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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遇 他脸上红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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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煦仰面躺在大床上,室内只留了一盏昏黄小灯,他打了个哈欠,问大白菜:“程敛睡了没。”
大白菜从天花板垂下来:“检测到客卧灯为打开状态,电视屏幕为打开状态,正在播放晚间新闻。”
“新闻内容是什么?”
大白菜:“元帅裴昭临重申关于人类定义的讲话。”
天鼎星一向坚持公民由百分百人类组成,拒绝兽人入籍,然而在“人类”的定义方面,与星际联盟有分歧。
天鼎星认为拥有纯人类基因组,无任何兽族特征的生命体称为“人类”,一种或以上的兽族特征称为“兽人”,归到兽族中,而联盟认为人类可以有一种及以下的兽族特征。
天鼎星和联盟在仅有一个兽族特征的分类中存在分歧。
截至目前,尚未发现纯人类基因组能激发异能,因此,按照天鼎星的说法,人类不可以激发异能。
天鼎星拒绝了很多星联认定的“人类”入籍,被星联批判为破坏联盟团结,阻碍联盟发展。
联想到程敛在学校屏幕上看到裴昭临后奇怪的态度……
“他现在心情如何?”岑煦问。
“检测到对方手环接入家庭网络,确定同步手环情绪数据吗。”
“同步。”
“消极。”
“具体点。”
“怨恨,对方手环款式老旧,结论仅做参考。准确率23.3%。”
“算了,关灯。”
房间顿时一片漆黑,岑煦仰躺在枕上,闭上眼。程敛异常冷漠的目光,和在红色警告灯闪烁流泪的眼睛,像一个个碎片交替在脑海中回荡,最后慢慢拼合倒映出一个幼小单薄的身影。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他和程敛的第一次见面。
那年岑煦母亲去世,庞大的商业帝国沉甸甸的压在了一个孩子身上,按照母亲的遗嘱,他的抚养权交给了当时的外务副署长裴昭临手中。
裴昭临与岑家渊源颇深,她是孤儿,曾受岑煦的姥爷资助,后因理念不合资助中止,后来姥爷急病去世,岑煦父母离婚,母亲岑娇作为独女继承集团,重新资助裴昭临竞选。
裴昭临曾经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可惜不到三年,丈夫和孩子意外死亡,尸骨无存。
据说那个孩子和岑煦同年出生,岑煦看过照片,厚厚的一本大相册记录了小宝宝的成长轨迹,白净可爱,亮晶晶的眼睛很爱笑。
照片到一岁半戛然而止。
集团内部觊觎者的獠牙蠢蠢欲动,手握岑煦抚养权的裴昭临,一面在集团内部雷厉风行的清除异己,一面担任外务副署长在星球之间夺取利益,忙的脚不沾地。
那段时间对年幼的岑煦来说如同惊弓之鸟,尽管裴昭临对他冷淡疏离又缺乏关心,他也只能按照母亲生前的叮嘱,牢牢抓紧裴昭临,最后裴昭临只能带着孩子出差。
当时天鼎星生产的宇宙飞船还没有现在这么普及,飞行速度缓慢,运行也不稳定,裴昭临和岑煦结束完一个星球去下一个星球碎岩星的时候,坐上了一艘破旧的浮游船。
这艘浮游船乘客舱房有限且无法预订,这一站正好有空出来的舱房正在整理,价高可得。
大厅里挤满了奇形怪状不同种族的乘客,空气弥漫着难以形容的味道,摇摇晃晃的大灯忽明忽暗,裴昭临扫了一眼,低声吩咐助理去竞拍房间,她则带着岑煦在保镖的护卫下,沿着吱吱呀呀的楼梯登上收费的二楼,这里相对安静,几人找了张算是干净的椅子坐下,裴昭临开始新一轮的工作。
岑煦跟着裴昭临跑了这么久,哈欠一个连着一个,可学校布置的作业还没有完成,他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在桌上摊开本子,一边算着公式,一边在心底不停辱骂集团那群老不死的,多线并行,脑袋瓜子烦的几乎要炸开。
就在这时——
哗啦!
一杯热水泼在了岑煦的作业本上,伴随着玻璃打碎的声音和闷哼声,字迹瞬间模糊开来。
船员在翘起的木板上磕了一下,端着的杯子碎了一地。
保镖立刻上前将扑在玻璃碴上的船员拉开,岑煦反应不过来似得,愣愣的低下头,补了这么多天的作业本被浇了个透心凉,晕染成模糊的污迹。
这段时间股东大会上那些老头子的咄咄逼人和裴昭临若有若无的漠视,此刻全随着湿哒哒的作业本化作潮湿的泪水,一股脑涌了出来。
他张开嘴,积攒的委屈眼看就要爆发,一记干脆响亮的巴掌声猛地把他的情绪打断了。
啪!
“丁一你怎么做事的!快给客人道歉!”
兔头人监工闻讯赶来,二话不说狠狠掴在丁一脸上,往膝弯处踹了一脚,压着丁一的后颈往地下按去。
岑煦从小到大一直在天鼎星,从没见过这种架势,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涌到眼眶的泪水顺势憋了回去。
浮游船不受监管,每个浮游船都是一个独立的小型王国,不同的浮游船有不同的管理者和制度,裴昭临挥了挥手,让监工走了。
这只是行程中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岑煦站在裴昭临身后,小心地探出脑袋,视线落在丁一身上。
丁一看起来是个人类男孩,年龄应该和自己差不多,黑色头发微微有些长了,凌乱的披在肩上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他身上的衣服明显大了几号,裤子膝盖处破了个口子,渗了点暗红色的血,低头默不作声的站在那里。
助理快步走来,低声跟裴昭临说拍下了三间舱房,裴昭临点头,带人往舱房走,岑煦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过头。
那个丁一站在原地,惨白的脸面无表情,擦了擦嘴角的血,慢慢蹲下去,一片一片捡起地板上的玻璃碎片,脊椎骨从薄薄的布料凸出来。
岑煦拉了拉裴昭临的袖子,小声道:“他还没赔我作业本呢……”
裴昭临头也不回:“你自己处理。”
这种冷漠放任的态度令岑煦有些不太高兴,又无可奈何,他抿了抿唇,小跑几步一把抓起丁一的胳膊:“你跟我来。”
丁一被他猛地拉了一下差点摔倒,岑煦年纪虽小,手劲却非常大,牢牢攥着丁一细瘦的手臂,半拖半拽的将人带进了舱房。
舱房比岑煦在天鼎星住过最廉价的房间还要破旧,斑驳的墙皮摇摇欲坠,角落带着可疑的污渍,幸好床铺看起来还算干净,岑煦嫌弃的撇了撇嘴,在硬邦邦的床边坐下,从书包里翻止血的药膏。
丁一低头站在门口,从垂落的发丝缝隙中警惕的偷看他。
岑煦拿出药膏,一转头,没好气的开口:“你站这么远干什么,过来呀。”
丁一不能拒绝客人的命令,向前挪了一小步。
岑煦拍了拍床沿,不满道:“你过来,坐过来。”
丁一迅速抬头打量了他几眼,低下头慢慢挪近了几步,站在床边。
岑煦干脆自己弯腰,伸手去捞他裤腿。
丁一猛地向后一缩,反应很大的退开了,岑煦这才发现丁一好像有点瘸:“腿是不是磕的很严重,把裤腿撩开我看看。”
丁一又退后一步,他应该是很久没说话了,说话有些慢:“没有……”
“没有什么啊没有。”岑煦忍不住了,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抓着丁一的肩膀就将人提起来按在了沙发上,没等挣扎就撩开他的裤腿。
比起膝盖那点擦伤,更严重的是小腿处溃烂的伤口,微微流着浑浊的脓血,像是有一段时间了。
岑煦睁大眼睛:“这也太……你等等,我去找人给你处理一下!”
隔壁保镖随身带着纱布,岑煦转身就往门口跑。
“不要走!”丁一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很快又松开了,声音嘶哑,“我没事。”
他曾经看到有人手受伤端不稳盘子,被监工发现带走,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岑煦:“这能叫没事?你放心,保镖以前是学医的,我让他给你处理。”
“不行。”丁一摇了摇头,目光隐隐透着哀求,“我真的没事,不要告诉别人……”
岑煦僵在原地,看着眼前瘦骨嶙峋的少年,最后拍了拍他的手,放软声音:“好吧,我只去拿点药水和纱布,其他什么都不说。”
丁一僵硬地坐在沙发上,理智告诉自己不该留在这里,应该趁现在立刻离开,然而他的心里升起一种微弱的幻想,也许这个人不是去告密,而是真的去拿药了。
伤口实在是太严重了,继续下去迟早也会走不了路,被监工带走。
只犹豫了一瞬间机会便消失了,房门再次推开,岑煦抱着药和工具坐在丁一身侧,极其自然地将丁一的小腿放在自己腿上,对着光仔细观察:“有点麻烦。”
岑煦比划了两下,像是非常专业:“要先把烂掉的地方和脓血弄出来,会很疼。”
丁一没有什么反应,木着脸僵硬的看着自己的小腿搁在别人的手心,像块破木头来回折腾。
岑煦道:“那我开始了。”
丁一只能点点头。
岑煦在心中暗自打气,按照学校里卫生健康课上的操作开始清创,丁一全身肌肉绷紧,暗红色的血顺着脚踝蜿蜒而下,岑煦听到耳边强忍的闷哼,自己额头也冒了汗,一时之间舱房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和窸窣的声响,他凭着记忆用最快的速度清理好创口,敷上药,用一层层纱布包好,等一切结束,两个人都被冷汗湿透了。
岑煦长舒一口气,拿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又抽了张纸巾按在丁一额头上。
丁一猛地向后一仰。
“……”
空气突然安静。
岑煦手僵在半空,一种被辜负的恼火涌上心头,顿时沉下脸:“你躲什么?”
他眉目尚有稚气,可沉下脸时仍透出一股不容拒绝的压力。
纸巾晃悠悠飘落在两人中间,丁一僵直着脖颈,缺乏血色的嘴唇张了又合,看着乘客明显不悦的神情,呐呐挤出几个字:“对不起……”
他脸上红肿的巴掌印还留着,配上无措的表情显得笨拙又可怜,岑煦很快反应过来,有些懊恼,还有些被当成驴肝肺的憋屈。
他重新拿了张纸巾,递到丁一面前,却没有碰到他,撇嘴道:“我又不打你……”
丁一小心地伸出手,与岑煦那双养尊处优的手完全不同,丁一的手指骨节突出,有几道新旧交错的擦痕,食指指甲缺了半边,露出淡粉色的肉,他轻轻捏着纸巾的边缘,接过来,学着岑煦的动作在脸上擦了一下。
岑煦没给人正经处理过伤口,还想再观察观察自己的大作,丁一飞快地将裤脚放下,干巴巴地说:“谢谢……”
岑煦想起丁一防贼一样的目光,起了些戏弄的心思,嘴角一压:“只说谢谢?”
丁一:“……”
他什么东西都没有,说不出要报答什么的话。
岑煦觉得太有意思了,问:“哎,你们这儿有没有会员专享一对一服务。”
丁一:“有的,很贵的……”
岑煦最不缺的就是钱,转身出门找监工买了丁一七天。
舱房隔音不好,房间左边是震天响的鼾声,右边房间是裴昭临开远程会议的低语声,岑煦嫌弃床垫硬被子糙,骂骂咧咧的躺下,不一会儿就沉入梦乡。
丁一睁着眼躺在一旁,一侧脸颊敷了清凉的药膏,他小心翼翼摸了摸身下柔软的床垫,一点睡意都没有。
开会的声音渐渐停了,舱房陷入更深的宁静,丁一闭上眼,门被人轻轻推开,脚步放的很轻,有人掖了掖被角,随后悄无声息地离开,像是遥远又朦胧的梦境。
不知道为什么,丁一突然流下了一滴泪。
两人同吃同睡。白天岑煦教丁一识字,给丁一喂饼干和薯片,看丁一嚼着饼干鼓起来的脸颊,晚上岑煦给丁一讲故事,两人躺在床上,讲集团那些怎么还没死的老头子,讲天鼎星上的喜怒哀乐。
丁一看着漆黑的天花板,听着耳边喋喋不休的声音,心底生出一些麻木的悲哀,还有无法抑制的羡艳。
在第七天的深夜,岑煦爬起来晃了晃他:“你是人类吗?”
丁一:“嗯。”
岑煦笑起来,兴奋道:“那太好了,你也可以来天鼎星啊,只要是人类基因检测合格都可以加入天鼎星的。”
丁一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他转过头,看着岑煦笑意盈盈的眉眼,小心翼翼地说:“我也可以去天鼎星吗,只要是人类就可以吗?”
岑煦:“当然。”
岑煦兴冲冲的将这件事告诉裴昭临,裴昭临拆下自己的袖扣让岑煦交给丁一,等浮游船开到天鼎星的时候丁一可以下船,会有人接应他。
岑煦找监工续了丁一七天,保留了这间客舱,让丁一能在房间里安安稳稳的呆到浮游船开到天鼎星。
随后一行人便在此行的目的地碎岩星下船了,下船时岑煦回过头,丁一捧着小小的袖扣远远站在浮游船门口,人潮汹涌喧哗,丁一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瞳孔折射细碎的水光。
隔着交错拥挤的人群,岑煦笑着挥了挥手,期待在天鼎星上和他再次见面。
然而负责接应的人没有在星球上接到丁一,丁一失踪了。
再之后,天鼎星的政策改变,结束了无条件接收人类的历史。
下一次见面,在混乱的6688号船上,时间过去了七年。
七年时间不过是宇宙尺度的轻轻一拨,而指针残酷足够让一个人命运改道,滑向无可挽回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