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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幕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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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压顶,雷声直冲天际,伴随一道可怖闪电,空气中炸开了泥土的味道,厚重的潮湿感拂面而来。雨水淅淅沥沥,看似慷慨倾泄于世间万物,每一滴雨珠沉甸甸打在将残未残的花瓣,枝叶摇摇欲坠。今时无人疼惜这春日最后的朝气。轰隆交错,天穹又一道白光掠过,短暂照亮屋内一张苍白面孔。
吕贞艰难站起,嘴边的血迹还未擦干,四肢百骸抽筋剥骨般的疼痛,却立马席卷全身。没等时间让她缓过来,喉咙又一阵灼烧,彻底封存了声音。
此情此景,冷汗漱漱往下流,她踉踉跄跄地扒在门框,希望有人能看到她的狼狈。然而放眼望去,院中竟无一人。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任由吕贞如何嘶吼都徒劳无功。她颤颤巍巍地,用尽浑身力气,将一排排整齐摆放的盆栽掠倒在地,阵阵回响从偌大的庭院中传来。
瓦罐霹雳声停止,霎时满地狼藉。她费尽心思的求救,还是被春雷和雨声淹没了。
只记得闭眼前所见的最后一抹颜色,是赤练般的红。
“贞儿,贞儿,”华兰推了推女儿的肩膀,“莫要再睡,你爹马上要来接我们啦。”
床榻上的人身影微动,没有回话,只是侧过身去。吕贞缓慢掀起眼皮,她静思片刻,睫毛忽闪。不久后就要离开周遭的一切,暖融融的家、熟悉的街坊邻里、远处潺潺的小河,这些都是她所珍惜与不舍的。虽然内心不免怅惘,她仍旧慢慢坐起身来,对上母亲的温柔双眼。岁月为她铸上憔悴和苍老,让三千青丝尽数变为灰白。尽管略显疲态,华兰通身的气质仍旧端庄娴静,蕙质兰心,灵动的双眸可洞察内心冷暖。
她爱惜地摸了摸女儿的脸,仔细为吕贞梳头编发。想到幼时的吕贞不爱梳头,像个男娃,每天披头散发和孩童们到河边玩耍。
“娘,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去那里?”去见十年来不曾过问她们的男人,住在座落有序的宅子,注视下人们卑躬屈膝的身影。
陌生的一切通通令她恐惧反感,如同行走在悬崖峭壁。若不是有所求,她不信一个自私淡漠的男人会领她们进门。
华兰嘴角轻扬,声音带着喜悦:“傻女儿,马上要摆脱苦日子了,你就要有个事事都罩着你的爹,还有姐姐,不高兴吗?”说话间,缕缕发丝在妇人手中变得井井有序,一个漂亮的发髻编好了。
吕贞瘪了瘪嘴,她已经忘记自己生命中还有父亲这个角色的存在,更别提什么兄弟姐妹。只要能和母亲在一起过安稳的生活,什么都可以抛之脑后。
“可他这么多年从未正眼看待我们,为何突然改变主意?”吕贞眉头拧在一处,似乎看穿华兰轻快表情下的忧心忡忡,心直口快道:“何况堂堂吕将军,他的温床从不缺任何女子,从来都是招之而来挥之……”
啪。
清脆而响亮,不偏不倚地打在吕贞脸上。一片红云立即浮现在她娇嫩的脸庞。这一巴掌打醒了吕贞,她定在原地,不可置信,又不得不信。
印象中,即使她再如何顽劣,就是把邻居家的鸡偷偷杀了吃,娘也只是温柔教导,不曾责罚。
“你这是大不敬,给我跪下。”
华兰眼眶微微泛红,双唇紧闭,神态决绝。心里始终堵着一口气,所以说话格外凌厉。
吕贞也十分倔强,扑通一声,沉默不语地盯着地面。她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所以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巴掌。可正是因为知道娘的性子,所以疑惑大过委屈,眉头皱的更紧。
不知何时,屋外出现了一个人高马大的中年男人,正默默注视屋内发生的一切。此人步履轻捷,不显沉稳,反而诡谲。此刻他悠悠地走到华兰身边,将妇人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
尽管面容有些生疏,记忆也不曾告诉她这个男人的身份。但从母亲的表情上不难猜出,这个人正是当局朝中最有势力的代表,令人闻风色变的吕将军、母亲名义上的丈夫、她的父亲,吕赫之。
男人的目光落在吕贞身上时,神情微动,眼眶湿润。他阔步上前将吕贞拉起,面上堆着沉痛与惋惜,愧疚的神色与微微颤抖的声音哽咽道:“吕贞?你是贞儿吧?都这么大了……”
“世事难料,这么多年,边关战事不断,朝廷需要我去平定,实在无法探望你们母女。”
“是爹对不住你们二人,不知道你们过的可好?我心中无一刻是不牵挂你们的,你们是我的家人。”
“阿兰,苦了你独自将贞儿拉扯大,是我这个当爹的没能做到本分,往后我会补偿你们,绝不叫你们二人受到一点委屈。”
“贞儿,跟爹回家后,爹带你吃香喝辣,游遍整个渭京如何?”
吕赫之言语间充满自责,末了轻轻一叹,伸手将华兰和吕贞重重揽入怀中。带着无尽的自责,心中满是想要补偿的内疚。
吕贞没有任何表情,任由眼前这个陌生的父亲拉着,听他真情实意的讲演。
难道这就是母亲想要的?母亲终于苦尽甘来了吗?
她仰头去看母亲的脸,发现母亲神色平静,没有任何波澜,唯有藏在衣袖中的手在颤抖,指尖紧紧攥着帕子。
不曾想华兰一滴泪珠滚落,洒在了吕贞脸上,那股绽开的凉意直至此刻都让吕贞格外心痛,甚至不懂,那时为什么会感知到娘那般绝望的心情?
这便是吕贞入宅前,关于华兰的最后记忆。在她们刚到府上的第一天,华兰就撒手人寰,死因直到现在都未彻查清楚。
吕贞抱着华兰冰凉的尸体,用手掰开她僵硬的手指,企图用自己的体温覆盖寒意。她沉默的,如往常那般伏在母亲胸口。
娘,你为什么执意要将自己送入这死气沉沉的宅邸?那日你伤心的眼泪,是提前预知到了这样的结局吗?
残忍的教条束缚世间女子,把嫁一个好夫婿看的太重,反倒将自己推入一个新的牢笼。
但她的娘是那般聪慧清醒,要她怎么相信,进入吕宅只是为了一个莫须有的名头?
至此没有人注意到厢房少了一个夫人,也没有人注意到吕贞神情自如下的汹涌澎湃。
所有人都只当这个豆蔻少女薄情寡义,不知敬畏感恩。
“咳……咳咳……”吕贞从冗长的梦中醒来,心中被一团无名的情绪堵塞。她张了张嘴,发现嗓子仍然干涩无比,四肢更像被灌了铅般难以动弹。
“……小姐?”迷糊间,霓鹭看到眼前人的手指动了动,她使劲揉揉眼睛,对上了吕贞茫然的眼,“啊,三小姐醒了!”霓鹭的表情从不可置信到狂喜难掩,最后哭了出来,她推了把一同守在床边的丫头,“阿鸢,小姐醒了,快去倒杯水!”
吕贞有很多疑虑憋在心口,却头痛难耐。她盯着天花板出神,想要弄清楚自己是如何从鬼门关走一遭又回来的。
两个丫头在一旁叮铃咣啷,不知道忙活什么,为寂静的屋子添了些热闹。注视着她们的身影,眼前却逐渐被一个熟悉的人所替代,心中忽地生出恍如隔世的滋味。压抑在心中的梦境并没有让头脑清醒,反而加深了对逝去之人的思念。她顺手将小臂搭在眼前,遮挡窗外融融的暖光。不少晦涩都被昏迷前的那场大雨清洗殆尽,有些事情是时候该理理清楚。她神色一凛,强撑着直起身来。
“我睡了几天?”
霓鹭回头认真道:“小姐躺了足足七日!我和霓鸢每天都盼望小姐能快些醒来。”
“昏迷的这几日可有谁来过?”
霓鹭思索道:“除了我和霓鸢每日轮番照看外,老爷曾来过几次,还站在床前说了好多话。二小姐也常来看望,每次都带着好多补品。她看到小姐躺在榻上不省人事,很是着急,还去求老爷一定要找最好的郎中,让小姐快点醒来呢。”
吕贞撑着头,若有所思。
随后,霓鹭似是想到什么愤怒的事,一双杏眼瞪的圆滚滚道:“对了,大小姐从没来过,甚至嘴里说什么小姐醒不来才好的晦气话,霓鸢那天听不下去,直接和她吵了起来,她简直欺人太甚!”霓鹭边说边用手比划,“下次让我遇到她,绝对先狠狠翻她几个白眼再说。”
霓鸢噗嗤一笑,将手中的茶递给吕贞:“明明是你扑上去要吵的,我拦都拦不住,那天吓死我了,大夫人在那边站着你都敢出言不逊,霓鹭你太胡闹了。”
“我就是看不惯她们仗势凌人的样子,她如果不先得罪人,还会给我冲撞的机会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谁都不让谁,极力为吕贞还原了当天的情形。吕贞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两只眼睛弯成月牙:“好了,你们两个都消消气,我不是好好的吗?这就叫做吉人自有天相。她们不让我活,我还偏不顺她们意呢。”
三人聊了半晌,谈笑间,吕贞察觉到身体的沉重感在渐渐消退。于是她慢慢挪到床边,刚准备下床时,却忽而抬头警觉:“谁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