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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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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杭,婚礼……你会来吗?”
“你希望我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
“别来了,也别祝福我。”
梦境戛然而止,五年来这个对话不知道反复出现过多少次,每次醒来苏杭都是一身的疲惫。
凌晨三点了,她缓缓睁开眼,揉了揉在睡梦中也紧皱的眉头,无神地看着面前的画。
音响里传来Adam Hurst的大提琴曲,低沉悠扬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画架旁边的落地灯是唯一的光源,散落一地的酒瓶反射出点点光芒,一只黑白色的边牧安静地趴在椅子旁边。
画面中一条公路笔直的通向远方,路两侧山脉高低起伏,从画中略显凌乱浮躁的笔触来看,作画者似乎心神不宁。
浴室里,苏杭打开花洒,热水争先恐后地淋下,她背靠着冰冷的瓷砖,闭上了双眼。直到烟雾缭绕,她才踩着满地的水出来了。
浴巾随意裹在身上,头发上滚落的水珠沿路形成大大小小的水迹,但她无暇顾及,走到客厅捞过手机,订了一张早上9点去X市的机票。
现在已经五点多了,决定做的突然,只能先把狗让闺蜜半夏帮忙带几天。
她给半夏微信留了言,随后开始收拾东西。
“Naco我走了,一会儿半夏来接你,你先跟她玩儿几天,我回来就来接你。”苏杭摸了摸Naco的头,拉着行李箱飞快地出了门。
*
飞机降落时巨大的冲击力把苏杭震醒了,她眼中流露出片刻的茫然,一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待飞机停稳后,她拿出手机,电话也在这时响起。
按下接听键的同时,那头咆哮声乍起:“Naco真不愧是你养的好狗,挠了一上午门,你折腾人就算了,怎么连你养的狗都这么能折腾人啊!!!”
苏杭背上包向舱门走去,对着电话说道:“我有点儿耳鸣,你刚刚说什么?”
“你少来!什么样的耳鸣能连我说话都听不清!”
被拆穿谎言,苏杭毫不慌张,面不改色道:“好的,再见。”
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在转盘拿了行李后,苏杭往停车场走去,租车行已经按照她的要求把车停在了停车场。
拖着行李箱在停车场绕了好几圈,终于在一个角落找到了车。苏杭打开后排车门,疲惫地瘫在了后座上。
刚躺几分钟,电话又响起来了。
“真服了……”苏杭用力锤了一下座椅靠背,伸手往兜里摸手机,暴躁地按下接听键,一只手举着手机,一只手无力地搭在额头上。
“说。”
“听说你去X市了?”一道清澈的嗓音从电话里传来。
“有事说事。”
瞿陵顿了一下,问道:“你不是在躲我吧?”
“没事挂了。”苏杭很不耐烦,不想跟他闲扯。
“等你回来,咱们两家吃个饭吧。”
瞿陵是家里安排给她的相亲对象,接触了大半年,互相没有丝毫感情,但为了应付家里,依旧保持着联系。
以至于给了家里一种错觉:他们相处的不错,可以准备定日子了。
“回去再说。”苏杭挂了电话,起身把行李放好,启动了车子。
一望无际的公路上,苏杭猛踩油门,脑子难得的放空。终于,在太阳正当头的时候,车油耗尽,缓缓停在了无人区的路中间。
她打开手机看了看,没有信号。
不过她丝毫不慌,甚至很高兴,手机不再响个不停,再也接收不到任何消息,终于有机会享受一下与世隔绝的安宁了。
苏杭解开安全带,把座椅往后倒了倒,点上一根烟,看着烟头慢慢燃烧,如同她的生命一样正在消耗殆尽,她缓缓地闭上眼,如果能就这么死了就好了……
*
苏州远远就看到一辆车停在路中央,不知道在那里呆多久了。
本着能帮就帮的原则,他把车速慢慢降下来,停在那辆车旁边。
倒是没想到,透过挡风玻璃,竟然看到了一道非常熟悉的身影。
对方身穿一袭黑衣,裙摆与马丁靴连接之处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与身上的黑色衣服形成强烈对比。及腰的黑发披在身后,脸在阳光的照射下,甚至白到有些刺眼。
苏杭正在用一个绑了海绵的木棍,沾着水在地上写字。仿佛不知道自己现在置身于何处,仿佛不知道水在这里是何其宝贵的资源,仿佛不知道每年有多少人命丧无人区。
她在写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苏州在车里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打开车门下车。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苏州走到她身后站定,看着她潇洒地写着漂亮的瘦金体,“第一次读到的时候只能看懂字面意思,以为他是一个乐观开朗、热爱生活的人。”
苏杭早就听到他的动静了,对他站在身后毫不意外。
“是吗?”苏杭垂着头,不受影响的继续写,“你会这么认为,那你才应该是一个乐观开朗、热爱生活的人。”
“曾经我也以为我是。”苏州靠坐在车引擎盖上,看着她写完最后一句。
“好久不见,苏杭。”
苏杭手撑着木棍,歪头看向苏州。
苏州没指望她会说什么,也没有跟她寒暄,直接把她塞进了自己的车里利索地给她系上安全带。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的不得了。
“我还不想走。”苏州准备关车门的时候,苏杭拉住了他的冲锋衣下摆。
“那就睡觉,梦里什么都有。”苏州把衣服从她手里拽出来,用牵引绳把苏杭的车拖上,安顿好一切后,重新回到了驾驶位。
车里,苏杭正在打电话。
两边的车窗都开到了最大,她的长发被风扬起,飘到了车窗外。苏州静静地看着她讲话,但其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苏州转过头看向前方。
五年前他们刚毕业的时候,也是在车里,苏杭正跟朋友打电话,商量着去哪里聚个会放松一下。
等她挂了电话后,苏州看了她很久,最终平静地告诉她家里安排了相亲对象,可能没办法参加聚会了。
苏杭当时听完后什么反应都没有,只说了一个好。
啪——
苏杭伸手在苏州面前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发什么呆,还走不走了,不走我下车了。”
回过神的苏州抓住她的手,压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煞有其事道:“好像走不了了,心跳有点儿快,高反了。”
“你有病啊!”苏杭尖叫着抽回手,在空气里甩了两下。
苏州勾着嘴笑了。
“开车啊,傻笑什么?到了加油站放我下来!”苏杭语气不善,皱眉看着他。
“别了吧,好久没见了,找个地方聊聊?”
苏杭没好气道:“跟你没什么好聊的。”
“那没办法了,就坐这儿聊吧。”说完,苏州放开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似乎真的准备坐在这里跟她聊。
苏杭手按在太阳穴上,忍了一下,没忍住,破口大骂道:“挂档!松离合!踩油门!起步!”
开出无人区后,终于在路边看到了一个加油站。
苏杭:“停车。”
苏州丝毫没有减速地开了过去。
苏杭一把摘下墨镜,怒视着他:“让你停车听不见啊!”
“你当我这是出租车,你说停就停?”苏州不理会,瞄了她一眼,“再说停车你跑了怎么办?”
苏杭骂道:“这地方是你家?我去哪儿你管得着?”
苏州一点儿不生气,好整以暇道:“是啊,我四海为家。在我家我当然得管你。”
算了。苏杭懒得理他,重新戴上墨镜,闭着眼睛睡觉。
*
车子一路疾驰,最终在一处寺院前停下。
“到了,下车吧。”苏州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后,顺手也解了苏杭的。
“这是什么地方?”苏杭看着眼前的寺院问。
苏州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眼前一眼就能辨认出是寺院的建筑,纳闷儿道:“你的墨镜是因为眼瞎才戴的?”
苏杭没搭理他的阴阳怪气,推开车门下车。
与寺院外的冷清不同,院内十分有生活气息,扫地的扫地,念经的念经,一切都井然有序。
一个小沙弥正在打坐,听到有人进来后,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往外看。
“州州!你终于回来啦!”小沙弥在看到苏州的瞬间就向他冲了过去,苏州见状蹲下,接住了冲来的小沙弥。
“又不好好打坐。”苏州轻轻刮了一下小沙弥的鼻子,小沙弥捂着鼻子跑开了。
这一幕落在苏杭眼里,她觉得很魔幻,没想到苏州竟然能和孩子相处得这么轻松自然。
“很意外?”苏州站起身,注视着跑远的小沙弥。
“我以为你很讨厌孩子。”
苏州知道她会这么认为的原因,但他不想解释。
他们曾有过一个孩子。
五年前的毕业聚会他没参加,而是听从家里安排去相亲了。中途他接了个电话,对方说苏杭在饭店晕倒了,现在在医院。
他撇下相亲对象慌里慌张地跑到医院,没想到竟然得知了苏杭怀孕的消息。
医生询问过他后,得知苏杭平时过量抽烟酗酒,且因为身体虚弱容易生病,经常要吃感冒发烧的药,劝他孩子最好不要留。
医生语重心长地跟苏州说:“你们还年轻,以后想要孩子还有的是机会,完全可以备孕后要一个健康的,没必要非留着这个,风险太大了。”
苏州当时刚毕业,年纪轻,没经过这么大的事,心里非常挣扎。
相亲对象目前来说不是最大的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苏杭,以他对苏杭的了解,她不可能放弃这个孩子。
果然,苏杭醒来后第一时间问的就是孩子。
“你知道你怀孕了?”苏州坐在床边,垂落的眼眸让人看不出情绪。
苏杭没答,只问孩子有没有事。
苏州抬起眼,看了她很久,道:“暂时没有。”
他试探着跟她提了一嘴医生的建议,引来了她激烈地反应。
“你知道我家里是什么情况,”苏杭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呼吸有些急促,胸脯起伏不断,声音像是咬着后槽牙发出来的,“地狱、牢笼,他们就像两个狱警,每天看犯人一样的看着我。”
“我想要一个亲人,一个真正的亲人。”她隔着被子摸着小腹,脸上忽然露出幸福的笑容,“我需要它。”
也是当时年轻,做事冲动不计后果,苏州存了侥幸心理,想着也许结果没那么遭呢?而事实也确实如此,苏杭产检一路绿灯,整个人的状态也越来越好。
他早就跟父母说过这件事了,打算等苏杭生产完就结婚。他也问过苏杭要不要跟她的父母知会一声,苏杭一拖再拖,只说再等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她怀孕九个月的时候。
那天他们本来准备去做产检,结果竟然在路上碰到了苏杭的父母。苏杭的母亲二话不说上来就给了她一巴掌,苏杭没站稳,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后面的电动车避之不及,狠狠撞在她的肚子上。
这一系列意外地发生,前后不过三秒。
紧接着就是叫救护车、去医院、抢救、签字、做手术。
医生已经提前告知过苏州孩子保不住了,他蹲坐在墙角,不知道该怎么跟苏杭说。
她那么想要这个孩子,如今马上就要跟它见面了,它却离开了。
“你自始至终都不想要它,是吗?”
这是苏杭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你每次看着它的时候,心情都很不好。虽然你会跟着我一起挑衣服、买玩具,但你并不是发自内心的,我在你眼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开心和期待。”
他怎么能高兴的起来?
越临近预产期他就越焦心,生怕苏杭出意外。每天晚上他都在胡思乱想,他们同一天出生,从小一起长大,连上的学校和班级都是一样的,从来没有分开过一天。
他们不仅是恋人,更是家人和朋友。如果苏杭真的出了什么事,他该怎么办?他不敢想没有苏杭的日子里他该怎么活下去。
“我们好像,走散了。”苏杭看着医院的白墙,不知道在跟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