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峡晚风同根生》朱俊烨

39、同望一海，各怀心惊 陈哲走

　　陈哲走下领奖台，脸上那副沉稳得体的表情再也撑不住，垮了下来。
　　奖状被他随手塞进军柜角落，像揣着一块烫手的炭。
　　他一路沉默着回到宿舍，往床上一躺，眼睛盯着天花板，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心灰意冷。
　　台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
　　领的每一份荣誉都是套子，
　　敬的旗、守的规矩，全是让他浑身难受的东西。
　　他闭上眼，脑子里自然而然就浮现出了林晓棠的样子。
　　她笑起来的样子，她坚定说话的样子，她穿着笔挺军装、眼神透亮的样子。
　　要是现在能和她说一句话就好了。
　　告诉她，他刚才有多难受，多憋屈，多像个戏子在演一场自己无比厌恶的戏。
　　海峡这一头，少年陷在柔软的床铺里，心却沉在冰冷的海底。
　　而海峡另一头，闽南某海域，浪涛轰鸣。
　　一场大规模登岛作战联合演习，正进入白热化阶段。
　　林晓棠一身战斗装具，低姿匍匐突进，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泥土沾在脸颊，汗水浸透作训服，她眼神锐利，完全是标准的进攻方尖兵姿态。
　　平日里的严苛训练，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奔袭、越障、战术协同，她丝毫不输身边的男兵。
　　部队推进至滩头纵深，前方一处模拟碉堡突然火力全开，曳光弹在前方织成火网，全队进攻瞬间被压制。
　　“敌方碉堡压制，请求支援！”
　　“机枪手掩护！”
　　班长话音未落，林晓棠已经稳住身形，据枪、瞄准、锁定碉堡射击孔，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即将扣下扳机——
　　就在这一刹那，她脑子里毫无征兆地，猛地闪过了一个人的脸。
　　陈哲。
　　他穿着台军军装，有点腼腆，又有点倔强的样子。
　　林晓棠猛地一怔，持枪的手微微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周围枪声、号令声、装备轰鸣声依旧震天，可她的世界像是安静了一瞬。
　　她是解放军战士，使命在肩，从入伍那天起就做好了一切准备。
　　面对任何来犯之敌、分裂势力，她从来没有过半分怯懦、半分犹豫。
　　可这一次，她怕了。
　　她怕的不是碉堡，不是战火，不是牺牲。
　　她怕的是——
　　那一天真的来临时，海峡不再是电波相连，而是真的刀兵相向。
　　她怕冲锋号响起时，对面阵地里，站着她认识的、牵挂的、同样是中国人的同龄人。
　　她怕自己扣下扳机的方向，对着的不是“敌人”，而是同胞。
　　怕自己坚守的使命，最终要以同室操戈的方式完成。
　　“晓棠！发什么呆！快解决火力点！”班长低喝一声。
　　林晓棠猛地回神，迅速收敛心神，再次瞄准，干净利落地完成了模拟射击。
　　碉堡目标被命中，烟幕弹炸起一团白雾。
　　进攻通道打开，战友们顺势突进。
　　她跟着队伍向前冲，可刚才那一瞬间的心悸，却久久散不去。
　　海风猎猎，军旗飘扬。
　　她望向茫茫海峡的尽头，眼神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复杂的柔软。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有那一天。
　　不想打仗，不想对立，不想对着海峡对面开枪。
　　只想等到两岸真正团圆的那一天，光明正大地站在他面前，不用再隔着电波，不用再害怕战场相见。
　　同一轮夕阳，落在海峡两岸。
　　陈哲躺在床上，想她。
　　林晓棠趴在阵地，念他。
　　一个在隐忍中煎熬，
　　一个在使命中胆怯。
　　他们都怕着同一件事——
　　怕血脉相连的两岸，终究走到兵戎相见的那一步。

作者有话说

　　我又回来了，接着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