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与雪》南荞木

7、第七章 别走了，我

　　我抓着他的手，抓了很久很久。

　　久到走廊里的护士敲门问“叶医生你还不下班吗”，我才回过神来。

　　“马上。”我应了一声，声音还是哑的。

　　于烨没有抽回手。他就那么站着，让我握着，表情很平静，但鼻尖红了一小片。

　　我终于松开手，抹了一把脸，假装自己刚才没有哭过。

　　“你坐下。”我说，声音努力装得很正常，“你和我说……说清楚。”
　　耐不住还是抽噎了一下。

　　于烨看了我一眼，慢慢坐回了椅子上。

　　“你挂了号。”我说，“最后一个号。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病人了。”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的病人。

　　我找了很多年的人，消失了很多年的人，变成了我的病人。

　　于烨点了点头，把订在一起的病历往前推了推。

　　“右腿。”他说，“在膝盖上方，已经疼了快十年了。”

　　十年！？

　　他从高中就开始疼了？

　　我想起那次体育课他跪在跑道上的画面，想起他皱着眉又立马舒展开的表情，他不是说没事吗？他不是说只是运动过度导致的吗？

　　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我的心脏就像被刀子捅穿一般……疼得我一直捂着嘴，我没觉得自己的手在一直抖。
　　我已经快喘不过气了。

　　视线模糊的时候，一只手抚在了我的脸上，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被捂热。眼泪被擦干，我看见是于烨。

　　“别哭。”

　　我颤抖着拿起病例开始翻阅，一眼锁定了那几个被用笔圈出来的字。

　　骨肉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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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晚期。
　　我看了一下，他虽然前前后后做过四次手术，但还是反复复发。
　　现在已经转移到了大腿根部，还有……肺部。

　　“什……什么时候确诊的？”我问，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

　　“高三。”于烨说，“转学来之前。”

　　高三。

　　他转学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生病了。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了多久。但他还是转来了，还是坐在了我旁边，还是跟我说话了，还跟我在一起了！

　　他知道。

　　他全都知道。

　　“为什么不早说？”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为什么消失？为什么不回消息？为什么把号码注销？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看着我死。”于烨打断了我，声音很轻。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已经没有光了，但他没有哭。他从来不在我面前哭。

　　“那现在呢？”我问，“现在为什么又回来了？”

　　于烨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

　　“因为我不想到死的时候，你连我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叶允凡，这对你太残忍了。”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今天丢人丢大了，在病人面前哭，在和于烨重逢的第一天哭，在一个快要死的人面前哭。

　　“你他妈能不能说点好听的。”我一边哭一边骂他。

　　于烨笑了一下，伸手又帮我擦眼泪。

　　“叶允凡，你还是这么爱哭。”

　　“你闭嘴。”

　　那天晚上，我带于烨去吃了火锅。

　　他以前最爱吃火锅，尤其是辣锅。但那天他只吃了清汤，而且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你吃这么少？”我问。

　　“胃不好。”他说，“化疗伤了。”

　　化疗。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扎在我心口。

　　我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手腕上隐约可见的血管，看着他吃东西时微微皱起的眉头。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十年，他到底是怎么过的？

　　“于烨。”我叫他。

　　“嗯？”

　　“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他看着我，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不走了。”他说，“走不动了。”

　　走不动了。

　　不是不想走了，是走不动了。

　　我的鼻子一酸，差点又在火锅店里哭出来。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然后往他碗里夹了一片肉。

　　“那就别走了。”我说，“我照顾你。”

　　于烨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你不是一直在照顾我吗？”他说，“你现在都为了我当医生了。”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刚知道，到你们医院看到你的名字了。”他说。

　　“哦”

　　“于烨。”我说。

　　“嗯？”

　　“你真的很自私。”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嗯，我自私。”

　　“你自私得要命。”我说，“你替我做了所有的决定。你替我想了所有的事情。你连让我陪你吃苦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他没有说话。

　　“但你知道吗，”我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就算你自私，就算你骗我，就算你消失了这么多年——”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还是喜欢你。”

　　我看到于烨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低下头，盯着面前的火锅汤底，看了很久。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我也是。”他听见他说，声音很轻很轻，“一直都没有变过。”
　　“叶允凡，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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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我送他回住处。

　　他住在一个老小区的六楼，那儿没有电梯。他爬楼梯的时候很慢，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我走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弯着腰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着一样疼。

　　“要不要我背你？”我问。

　　“不用。”

　　“于烨。”

　　“真的不用。”

　　我没听他的。我走到他前面，弯下腰，说：“上来。”

　　他站在比我低两级台阶的地方，仰头看着我。路灯从楼道窗户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水光照得很亮。

　　“叶允凡。”他说，“我很重的。”

　　“你轻得跟纸一样。”我说，“别啰嗦，快上来。”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趴到了我的背上。

　　真的很轻。

　　比高中时候轻多了。

　　那时候他靠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我还能感觉到一点重量。现在他趴在我背上，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

　　“于烨。”我背着他一步一步往上走。

　　“嗯。”

　　“你以后不许再一个人扛了。”

　　他没有回答。

　　“你听到了没有？不然我锤死你”

　　“……听到了。”

　　“你要是再骗我，我就——”

　　“你就怎样？”

　　我想了半天，发现自己也不能把他怎样。他连死都不怕了，我还拿什么威胁他？

　　“我就不理你了。”我说。

　　于烨在我背上轻轻笑了一声。

　　“你才不会。”

　　“……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进了我的颈窝里。

　　他的呼吸很轻，暖暖地扑在我的皮肤上。我感觉到有什么湿湿的东西落在我肩膀上，一滴，两滴，三滴。

　　于烨哭了。

　　那个从来不哭的人，在我背上哭了。

　　我没有回头看他。我只是把他背得更紧了一点，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六楼，八十四级台阶。

　　我数过了。

　　每一级都踩得很稳。

　　因为我当时选择学医的时候就说过，我要站得更稳一点。这样他站不稳的时候，我可以接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