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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七年后的第一面 周三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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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上七点四十,蔺禾站在协和医院门口,手里捏着一杯便利店的美式,烫得她左手换右手。
她穿了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灰色T恤,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没化妆,嘴唇干得起皮。看起来像个来医院探望病人的普通人。
事实上她就是病人。
但她没进去。
她在门口抽了两根烟,把第三根夹在耳朵上,最后还是掐灭了扔进垃圾桶,把耳朵上的烟装回烟盒里。门诊大楼里人来人往,挂号窗口排着长队,自动取号机前有人在吵架,一个中年男人嗓门大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我他妈排了一个小时了你跟我说号没了?!”
蔺禾绕过他,走进电梯,按了八楼。
电梯里很挤,她被挤到最里面,面前是一个老太太的后脑勺,白头发稀疏得能看到头皮。蔺禾移开目光,盯着楼层数字跳。
七,八。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来。神外专家门诊在走廊尽头,已经有七八个人坐在候诊区。蔺禾扫了一眼,没看到蓝冰。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蓝冰的对话框,昨晚那条消息还停在最下面。
她没有回复。
七点五十五,七点五十八,八点整。
诊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蔺禾?”
蔺禾站起来。
“进来吧。”
诊室不大,十几平米,一张办公桌,两台电脑,一个检查床。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白色墙壁上切出一道亮线。
蓝冰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翻病历。白大褂里面是深蓝色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她比七年前瘦了,下颌线更锋利,颧骨也高了一些。短发长了一点,但依然露出后颈。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七年的时间被压缩成一次眨眼。
蔺禾想,蓝冰老了,但她好看得让人生气。那种好看不是化妆打扮出来的,是骨相里带的,眉骨高,眼窝深,眼神沉得像一潭死水。
不,不是死水,是深水,表面平静,底下什么都有。
蓝冰先开口:“坐。”
蔺禾没坐。她站在办公桌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蓝冰:“蓝医生,听说只有你能做这个手术?”
蓝冰抬眼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先坐下,我问你几个问题。”
蔺禾拉过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姿态随意。她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看起来像在放松,其实是在掩饰颤抖。
蓝冰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那只手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什么时候发现症状的?”
“三个月前,打字的时候右手食指不听使唤。”
“有没有做过肌电图?”
“做了,报告在包里。”蔺禾低头翻包,把报告单拿出来,拍在桌上。
蓝冰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
又问:“其他症状?吞咽、说话有没有影响?”
“暂时没有。”
“家族史?直系亲属有没有神经退行性疾病?”
“没有。”
蓝冰在键盘上打字,手指很快,发出清脆的敲击声。蔺禾盯着她的手看——还是那样,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极短,干干净净。以前蓝冰就是用这双手握住手术刀,也用这双手摸过她的脸,摸过她的身体......
“蓝医生。”蔺禾突然开口,“你直接告诉我,做了手术能活多久?”
蓝冰的手指停了。她抬起头,看着蔺禾的眼睛。
“这不是一个能简单回答的问题。ALS的病程因人而异,手术只能延缓——”
“说人话。”
蓝冰沉默了两秒。
“如果手术成功,配合后续治疗,你有可能将病程延缓到十年以上,但没有人能给你保证。”
“十年。”蔺禾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自嘲,“够了。”
蓝冰皱了皱眉。那个皱眉的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蔺禾看到了。以前蓝冰不高兴的时候就是这样皱眉,眉头微微一拧,像在忍什么。
“你把这个手术当什么了?”蓝冰问。
“保命符啊,不然呢?”蔺禾站起来,手插进裤子口袋,“什么时候住院?”
蓝冰也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住院单,推过来:“下周一。提前一天来办手续。住院期间不能抽烟不能喝酒,你——”
“我知道。你以前就说过。”
话出口的瞬间,蔺禾就想扇自己一耳光。
诊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重。
蓝冰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过了几秒,她重新抬起头,语气平稳得像在念教科书:“以前是叮嘱,现在是医嘱。”
蔺禾拿起住院单,转身就走。她走得很快,帆布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蔺禾。”
蓝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大,但很清楚。
蔺禾停住了。她没有回头。
“你的右手震颤,不是ALS引起的。”蓝冰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准,“是焦虑,去做个心理评估。”
蔺禾的手指攥紧了门把手,呼吸絮乱。
蓝冰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像在给患者家属解释病情:“你从进门开始就在用左手做所有事,拿包、翻报告、拉椅子。右手一直藏起来。你在害怕被人看到你控制不住的手。但那不是ALS导致的无力,是躯体化症状。你的病还没发展到那个程度。”
蔺禾慢慢转过身。
蓝冰站在办公桌后面,白大褂的领口有一枚小小的工牌,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职称——副主任医师。三十三岁。
“所以你是说。”蔺禾一字一顿,“我在自己吓自己?”
“我是说。”蓝冰推了推眼镜,那眼镜是银框的,以前没见她戴过,“你该去看心理医生。”
“那你呢?”蔺禾突然问。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冲,像一把钝刀在割什么。“你算什么?我的神经科医生还是心理医生?”
蓝冰没有回答。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下一个病历,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平稳:“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
蔺禾看着她,蓝冰没有抬头。
诊室里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在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上,屏幕上落了一层薄灰。蔺禾站在那里,像一个走错片场的演员,不知道该退场还是该继续说台词。
最后她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
走廊里有人在哭。一个女人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沓检查报告,肩膀一耸一耸的。她的丈夫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只会反复说“没事没事”。
蔺禾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色灰败,嘴唇干裂,眼下乌青。三十二岁,看起来像四十二。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穿过门诊大厅,走出医院大门。
阳光刺眼。
她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这次没有人来说她。
蔺禾回到家的时候,混蛋正蹲在窗台上晒太阳。它看到她,懒洋洋地喵了一声,意思是“你回来了”。
蔺禾没理它。
她走进卧室,把包扔在地上,整个人摔进床里。
混蛋跳上床,踩着她的背走过来,在她脖子旁边窝下来,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蔺禾伸手摸它,手指插进黑色的猫毛里。
她摸了一会儿,坐起来,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她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输入密码——蓝冰的生日,四位数字。
文件夹里有一百多封信。按年份排列,从七年前到今天,每一封都没有发出去。
她翻到最后一封,日期是昨天。
只有一句话:“蓝冰,我真他妈想你。”
蔺禾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了文件夹,把电脑合上。
混蛋从书房门口走进来,跳上桌子,用脑袋蹭她的手。蔺禾摸了摸它的下巴,猫眯起眼睛,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混蛋。”她叫猫的名字,“你说她是不是有病?七年了,一句‘你还好吗’都不问,上来就让我做心理评估。”
混蛋喵了一声。
“就是,有病。”
蔺禾站起来,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用牙咬开瓶盖。
她靠在冰箱上喝了一口,啤酒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蓝冰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住院单上有我的电话,微信也可以,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
蔺禾盯着这条消息。
没有寒暄,没有关心,没有任何多余的字。就像发给任何一个病人的标准回复。
她打了一行字:“好的,谢谢蓝医生。”想了想,删掉了“谢谢蓝医生”,改成“收到”。又觉得太生硬,最后什么都没回。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头灌了半瓶啤酒。
混蛋蹲在她脚边,尾巴尖轻轻拍打地板。
“混蛋。”蔺禾说:“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就栽她手里了?”
混蛋站起来,走到猫碗旁边,回头看了她一眼,意思是“别废话了,该喂饭了”。
蔺禾笑了一下,骂了一句脏话,去拿罐头。
窗外,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
她的右手又开始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