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泪水 “好了好了 ...

  •   站在狼藉中的程敛晃了一下,迟钝地转过头,不可置信一般,眼底的绝望与疯狂褪去,恍惚的看着眼前这个人,仿佛在辨认一个遥远而不真实的幻影。
      梦魇中无数次冰冷的背影被面前去而复返的身影击碎,大颗大颗的眼泪突然毫无预兆的从睁大的眼眶里滚落下来,滑过他苍白冰冷的脸颊。
      与罪案组对峙的暴戾和崩溃在此刻随着眼前的身影烟消云散。

      岑煦心口被狠狠烫了一下,他大步上前,在旁边面色各异的罪案组眼前,用力将人揽进怀里,手臂有力坚实,令人安心的体温与心跳在紧贴的皮肤中无声交融,将所有不安的情绪层层消解:“好了好了,我在呢,一点小事而已。”
      “熊组长只是有些误会,没事的,交给我。”

      炽热宽厚的怀抱瞬间将程敛从恍惚中惊醒,他很轻的推了一下,狼狈地偏过头,袖口胡乱抹着冰凉的脸。
      他明明是不会流泪的。
      眼泪没有用。

      岑煦拿出手帕抚过程敛被泪水浸湿的脸颊。
      泪水好像流的更加汹涌,温热的湿意迅速湿透了岑煦的手帕,眼泪粘在岑煦手指上,像难以承受的燎泡烫在他的心上。
      “是我来晚了,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好不好,没事的,一点小事而已,很快就能解决。”

      方才激烈的对峙被突兀的插曲打断。
      罪案组面色复杂的看着病房内相拥在一起的两人,熊韬脸色铁青。

      “没事的,嗯?先擦擦,一会儿眼睛要痛了。”岑煦一遍遍哄着,手掌轻轻拍打程敛的后背,在他湿漉漉的脸颊吻了又吻,温热的触感一点点驱散冰冷的寒意。

      怀里的人渐渐放松下来,湿漉漉的睫毛黏在一起,程敛鼻尖通红,视线一片朦胧,他终于从激烈的情绪中清醒过来,背过身去,不停的擦着湿润的眼睛和脸颊。

      岑煦反手关上门,又轻哄了几句,窗外的光线渐渐位移,岑煦重新看向罪案组,斥道:“熊组长,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熊韬:“……”
      不是,我们还啥也没干呢。
      他被岑煦的颠倒黑白给气笑了,额头青筋直跳:“岑煦,这里是罪案组的审讯现场,不是你家客厅,容不得你胡言放肆!”

      “到底是谁在放肆!”岑煦眼神冷冽,上位者的气场瞬间盖过熊韬:“这里是天鼎星,你们脚下医院是我名下产业,别说是你们罪案组,就算是星联大秘书长来了,也要讲我的规矩!”

      熊韬一顿,在组员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劝道:“岑煦,我们来是调查乌金星人,别意气用事惹祸上身,做些毫无意义的事情,这和你没有关系,和天鼎星也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岑煦嘲讽的勾了勾嘴角,在病房内环视一圈,目光扫过罪案组组员,最终落回熊韬红白交加的脸上,“确实,不光和我没有关系,和你们罪案组也没有关系。”

      “你什么意思。”熊韬心头忽然涌上一股不详的预感。
      什么叫和罪案组没有关系。

      若是6688号船,死者之中有来自其他星球的乘客,罪案组与各大星球来回争夺主动权,偶尔不察失了上风也是情有可原。
      可他们调查的是44号浮游船,死者清一色船员,没有乘客,无论从哪个角度将,这个案子也板上钉钉属于联盟罪案组。

      等等……
      不,不对……
      电光火石之间,熊韬抓住了一个一直被忽略的细节。
      这艘船当时是在……!

      岑煦毫不犹豫在熊韬心头敲上致命一锤:“事发时浮游船正游走在乌金星星域,事后也是从乌金星发现,转交给了罪案组。”

      熊韬瞳孔一缩。

      岑煦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按照联盟规定,罪案组应当与事发地共同调查,很不幸的是,乌金星现在还没有加入联盟,浮游船是无主船,这件案子,完全是乌金星自己内部的事,与联盟毫无关系。”

      窗外枝头树叶随风飘落,岑煦轻轻抚去袖口不存在的灰尘,云淡风轻又带着些许遗憾的说:“熊组长,你还是收拾收拾准备下一个案子吧。”

      话音刚落,方才的剑拔弩张瞬间被抽空,病房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声自顾自的呢喃。

      熊韬站在那里,魁梧身躯如同铁塔,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但仔细看去,他毛发下的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额角暴起的青筋将内心的不甘与憋屈泄露的淋漓尽致。
      怎么会变成这样……

      当初他参加44号船罪案组抽签时,注意过事发地,但他没有在意,还庆幸过组里没有抽到天鼎星泰格星猩星这三大搅屎棍,组员背后也没有足够的实力与他抗衡,他作为组长在组里说一不二独断专行,曾经在内心发誓,一定要将案子办的漂漂亮亮,让之成为履历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然而这几个月来不眠不休耗费无数心力调查的一切,竟是办了件不属于他们的案子,让他如何甘心!

      不,不行!
      熊韬脸色紧绷。
      乌金星算什么东西,只要他能将程敛带回罪案组一锤定音,还怕乌金星来要人吗!

      时间在紧张中缓缓流逝,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每个大脑都在高速运转权衡利弊。

      岑煦将熊韬脸上每一丝变化尽收眼底,他面容重新换上一副彬彬有礼的微笑,仿佛刚才的疾言厉色只是熊韬的幻觉:“熊组长,我无意与你们做对,事情总还有转圜的余地。”
      “程敛在那样的情况下反击实属无奈,真正的元凶还藏在宇宙深处逍遥法外,您向来处事公正目光长远,对此我一直深感敬佩,相信您一定能做出更周全的判断。”

      熊韬牙关紧咬。

      岑煦软硬兼施循循善诱:“这样吧,不如各退一步,程敛可以配合你们问询,作为交换,你们对外将案件过程保密,我们会协助你们一起抓住最后的真凶,这可比单纯抓几个船员要荣耀许多。”

      如何选择几乎是摆在明面上。
      要么几个月的调查付诸东流,他们组成为联盟笑柄。
      要么与对方合作获取更多细节,抓住幕后真正的凶手,得到更大的荣耀。

      可是,真的有所谓的真凶吗。
      熊韬眉目肃厉。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最后问询的目击者和程敛联手编造出一个不存在的幕后黑手,用来脱罪。

      熊韬目光沉沉扫过身后组员,他们也都是各自星球千挑万选的精英,每一个都渴望晋升,渴望在联盟获得更大的话语权为背后星球争取利益,而此刻,他的选择至关重要。
      重重疑虑在心头翻滚,他闭上眼,脸上挣扎的痕迹渐渐平复,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我们需要知道更多的细节,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双方达成了共识,岑煦礼貌客气的将罪案组打发走,让他们先休息,明天再来。
      熊韬最后看了一眼两人,眼神复杂之极又无可奈何,不得已带着暂时退让的憋屈关门离去。

      见习外务官在外面不明所以,再三确认后紧随罪案组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门扣轻声落下,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岑煦转过身。

      程敛赤脚站在原地,脸上泪痕未干,在灯下反射着脆弱的水光,他一遍遍用袖子胡乱抹着脸颊,地上翻倒的桌子破碎的水杯一片狼藉,无声的控告他的失态与暴戾。

      岑煦抬脚踢开地上的玻璃片,掐着腋下将人从狼藉中抱起来放到床上,随后握住程敛脚踝,用纸巾擦干净脚底的水迹。
      程敛僵了一下,蜷缩起脚趾,他的脚很白,一圈电击伤显得脚腕更加细瘦脆弱,似乎一折就断,岑煦又拿了一个热毛巾,擦去程敛眼角的泪痕。

      程敛微微转向另一侧,接过热毛巾粗鲁的抹干净自己的脸,他没有看岑煦,吸了吸发红的鼻子,声音闷闷地埋进毛巾里:“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岑煦握住程敛冰凉的脚,不轻不重的在青白的皮肤揉搓,掌心温热,从脚心足弓,再到微微蜷缩的脚趾,一点点驱散寒意。
      “张流告诉我的,他说你的脸……对不起,我当时太蠢了。”

      岑煦说的很笼统,程敛却明白了岑煦的“当时”是什么时候。
      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

      逼仄腥臭的浮游船仓库,视线猩红一片,他蜷缩在那里,拳头和鞋底落在身上早已变得冰冷麻木,以为自己会像桌面上的一粒尘埃,悄无声息的死在那个狭小的角落。
      一道冷淡悠闲的声音轻易制止了施暴者,他勉强抬起头,一点点掀起沉重的眼皮,透过血污的缝隙看到一道身影逆光走来。
      他看到了在无数个绝望的深夜里去幻想追赶,却遥不可及的那张脸。

      那一刻心脏停止跳动,他几乎想要爬过去抓住那人的裤脚,却被更深的难堪和绝望死死钉住。

      他比初见的时候变得更难堪丑陋,也许那人早就将他忘了。

      他死死咬住牙,将喉咙里翻滚的声音连同血腥气咽了回去,他甚至不敢再看,胡乱的拾捡地上的草纸,像在捡起从未有过的尊严。
      一只干净修长的手伸了过来,他屏住呼吸,死死压抑住崩溃的颤抖,远处传来催促的喊声,那人应了一声,脚步声渐行渐远。

      又要离开了。
      像第一次那样。
      一股强烈的不甘心让他抬起头。

      刹那间,隔着浮动的灰尘和混沌的光线,两人视线撞在一起。

      那人的脚步好像停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愣怔的神情,这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变化让他心中激起了微弱的希望,又被更深的绝望吞灭。
      他垂下眼,重新缩回自己卑微肮脏的躯壳里,只当是自己在朝思暮想中做了一个荒唐的梦。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仓库重新被熟悉的肮脏与腐败包裹,他俯在地上,弓起的脊背剧烈颤抖,额头抵在污秽的地面,沾满血污的双手死死捂住脸,发出一声绝望的哽咽。

      “你不必道歉。”程敛声音沙哑的厉害,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仿佛摸到了过去纵横交错的疤痕,他又抹了抹眼睛,“没有人……能认出那张脸。”

      岑煦没说话,目光沉静的看着他,好像能看到他内心仍在溃烂流血的旧伤,半晌,岑煦轻轻握住了程敛的手,包拢在温热的掌心中。
      “是不是很痛。”

      程敛睫毛颤了一下,想说不,话到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又拐了个弯,说:“我不知道。”
      疼痛始终贯穿他的生命,像呼吸一样如影随形,以至于他无法分辨疼痛的等级。

      岑煦看着他疲惫的脸,轻轻说:“那……有一点点痛的时候就告诉我,好不好。”

      程敛的反应有些迟钝,似乎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后及其轻微的点了点头:“好。”
      他的目光扫过地面的狼藉,翻倒的桌椅和碎裂的玻璃,冷冷地映照他的失控与暴怒,他抿了抿唇,垂着脑袋支吾道:“我把桌子踢翻了,水杯也打碎了……”

      岑煦笑了笑,不甚在意的按了一下床头的呼叫面板,两个清洁机器人滑入病房,吭哧吭哧将地面的碎片和水渍打扫干净,桌椅归位,又送来新的水杯和设备,护士重新检查掌心的伤口和药后悄然退去。

      曾经的剑拔弩张都随着那些碎片被一起清理,仿佛之前那场对峙从未发生。

      程敛靠在枕头上,激烈情绪褪去后露出精疲力竭的倦意,那些悬而未决的问题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尖刺时不时刺痛,可他有些累了,疲惫的大脑无法梳理太多的乱麻,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有些茫然的困顿,眼尾泛着潮湿的红。

      岑煦将滑落的被子重新拉高,掖在程敛肩处,只露着小半张苍白的脸和散落枕上的黑发:“先睡一会儿吧,别想太多,有我呢。”

      沉重的困意漫上四肢百骸,程敛碰了碰岑煦的手,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身体,他又碰了碰,随后被轻轻的反握住,窗外遥远的车流声渐渐模糊,所有痛苦和绝望都暂时被封存起来,陷入短暂的宁静中。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每周二、四、六更新~《错位轨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