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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自由落体
阚湘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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阚湘霁第一次见到越檀举,是在三万英尺的高空。
彼时她刚结束在埃塞俄比亚为期六个月的医疗援助任务,搭乘一架老旧的塞斯纳208飞往亚的斯亚贝巴转机。机舱里弥漫着咖啡豆和皮革混合的气味,连同她在内只有七名乘客,发动机的轰鸣声大到让人怀疑这架飞机是否随时会散架。
她靠在舷窗边翻看手机里存了半年的信息,一条条红色未读像凝固的血痂,大多数来自母亲。最新的一条停留在昨天——“你爸住院了,回来看看。”
阚湘霁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转头望向窗外。东非高原的云层厚得像被揉碎的棉絮,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投出巨大的金色光斑。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那是连续做了八小时手术之后留下的肌肉记忆。
然后飞机猛地一震。
不是普通气流颠簸的那种震动,而是像被一只巨手从下方狠狠拍了一掌,整个机身向□□斜了将近四十度。行李舱的门弹开了,一只帆布背包从里面飞出来砸在对面的椅背上。有人尖叫,有人开始用阿姆哈拉语祈祷。
阚湘霁的第一反应是系紧安全带。
第二反应是计算距离最近的医疗点。
第三反应才意识到——这架飞机上,似乎没有配备医疗急救箱。
“各位乘客,我们遇到了机械故障。”
驾驶舱的门没有关严,副驾驶的声音从缝隙里传出来,用的是带着法语口音的英语,语气倒还算镇定,但阚湘霁听出了那句话底下压着的慌乱,“请保持冷静,系好安全带,我们正在寻找最近的迫降点。”
阚湘霁的手指攥紧了扶手。金属表面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手术室里的止血钳,那种沉甸甸的、决定生死的重量。她忽然觉得有点荒谬,自己刚从一场旷日持久的抢救中脱身,转头又被塞进了另一场。
飞机在持续下坠。
高度表上的数字疯狂跳动,舷窗外的云层被撕成碎絮,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大。阚湘霁能看清下面是一片赭红色的荒地,零星散布着伞状的合欢树,像大地上裂开的绿色伤口。
就在所有人都被恐惧攫住喉咙的时候,驾驶舱里忽然传出一个她没听过的声音。
很年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倦怠,像是刚被人从睡梦中叫醒。
“左发顺桨了。右侧燃油泵压力不够,你把混合比调贫一点,别让右发也歇菜。”
他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在处理一场空中险情,倒像是在指导别人怎么煮一杯手冲咖啡。
阚湘霁后来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命悬一线的关头去留意一个人的声音。也许是因为那个声音太过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真正见过生死之后才会有的松弛。
副驾驶的声音明显慌了:“越先生,右发温度在升高——”
“正常。你把油门往后收四分之一,保持空速在一百二十节以上,别让它失速就行。”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飞机的颠簸幅度竟然真的减轻了。机身不再像被扔进搅拌机里那样剧烈抖动,而是变成了一种有规律的震颤,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在低空喘息。
阚湘霁透过驾驶舱门的缝隙,隐约看到了说话的人。
他坐在副驾驶后面的折叠座椅上,穿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T恤,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被晒成小麦色的小臂。他的坐姿很随意,一条长腿曲起来抵着前面的椅背,手肘架在膝盖上,像是窝在自家沙发里看电影。
他的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分明,但阚湘霁注意到他的手——修长、骨节分明,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就那么松松地拎着,仿佛这架正在坠落的飞机只是一趟无聊的长途巴士。
“你叫什么名字?”阚湘霁开口问。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刻问出这种问题。也许是一种职业本能——在做手术之前,她总是会问病人的名字。
那个人微微偏过头,驾驶舱里仅有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勾出他半边脸的轮廓。阚湘霁看见他的眼睛,颜色很浅,像是被高原的日光漂洗过的琥珀,里面映着仪表盘上闪烁的红色警告灯。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转回去,把注意力重新放到前面的仪表盘上。
“等落了地再说。”他说,“现在告诉你,万一摔了,你到了那边还得惦记一个死人的名字,不划算。”
阚湘霁忽然笑了。
她在埃塞俄比亚的难民营里待了六个月,见过太多面对死亡的人。有人哭喊,有人祈祷,有人沉默,有人歇斯底里。但她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在坠机现场跟人讨价还价要不要留名字。
“我是医生。”她说,“如果你有什么急救方面的需要——”
“你是医生?”他终于把视线完全转了过来,这一次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两秒,“那正好。副驾驶血糖有点低,后舱第三个座位下面的背包里有葡萄糖,帮我拿过来。”
完全是命令式的语气,甚至没有加一个“请”字。
阚湘霁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解开安全带,扶着剧烈颠簸的座椅靠背一步一步往后舱挪。
她后来回忆起这个瞬间,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飞机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往下掉,她不去想遗言,不去想妈妈发来的那条短信,反而听从一个陌生男人的指令去找葡萄糖。
但她就是去了。
背包找到了,葡萄糖也找到了。她把玻璃瓶递给副驾驶的时候,那个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几乎是用抢的速度拧开瓶盖灌了下去。与此同时,那个灰T恤的男人接管了部分操作,一只手稳着操纵杆,另一只手还在转那支没点燃的烟。
“看到前面那片平地了吗?”他说,声音透过驾驶舱的门缝传过来,“就那儿。起落架放不下来就别放了,机腹着陆。所有人低头抱膝,撞击之后别急着解安全带,等我数到三。”
阚湘霁回到了座位上。
她把额头抵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双手抱住后脑,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这是标准防冲击姿势,她在无数次的航程安全视频里看过,从来没有真正用过。
飞机像一块被掷向水面的石片,擦着地面斜切下去。
金属和土地摩擦的声音大得惊人,像一头巨兽在嘶吼。舷窗外扬起漫天红尘,把整个视野都染成了赭色。阚湘霁感觉自己的脊椎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压向座椅,五脏六腑都在翻搅,安全带勒进皮肉的疼痛尖锐地传来。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下金属冷却的咔嗒声,以及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风穿过裂口的声音。
“一、二、三。”
那个声音数得很慢,每一个数字之间都隔了足够长的时间,像是在等机身的结构稳定下来。
“好了,可以动了。”
阚湘霁解开安全带的时候手指是稳的。在手术台上握了十年刀的手,哪怕刚刚经历了一场坠机也不会抖。她从座位上站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往舱门走,而是快速扫视了一圈所有乘客的状况。
两名轻伤,一名疑似肋骨骨折,其余人只有擦伤和惊吓。副驾驶血糖已经恢复,正在帮助乘客撤离。而那个灰T恤的男人——
他已经从折叠座椅上起身了,正单手撑着舱门框往外翻。落地的时候他趔趄了一下,阚湘霁看见他左腿膝盖以下的位置洇开了一片深色的水痕,不像是汗。
“你腿伤了。”她走过去。
“擦了一下。”他头也没回,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燃了那支被他转了一路的烟。烟雾在非洲干燥的空气里散开,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才转过身来。
阳光终于照全了他的脸。
很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轮廓很深,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像被刀削出来的。但让阚湘霁注意到的不是这些,而是他的表情——明明刚刚从一场足以致命的事故中脱身,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或后怕,只有一种很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厌烦的神情。
像是一个被中途打断了好梦的人,发现吵醒自己的不过是一场不值得大惊小怪的风雨。
“越檀举。”他说。
阚湘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她之前的问题。
“阚湘霁。”她说。
越檀举咬着烟点了点头,把她的名字在嘴里无声地过了一遍,然后抬起手随意地指了一下她的肩膀:“你那里,也伤了。”
阚湘霁低头,才发现自己右肩的衬衫上洇着一小片血迹。应该是座椅扶手边缘的金属片划的,伤口不深,但位置刚好在锁骨末端,疼起来的时候会牵扯到整个右臂。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小伤。”她说。
越檀举看了她一眼,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很快就被烟雾遮住了。他偏过头吐出一口烟,用夹着烟的那只手指了指远处地平线上正在扬起的尘土。
“救援车来了。”他说,“跟你家人报个平安吧,医生。”
阚湘霁下意识摸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她打开母亲的对话框,那条“你爸住院了,回来看看”还躺在最底下,上面是自己发出的最后一条消息——六个月前,只有两个字:“走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重新揣回口袋。
越檀举已经走到几步开外的一块岩石上坐下了,受伤的那条腿伸得笔直,另一条腿屈着,手臂搭在膝盖上,指间的烟雾被风吹得斜向一边。他的姿态松弛得像是在等一辆晚点的公交车,而不是等救援。
阚湘霁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你是飞行员?”她问。
“不是。”越檀举抬眼看她,阳光把他的瞳孔照成极浅的褐色,像两块被河水冲刷了太久的琥珀石,“我就是个搭顺风机回家的人。”
“那你刚才——”
“开过几年飞机。”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会骑自行车”,“后来不开了。”
阚湘霁没有再追问。她不是那种会对别人的过往刨根问底的人。她只是站在那块岩石旁边,和他一起看着远处扬起的尘土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救援车辆上红十字的标志。
“谢谢。”她说。
越檀举把烟头摁灭在岩石上,随手揣回裤兜里。他站起来的时候左腿明显吃不上力,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他自己稳住了。
“不客气。”他说,“回头请你喝杯咖啡,算扯平。”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只是被阳光晃了眼。阚湘霁看着他走向救援车的背影,发现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不是瘸,而是一种故意把重心放慢的节奏,像是一个习惯了独自走路的人,不介意多等一等落在后面的那条腿。
她后来想,她和越檀举之间的所有事情,大概都是从那一刻开始的。
从三万英尺的高空坠落地面,从一场本该致命的险境里全身而退,从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在同一片赭红色的荒原上一起等待救援。从他说“等落了地再说”的时候。
宿命这种东西,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
它只会像那架塞斯纳208一样,在你最没有防备的时候猛地一震,然后把所有人卷进同一场自由落体里。
阚湘霁不知道的是,当她重新拿出碎了屏的手机时,越檀举正坐在救援车的后排,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方向。
他把那支熄灭的烟重新叼回嘴里,没有点燃。
“阚湘霁。”他又把她的名字默念了一遍,然后移开了视线,将目光投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合欢树。
在他脑子里装着一千七百四十二个曾经去过的地方,但没有一个叫做“家”。
在他手里握过飞机操纵杆、摩托车把手、攀岩绳和无数张飞往世界各地的单程机票,但他已经很久没有握过任何人的手。
他说请她喝咖啡。
他甚至不喝咖啡。
越檀举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折成两截,丢出了车窗外。
东非高原的风卷着红色的尘土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他闭上眼睛,后背靠上座椅,受伤的左腿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晃着。
他想起飞机上她问自己名字时的语气。
不是恐惧,不是慌乱,甚至不是强装镇定。而是一种真正的、不带任何表演性质的冷静,像一把手术刀,薄而锋利。
这种冷静他见过。
在自己身上见过。
在那些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却不眨眼睛的人身上见过。
他们是一类人。
越檀举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非洲赤红的落日。他忽然觉得这条本来只是路过的航线,好像也没那么无聊了。
而在另一辆车里,阚湘霁把碎屏的手机举到眼前,打开母亲那条信息的输入框,打了四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她关掉屏幕,把手机放进贴着心脏的内侧口袋里。
那条未发送的消息在碎成蛛网的屏幕上短暂地亮了一下,上面只有四个字——
“我回来了。”
远方的地平线上,雨季的第一场风暴正在酝酿。巨大的积雨云从维多利亚湖畔升起,像一座白色的大理石宫殿,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东移动。
两个自由落体的灵魂,被同一阵风卷进了同一片天空。
他们还不知道。
但合欢树知道,红土地知道,东非高原上那些目睹了一切的飞鸟和云朵知道。
有的事情,从三万英尺开始坠落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