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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搬走 ...

  •   闫蚀寒是在一个周日的下午接到谢艾仑电话的。

      他刚从咖啡厅下班,骑着共享单车往回赶。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谢艾仑”三个字。他愣了一下,谢艾仑从不打电话给他,连消息都很少发。

      “喂,教官?”

      “你在哪儿?”

      “回亲戚家的路上。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搬出来吧。”

      闫蚀寒骑车的速度慢下来。“什么?”

      “我家有空房间。”谢艾仑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住过来,不用交房租。”

      闫蚀寒把车停在路边,一只脚撑着地。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握着手机,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为什么,又觉得问了也是白问。谢艾仑那个人,从来不会解释什么。

      “闫蚀寒。”

      “嗯。”

      “你不愿意?”

      “不是。”闫蚀寒笑了一下,“教官,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因为你是我学生。”

      闫蚀寒等着他继续说,但谢艾仑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这就是谢艾仑能给出的全部解释了。不会更多。

      “行。”闫蚀寒说,“那我什么时候搬?”

      “今天。”

      “……今天?”

      “你东西不多,一趟就够了。”谢艾仑顿了顿,“我发地址给你。”

      电话挂了。闫蚀寒看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骑车。他骑得比平时快,风在耳边呼呼地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骑这么快,也许是因为高兴,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但高兴是真的。他终于可以离开那个地方了。

      老城区的旧居民楼在傍晚的光里显得灰扑扑的。楼道里的灯早就坏了,也没人修。闫蚀寒摸着黑爬上六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的声音——电视声,说话声,笑声。

      他敲门。

      没人应。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他知道他们听见了。这是常有的事。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然后自己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客厅里,姨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头都没转。姨在餐桌前吃饭,两个孩子——大的是男孩,小的是女孩——一人端着一个碗,趴在茶几上吃。电视里放着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

      “回来了?”姨说,语气不冷不热,眼睛没看他。

      “嗯,姨。”闫蚀寒笑着说。

      他走进储藏室,关上门。灯是坏的,他摸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很暗,但够用了。他的全部家当就那么多:一个行李箱,一个书包,一个布包。他蹲下来,先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

      外面传来姨父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

      “那小子什么时候搬走?”

      “快了。”姨说,“他上次说找到地方就搬。”

      “找什么找,都说了多少回了。他爸妈留下的钱,咱们帮他存着,他又不缺钱,住在咱们这儿白吃白喝——”

      “你小声点。”姨压低声音。

      “怕什么,他听不见。那储藏室连个窗户都没有,隔音好着呢。”

      闫蚀寒的手停了一下。他低着头,看着手里叠了一半的T恤。那件T恤很旧了,领口有点松,但他舍不得扔。他爸妈留下的钱,是他爸妈留下的钱。不是给他们存的。是他爸妈车祸去世后,保险公司赔的,加上家里的积蓄,一共二十多万。他未成年,钱被姨父以监护人的名义接管了。说是帮他存着,等他大学毕业就给他。

      但他知道,那笔钱,他未必能拿到。姨父提过好几次,说家里要换房子,说孩子上学要花钱,说钱放在银行里贬值。他每次都说“姨父您先用着,我不急”。他不敢说别的。他还要住在这里。

      他继续叠衣服。一件,两件,三件。他把衣服放进箱子,又把笔记本和书装进书包。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布包,塞进箱子最底下。那是他养父母的照片,他不喜欢给别人看。

      他站起来,用手电筒照了一圈。一张行军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住了三年。天花板上的裂缝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冬天冷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夏天热得像蒸笼。但他从没抱怨过。因为他知道,抱怨也没用。他不是这个家的人。

      他拉好行李箱的拉链,拎着走出储藏室。

      客厅里,姨父还在看电视,孩子还在吃饭。姨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的视线落在那只破旧的行李箱上,又落在他脸上。

      “真走了?”

      “嗯,姨。这段时间麻烦您了。”

      姨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闫蚀寒等着她说点什么——也许是“路上小心”,也许是“以后常回来”。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看了一眼他手里拎着的箱子,然后目光移到站在储藏室门口的小女儿身上。

      “囡囡,过来,别站在那儿,脏。”

      小女孩听话地走开了。闫蚀寒的手在行李箱把手上紧了紧,又松开。他知道“脏”说的不是储藏室,是他。他的衣服旧,鞋旧,身上带着咖啡厅的味道。在这个家里,他和那间储藏室一样,都是多余的,碍事的,恨不得早点清除的。

      “那我走了。”闫蚀寒笑着说,声音没有一丝变化。

      他走到门口,弯腰换鞋。他的鞋旧了,鞋帮有点开胶。他蹲下来把鞋带系紧,站起来,拉开门。外面的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闫蚀寒。”姨忽然叫了他一声。

      他回头。姨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拿着筷子。两个孩子看着她,姨父也转过头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但没有一个人的眼睛里有不舍。

      姨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了一句:

      “自己照顾好自己。”

      闫蚀寒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关心,没有牵挂,只有一种终于卸下包袱的轻松。他笑了。

      “会的。姨,您也是。”

      他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没有留他吃饭,没有问他去哪,没有说“以后常来”。门关得很快,像怕他反悔似的。

      他拎着行李箱走下楼梯。行李箱的轮子在台阶上磕磕碰碰,声音很响,在整个楼道里回荡。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楼梯间的窗户很小,透进来的光把灰尘照得一粒一粒的。他住了三年的地方,他从来没觉得这里是家。

      他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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