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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言部分 茉莉花 ...

  •   茉莉开了。
      第七十七株。
      江隐站在阳台门口,医用橡胶手套还没摘,这是他值的不知第多少个夜班,上面沾着的血已经凝固成暗褐色的斑块,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套褪下来,动作很轻,像在剥离一层皮肤,他把手套翻过来扔进医疗废物袋里,袋子是黄色的,印着黑色警示标志,鼓鼓囊囊地靠在玄关边上穿,江隐在医院已经洗过手了,但这双手套他还是一路带回来,因为三号床那个老人的家属临走时握了他的手,他不喜欢,他很膈应这种行为
      阳台上的茉莉是新到的一批。他每周三给研究所打电话,问有没有杂交苗可以领养,对方已经习惯了他的规律,有时会多给一株,附一句“江医生,这株抗病性不太行,您试试”。他试了七十六次,活了十九株,开花的只有三株。第七十七株还在营养钵里,叶片薄而皱,边缘泛着不健康的黄。他蹲下来看了很久,用指腹摸了摸土,湿度刚好,他种茉莉不是为了看花。至少一开始不是,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就特别喜欢茉莉这种花,似是上辈子的习惯保留到了现在,茉莉的清香在阳台与其他花香缠绕,绵延……
      五年前他在急诊轮转,第一个独立夜班送来一个溺水的孩子。八岁,男孩,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心跳,他和团队按了四十分钟,最后还是没救回来。孩子的母亲等在抢救室外面,穿着拖鞋,头发湿的——她也跳下去了,被人拽上来的。她没哭,也没闹,只是反复问:“他疼不疼?他最后有没有意识?他会不会害怕?”江隐当时什么都没说,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知道溺水的最后时刻是什么感受,缺氧、恐慌、肺部灼烧,这些他在书上看过无数次,但他说不出口。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闻到风吹来的味道,是医院后面那片空地上有人烧纸钱。那味道混着消毒水,苦涩的,温热的,像某种被压扁了还在挣扎的东西。
      第二天他去了城郊的寺庙。
      他不信佛。他只是想闻那个味道。香火燃起来的时候,烟气是软的,带着木质的底调,烧久了会有一点焦,像伤口结痂前的渗液——不,不像,他只是习惯了用那种方式去描述一切。他在大雄宝殿前面的香炉前站了十分钟,有个和尚过来问他是不是在等人,他说不是。和尚就没再问了。寺庙的院子里种着一排茉莉,白色的,很小,香气被香火压下去了,但凑近了还能闻到。他蹲下来看了很久,觉得这花很固执,明明没什么力气了还在开。
      从那以后他每个月都去。有时是下了夜班,白大褂没换,在外面套件黑色外套就去了。门口的保安大叔认识他了,会点头说“医生又来了”,他不纠正,也不回应,只是微微颔首。他喜欢那种不需要说话的关系。医院里他每天要说几百句话,“哪里不舒服”“做过什么检查”“这个药一天三次”“需要住院”,每一句都是必要的,每一句都像在消耗什么。到了寺庙他可以不用说话,只需要站着,看烟升起来,看鸽子在地上走来走去,看老太太们在殿前合掌闭眼。他不合掌,也不闭眼,他只是站在角落里,让气味穿过他。
      刀也是在那段时间开始收的。
      第一把是手术刀。不是新的,是他实习时用的那柄,带锁扣的刀柄,装的是11号刀片。毕业清理柜子时他把它带走了,用酒精擦干净,放进一个黑色绒布袋里。后来他收了猎刀、折刀、一把老式的剃头刀,还有一把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瑞士军刀,红色的塑料外壳已经磨花了,但主刃还能推纸。他不算收藏家,不懂钢材和热处理,他只是喜欢刀的质感——冷的,安静的,有边界感的。他把它们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和几本解剖图谱放在一起,抽屉拉开的时候,金属的气味和纸的气味混在一起,他觉得安心,他的同事觉得他怪。不是恶意的评价,就是一种客观描述。心内科的沈妙说过他不像活人,像一柄被擦得太干净的器械,放在托盘里,随时可以被取用,也随时可以被遗忘。他没反驳,因为他知道沈妙说的是对的。他可以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不出错,可以在抢救室里面不改色地做心肺复苏做到手腕肿起来,可以在家属指着鼻子骂的时候面无表情地听完,然后说“您说完了吗,说完了我们去看看病人”。他不觉得自己有多强大,他只是不擅长在那些时刻做出合适的表情。表情是耗材,他说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库存就不太够了。
      但在熟人面前不一样。
      准确地说,在他允许自己靠近的那几个人面前,他会变得不像自己。会笑,会说很多话,会在他租的那间小公寓里煮咖啡,煮很浓的意式,加两块方糖,端给来串门的人。他的公寓不大,六十来平,客厅里没有茶几,放了一张老榆木的工作台,上面摊着论文、刀具保养油、一盆扦插失败的茉莉枝条。厨房里最常用的是一台半自动咖啡机,他把这台机器擦得很亮,不锈钢外壳上没一个指纹。甜品他会做,但只会做两种:提拉米苏和巴斯克芝士蛋糕。都是从网上学的,第一次做提拉米苏的时候手指饼干泡了太多咖啡液,整个蛋糕湿漉漉的像块海绵,他还是吃了,觉得不难吃,甚至有点喜欢那种苦涩被奶酪包裹着的感觉。
      他喜欢苦的和甜的放在一起。就像黑咖啡配栗子蛋糕,就像香火味里的茉莉花,就像他这个人——外面是冷的,里面是软的,但你别指望他主动承认。
      有一次深夜急诊,送来一个遭遇车祸的男人,三十出头,右下肢毁损伤,股动脉破裂,血是喷出来的。江隐按住止血点,按了整整四十分钟,手底下的血管像一条被踩住的蛇,疯狂地跳。骨科和血管外科的人都来了,手术室准备好了,但他不能松手,一松血就会把一切都淹掉。他的眼镜被血溅花了,隔着红色的视野他看见麻醉医生在推药,护士在建立第二条静脉通路,所有人都在动,只有他和那个男人是静止的。男人的脸苍白得像纸,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江隐低头凑过去,听见他说的是“我孩子还在等我”。
      他没有反应。脸上没有任何反应。他看到血从自己的指缝间溢出来,温热地淌过手背,像某种说不出口的承诺。他被替换下来的时候手指已经僵了,弯不拢,护士帮他把手套剪开,底下是被血浸透的皮肤,皱缩着,像泡了很久的水。他去洗手,水龙头开得很热,冲了很久,手指才慢慢恢复了知觉。镜子里他的脸没什么表情,但他注意到自己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他只是在那站了一会儿,等红色褪下去,然后回了抢救室。
      后来那个男人的右腿没保住,但命保住了。转去骨科病房之前,男人的妻子来抢救室门口堵住了他,说要给他跪下。他扶住了她,说“不用”,声音很平,没有多余的字。他转身走了,走出去三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他会好的。”
      这是他那天晚上说的最有温度的话。就五个字。但他觉得自己已经把所有力气都用上了,第七十七株茉莉最终还是没活过。他发现的时候叶片已经全部耷拉下来,茎基发黑,是根腐病。他把整株连营养钵一起放在阳台角落里,没有马上扔掉。他的习惯是等一等,万一呢,万一明天它又站起来了。虽然他知道植物和病人不一样,植物不会在最后一刻给你转机,它们只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死掉,就想他最后的结局
      冰箱里有昨天做的巴斯克芝士蛋糕,他切了一块,放在盘子里,又给自己做了一杯手冲。哥伦比亚的豆子,中深烘,酸味很薄,苦味很干净。他端着盘子坐到阳台上,把咖啡放在茉莉旁边。那株唯一活着的、开过花的茉莉在夜风里晃了晃叶片,没什么香气,花期还没到。他喝了一口咖啡,没加糖,舌根泛起一阵干燥的苦。
      手机震了一下。科室群的消息,急诊今晚收了三个发热伴血小板减少的病人,怀疑是新布尼亚病毒,需要隔离。他看了一眼,没回复,把手机扣过来,黑色壳朝上,屏幕的光在地面上闪了闪,像某种求救信号。
      他没有动。
      他在闻风里的味道。不是香火,不是咖啡,不是茉莉。是更远的地方传来的,潮湿的、沉甸甸的、快要下雨的味道。沈妙说他闻到的不是味道,是预警,是他身体里那根弦在察觉到天气变化时发出的声音。随他怎么说。江隐只是觉得,阴天的时候他比较容易做一个正常人不那么锋利,也不那么钝。
      就只是一株还没决定要不要开花的茉莉,在一个说不上什么颜色的下午,活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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