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翼落我肩》林念雨

26、百事哀 林晚仗

　　林晚仗着万砚舟撑腰，在实习单位向来恃宠而骄、目中无人，工作敷衍散漫，遇事从不愿担责，闯了祸便习惯性丢给万砚舟善后。
　　公司底层员工碍于万砚舟的职位情面，尽数忍让迁就，无人敢轻易招惹。
　　可今日，不知靠山已然倾覆的林晚，终究踢到了铁板。
　　小组长只是例行提点她工作疏漏、流程失误，话音未落，她骄纵的性子瞬间爆发。当着全部门所有人的面，厉声顶撞、言语刻薄，最后狠狠摔落手中文件夹，愤然离场，姿态张扬又蛮横。
　　日积月累的不满彻底爆发，部门众人集体向领导反馈投诉。
　　她赢了一时的口舌之快，亲手断送了自己的转正名额。
　　丢了工作，林晚心里又气又屈，满肚子委屈无处发泄。
　　她从小到大顺风顺水，在家是被捧在手心的小姑娘，从未受过职场半点委屈。当初义无反顾跟着万砚舟，不顾旁人议论、不顾他有过往，甘心放弃从前衣食无忧的生活里，迁就着他的节奏过日子。
　　在她的认知里，自己已经是放下身段陪他，图的就是他成熟稳重、能护着自己、能给自己底气和依靠。她可以任性，可以娇气，可以不用看人脸色。
　　可这次区区几句职场提点，就让她落得全员投诉、彻底错失转正的下场。她越想越委屈：如果万砚舟足够有本事、权势，提前帮她铺好路、打点好关系，部门里谁敢轻易说她一句？谁能让她当众难堪？
　　傍晚，狭小的出租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万砚舟压下满心疲惫，轻声告知她自己被裁员、录入行业黑名单、彻底失业的噩耗。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怔怔看着眼前落魄颓败的男人，巨大的落差狠狠砸在心上。从前的万砚事事能迁就她，能满足她所有喜好，能替她摆平所有麻烦，是她笃定的依靠。可现在，他一朝跌落，一无所有。
　　她又慌又屈，委屈得眼眶发红。她才二十出头，本该光鲜亮丽、随心所欲，却要跟着这个人骤然坠入低谷，从此要过紧巴巴的日子，要舍弃所有喜欢的东西。
　　她很不甘心，也无法接受。
　　精致的妆容掩不住满脸的戾气，林晚忍不住上前一步，指着他的鼻尖：“废物！连工作都守不住？我跟你在一起，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你失业了？那我们以后怎么过日子？我告诉你，别想让我陪你吃苦！”
　　冰冷的话语像一把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万砚舟破败的心底。
　　他无力争辩，只能压下所有委屈，低声讪讪安抚，一遍遍保证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不会降低她的生活质量。
　　可现实早已满目疮痍。
　　存款只出不进，彻底断了收入来源，压力如山倾倒。
　　林晚与闺蜜小聚，她和万砚舟的事已不胫而走。
　　“晚晚，听别的朋友说你实习没能转正呀？太可惜了，你平时那么漂亮开朗，怎么领导不待见呀。”
　　“哎晚晚听说砚舟哥在公司出了挺大的事？是不是最近工作太忙，没顾得上帮你周旋呀？”
　　“唉，也是人算不如天算。之前看你们过得那么光鲜，以为你以后彻底不用打拼了，看来还是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呀。”
　　闺蜜们七嘴八舌的议论，让林晚无言以对，如坐针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只得嘴硬道“哎呀这个公司不行，发展前景不好，狗都不去，我们已经找到更好的工作了。”
　　“哦是吗那恭喜晚晚了。”她的朋友显然是不信的，又继续温柔补刀“我就说晚晚条件这么好，总能慢慢来的，就是这段日子要委屈你将就一下了。”
　　大家闻言都笑了起来。
　　“将就一下”四个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扎破了林晚所有的体面。
　　她瞬间脸颊发烫。
　　她听得太懂了。
　　她们全都在看自己的笑话，暗自对比、暗自庆幸。从前她被众人围着羡慕，如今人人披着善意的外衣，悄悄俯视她的落魄。
　　巨大的难堪、羞愤、委屈瞬间淹没了她。
　　但林晚不怪朋友虚伪刻薄，只怪万砚舟无能。
　　别人的恋爱是锦上添花，她的恋爱，是让她一步步跌落泥潭、任人围观笑话。
　　回去后林晚更加网购挥霍、频繁聚餐玩乐，看见新款服饰、大牌护肤品便执意要他买单。这是她仅剩的体面，仿佛抓住这些光鲜的东西，就能证明自己没有过得那么不堪。
　　万砚舟一旦稍有迟疑，她便立刻大吵大闹，摔砸家中物件。
　　万砚舟日日蹲守招聘软件，疯狂刷新岗位、批量投递简历，可从业黑名单的污点如同烙印，将他死死困在绝境里，所有正规职场的大门，尽数对他关闭。
　　深夜躺在床上，身侧是彻夜抱怨、鄙夷他无能的林晚。
　　自卑、愧疚、焦虑、绝望，日夜轮番啃噬他的神经。
　　他寒门出身，从不畏惧自身吃苦受累，可骨子里仅存的尊严，终究扛不住日复一日的苛责与羞辱。
　　某个深夜，无休止的争吵过后，万砚舟骤然坐起身，默然卷起被褥，一言不发起身离开。
　　林晚先是一怔，随即伸手死死攥住他的袖口，语气带着惯有的蛮横，眼底却藏着翻涌的委屈与难堪：“你去哪？”
　　“我去隔壁房间睡。”
　　万砚舟的嗓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麻木，轻轻甩开她的手，迈步离去。
　　身后立刻炸起尖锐的怒骂，一只枕头裹挟着风声狠狠砸来，擦着他的耳廓掠过，重重撞击在墙面，发出沉闷的巨响。
　　“滚出去就别回来！你还是不是男人？只会逃避！”
　　贫贱，从来是碾碎温情最锋利的刀。
　　争吵彻底成了日常。
　　林晚看向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半分温柔，只剩下不满和嫌恶。
　　饭菜不合口味要吵，消息回晚几秒要吵，满足不了她的购物欲望，更是要闹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
　　又是一场争执。
　　只因买不起一瓶新款大牌香水，林晚对着他极尽谩骂，从他没本事、没前途、窝囊没用，一路数落悔恨当初瞎了眼，才会选择跟他这种一事无成的废物共度朝夕。
　　字字刺骨，句句诛心。
　　积压多日的委屈、疲惫、悔恨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轰然崩塌。
　　万砚舟再也听不下去分毫，猛地起身，不辩驳、不争吵、不回怼，只红着酸涩的眼，快步走进卧室，重重甩上门，咔嗒一声反锁。
　　门外，是林晚愈发尖利的怒骂、用力的拍门声，喧嚣刺耳，无休无止。她拍打着门板，眼眶通红，又气屈又狼狈，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闺蜜们温柔又虚伪的宽慰，只觉得自己何其可悲，爱得狼狈，活得难堪。
　　门内，是死寂无边的冰冷与荒芜。
　　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颓然滑落在地，双膝蜷起，双手死死捂住脸颊。压抑了数十日的情绪彻底决堤，无声的哽咽汹涌而出。
　　狭小逼仄的出租屋，窗外夜色沉沉、万籁俱寂，门外的吵骂穿透门板，断断续续传入耳中，绝望又窒息。
　　在这片无边的喧嚣与狼狈里，一个温柔的身影，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脑海——迟语瞳。
　　迟语瞳从来没有林晚这般骄纵蛮横、恃宠而骄，更不会在他跌落谷底时落井下石、恶语相向。
　　她素来安静从容，眉眼温润，语调轻柔，自带包容通透的温柔。
　　从前他熬夜加班、深夜归家，永远有一盏暖黄的灯火为他长明，一桌温热的饭菜静静等候；他失意低落、深陷迷茫时，她从不多言指责、从不攀比抱怨，只是安静陪伴，递一杯温水，留给他足够的喘息空间与体面。
　　她从不追名逐利，不贪奢侈品，不肆意挥霍，更不用尖锐刻薄的言语刺伤他的自尊。
　　双膝抵着冰凉的地面，万砚舟将脸深深埋入膝盖，心口一阵阵剧烈抽痛，悔恨如同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后悔了。
　　后悔当初被一时的新鲜感蛊惑，被虚妄的热烈蒙蔽双眼，亲手推开了那个真心待他、温柔包容他的人。义无反顾地纵身跃进这段极尽消耗、互相折磨的关系，亲手毁掉了安稳的生活、大好的前程，以及唯一的温柔救赎。
　　如果当初没有走错那一步。
　　如果此刻陪在他身边共渡难关的，是迟语瞳。
　　他不敢细想，却又控制不住所有奢望。
　　她一定会温柔宽慰他、耐心陪伴他，会和他一起精打细算、省吃俭用，一起扛住生活的风雨，会轻声鼓励他重整旗鼓、慢慢来，绝不会弃他于低谷，更不会让他身陷狼狈、受人假意轻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