找女朋友啊,我会努力考上郁京大学的”
      李砚辞只看到林屿辰笑着摸头回应,“小丫头,想什么呢,不过k我答应你,我在郁京大学等你哦!”
      这话他明白,他都明白她一直在向林屿辰奔赴,而对自己就只是哥哥,抑或是同情?!这话像一记耳光打在他的脸上,连带着他的心。
      后来他再也没提过,那份情感也像苔藓一样,阴暗滋长,却永远见不得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镜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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