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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运动会 十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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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运动会如期而至。
操场上重新聚满了人,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广播里在念各班送来的加油稿,主席台上有人在敲鼓,观众席上的加油声一浪高过一浪。林晚站在起跑线前,弯下腰,手指按在白色的起跑线上。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期待。
她报了七个项目。两百米、四百米、八百米、羽毛球单打、羽毛球双打、羽毛球混双、接力赛。苏晚亭劝过她,说你别报这么多,你八百米都不及格你报什么四百米。林晚没听。她甚至带着一点赌气的心态想,我就要报。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林晚不只会读书。她跑完了两百米,第一名。跑完了八百米,第二名。跑完了四百米预赛,小组第一,进了决赛。羽毛球的单打输了,但双打和混双都赢了。混双的搭档是沈屿——他们报名的时候没有商量过,沈屿在混双那一栏写了林晚的名字,林晚在混双那一栏写了沈屿的名字。交表的时候,老周看了半天,问了一句“你们两个是不是写反了”,两个人都说没有。老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什么也没说,把表收走了。
四百米决赛在第二天下午。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铺在跑道上,把红色的塑胶晒出一层薄薄的、晃眼的光。林晚站在起跑线前,弯下腰,手指按在白色的起跑线上。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累。两天七个项目,她的身体已经被透支到了极限。八百米跑完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已经空了,但双打、混双、接力,一项接一项地压上来,她像一台被拧到最紧的发条,还在走,但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崩断。她的腿在发软。不是那种跑完步之后的酸软,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太像自己的那种软。她把手指按得更紧了一点,指甲嵌进塑胶跑道的颗粒里,用那一点刺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苏晚亭在看台上看着她,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栏杆。“她看起来不太对。”苏晚亭说。周也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林晚的背影确实不太对。她的肩膀绷得太紧了,脖子上的肌肉一条一条地凸起来,像在用力咬着牙。她蹲在起跑线前,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那个姿势不像是准备起跑,更像是在拼命把自己稳住。周也转头看了一眼沈屿。沈屿坐在看台的最边上,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目光钉在跑道上,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很快,很密,像心跳。苏晚亭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但周也注意到了。他和沈屿从小一起长大,知道沈屿所有的小动作。手指敲得越快,说明他越不安。现在他的手指敲得像是有人在敲一面鼓。
“沈屿。”周也叫了他一声。沈屿没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跑道上那个穿着白色运动背心的身影上。
林晚站起来了。发令员在喊“各就位”,她踩上起跑器,低下头,双手撑在起跑线后面。她的马尾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沈屿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看到她的小腿在抖。很细微的抖动,隔着整个操场,隔着重重的看台栏杆,他看到了。
发令枪响了。林晚冲了出去。
她起跑不慢,但沈屿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她的步频太快了,步幅却不够,这意味着她的腿抬不起来。她的小腿在过弯的时候有一个很细微的、向外撇的动作,那是肌肉过度疲劳时才会出现的代偿姿势。她的摆臂也不对,左手摆得比右手低,身体微微往左边倾斜,像是在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在维持平衡。第一个弯道,她排在第三。第二个弯道,她追到了第二。直道上,她和第一名只差不到两个身位。看台上七班的同学们在喊她的名字,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苏晚亭也在喊,喊得嗓子都劈了。周也在旁边拍她的背,怕她喊晕过去。
沈屿没有喊。他从看台上站了起来。
没有人注意到他站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跑道上,都在那些正在拼尽全力冲向终点的身影上。只有周也注意到了。他转头看了沈屿一眼,沈屿的脸很白,白得不正常。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死死地盯着跑道上的某一点——不是终点,不是第一名,而是林晚。
沈屿在看她的眼神。从两百米的地方他就开始看了。她的眼神开始涣散。不是突然的,是慢慢的,像一盏灯被一点一点地拧暗。刚开始的时候,她的眼睛还盯着前方,目光聚焦在终点线上,那种专注的、锐利的、像刀一样的光。但跑到两百五十米的时候,那道光的边缘开始模糊了。她的眼睑微微垂了下来,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不再看终点了,她什么都没在看。她的目光散了,像一把被风吹散的沙,落得到处都是,却哪里都不在。
她的脚步开始不稳。不是那种明显的踉跄,而是一种细微的、但致命的不稳。她的重心在左右摇摆,每迈一步,身体都会有一个极小的晃动。这个晃动太小了,小到看台上没有人会发现。裁判不会发现,对手不会发现,甚至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发现。但沈屿发现了。
他从看台的台阶上往下跑。
他跑得很快,但不乱。他沿着看台中间的过道往下跑,绕过前面坐着的人,侧着身子从狭窄的过道里挤过去。有人被他踩了脚,骂了一声,他没听见。下楼的时候,他的脚踝磕在了台阶边缘,一阵剧痛从脚踝窜上来,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了骨头里,疼得他整条小腿都麻了。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差一点从台阶上摔下去。他咬住了牙,稳住了。他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放慢速度。他从看台最下面一阶翻过护栏,落在跑道内沿的草地上。右脚落地的时候,脚踝传来第二次剧痛,他咬了一下牙,把痛感吞进了肚子里。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跑道上的那个身影。
他在心里算。以她现在的速度和状态,以她脚步不稳的程度和眼神涣散的速度,她会在终点前倒下。不是可能,是几乎一定。他算了她的步频,算了她的摆臂幅度,算了她的重心偏移角度——他没有真的在算这些数字,他只是从小就知道,当林晚变成这样的时候,她就快撑不住了。四岁那年她走的时候,她站在大巴车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在慢慢熄灭。他记得那种光。他记了十年。
她在距离终点大约三十米的地方,身体晃了一下。很重的一下,像是有人从侧面推了她一把。她踉跄了一步,稳住了,继续往前跑。但她的右腿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身体往下沉了一截。她没有停下来,她还在跑,但她的速度明显降了。第一名已经冲线了,第二名也冲线了,她还在跑。她不是为了名次在跑了,她是在跟自己较劲。她要把这四百米跑完,她要把所有报了的项目都完成,她不能倒下,她不会倒下,她是林晚,她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倒下。
沈屿在跑道内侧的草地上跑了起来。
他跑得很急,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倒,脚踝的疼痛随着每一步的落地从脚踝蔓延到小腿再到大腿,像有人在拿刀一片一片地割他的骨头。他把嘴唇咬破了,铁锈味在嘴里蔓延开来。他没有停。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晚的侧脸,盯着她越来越白的嘴唇,盯着她越来越散的目光,盯着她越来越低的头。
他估算她会在二十二三米的地方倒下。从三十米的地方他就开始往前跑,跑到大概二十五米的位置,他停了下来,又往前走了两步。二十二米。他站在二十二米的地方,跑道内侧的草地上,面向她。他张开双臂,像一棵从十四年前就扎根在那里的树。他在等她。
林晚在跑。她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了,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是散的,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她的身体在往前倾,越倾越厉害,像一棵被风吹得太久的树,根系已经抓不住泥土了。二十五米。她的步子彻底乱了。不再是跑步的动作,而是一种勉强的、挣扎的、像是在烂泥里跋涉的动作。她的手臂不再摆动了,只是垂在身体两侧,随着身体的晃动无力地甩着。她的头低了下去,下巴快要碰到胸口了。二十三米。她的膝盖弯了下去。不是主动的弯,是支撑不住的那种弯,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终于失去了所有的弹力。她的身体往前栽,速度不快,但很沉,像一堵墙在倒塌。
二十二米。沈屿冲上了跑道。
他从她的侧面迎上去,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他的动作很急但很轻,像接住一件从高处落下的、易碎的东西。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她的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鼻尖碰到他的脖子,嘴唇是凉的,凉得他心里猛地一缩。他没有站稳。她倒下来的惯性太大了,他被带着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绊在跑道的边缘,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他抱着她摔了下去。在落地的那一瞬间,他做了一个动作——他把自己的手垫在了她的头下面,把她的身体往自己身上翻了一下,让自己的背和后脑勺先着地。
他们摔在了地上。他的后脑勺磕在跑道上,眼前黑了一瞬,耳朵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他的脑袋里面敲了一记鼓。他的手肘擦过塑胶跑道,粗糙的颗粒刮过皮肤,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火辣辣地疼,皮肉被刮掉了一层,血珠渗了出来。他的左脸蹭在地上,颧骨的位置被跑道上的颗粒刮掉了一层皮,热乎乎的血渗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脚踝——之前在台阶上磕到的那只脚踝——再次受到冲击,这一次比之前更重,疼得他整条腿都麻了,那种麻不是被压麻的那种麻,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翻涌的、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的那种麻。林晚摔在他身上。她的左脚在落地的时候别了一下,脚踝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了过去,骨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但让人头皮发麻的闷响。她的额头撞在他的锁骨上,发出“咚”的一声,锁骨那块骨头被撞得生疼,但他顾不上那个疼了。后脑勺没有着地,因为他垫在她头下面的那只手,被她的头压着,手腕弯成了一个不正常的角度,骨头在皮肉下面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咯吱声。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又浅又急,嘴唇白得像冬天的霜。她的手指微微蜷着,攥着他的校服衣角,指节发白,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抓住了就没有再松开。
两个人都晕了。他晕了,她也晕了。他接住了她,但两个人一起摔下去的力量太大了。他的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从黑变成白,从白变成什么都没有。她的头虽然没有着地,但她的身体在摔下去的瞬间被剧烈的惯性冲击,意识在那一刻就断了,像一盏灯被突然掐灭了。她不知道他垫住了她的头,不知道他的手腕已经弯了,不知道他的脸上在流血,不知道他的脚踝已经肿得不像样子了。他不知道她已经晕了,不知道她的脚踝扭了,不知道她最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嘴角有没有弯。两个人躺在跑道上,他的手臂还环在她的腰上,她的手还攥着他的校服衣角。谁都没有松开。
看台上,尖叫声四起。有人在喊“有人晕了”,有人在喊“快叫校医”,有人在喊“那是林晚和沈屿”。苏晚亭从看台上冲下来,跑得太快,在台阶上绊了一下,膝盖磕在水泥上,青紫了一大片,她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周也从看台上冲下来,跑在她前面,伸手拉了她一把。两个人跑到跑道边,被几个高年级的学生拦住了。“别过去!别碰他们!等校医来!”苏晚亭蹲在跑道边上,看着林晚和沈屿躺在跑道上,看着他们闭着眼睛,看着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看着沈屿脸上的血顺着颧骨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红色的跑道上,看着林晚肿起来的脚踝,肿得像馒头一样,皮肤撑得发亮。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她捂住了嘴,把哭声吞进了肚子里。周也蹲在她旁边,伸出手,搭在她的肩上。他的手在发抖,整个手掌都在抖,从指尖到腕骨,像冬天里没穿够衣服的人。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但就在那一瞬间,从操场的四面八方,有几个人同时动了。
林晚的两个姐姐——林知夏和林知秋,从看台的东边和西边冲了下来。林知夏跑在前面,她的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汗和灰,但她顾不上自己。林知秋跑在后面,她的右肘在奔跑中撞上了栏杆的扶手,撞破了一块皮,血顺着小臂往下流,她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沈屿的两个哥哥——沈屿白和沈屿川,从看台的南边和北边冲了下来。沈屿白跑得最快,他的表情很冷,但他的手在发抖。沈屿川跑在他的后面,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很红。
四个人从四个方向冲向跑道中央,速度几乎一样快,表情几乎一样严肃,眼睛里只有那两个人。他们几乎同时到达,几乎同时蹲下。林知夏蹲在林晚身边,沈屿白蹲在沈屿身边,林知秋和沈屿川分别蹲在他们两个人的另一侧。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怎么回事”。没有人做任何多余的事情。他们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叠好,垫在林晚和沈屿的头下、脚下、膝下。四件校服在红色的跑道上铺开,颜色不一样——藏青色的、深蓝色的、米白色的、灰色的——像四朵不同颜色的花,在刺眼的阳光下安静地绽放。他们蹲在那里,握着弟弟妹妹的手,等着校医,等着120,等着救援。他们没有松开手。他们一直握着。
张老师跑过来了。她推开人群,蹲下来,先看了看林晚。她翻开林晚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的反应,又摸了摸她的脉搏,数了十五秒。她的表情很严肃,但手很稳。她看了看林晚的左脚,用手轻轻按了按脚踝外侧,又按了按内侧。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左脚踝外侧副韧带拉伤,可能还有骨裂。右腿股四头肌拉伤,程度不轻。意识不清。要拍CT和核磁共振。”她说。然后她转向沈屿,看了看他脸上的伤口,用手指轻轻拨开伤口边缘的皮肤,看了深度。她看了看他的膝盖,用手掌按了按髌骨的位置,又弯了弯他的腿。她看了看他的右脚踝,用手指沿着踝关节的轮廓按了一圈。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左颧骨需要缝针,三到四针。左膝内侧副韧带拉伤,程度中等。右脚踝外侧扭伤,二级以上。后脑勺有撞击伤,瞳孔反应有延迟。意识不清。你们两个,一个都跑不了。”
她打开药箱,拿出碘伏和纱布,开始给沈屿清理脸上的伤口。碘伏涂上去的时候,酒精刺激着暴露的皮肉,沈屿没有反应。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张老师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沈屿的脸,看了两秒。然后她继续清理伤口,但她的手在那一刻抖了一下。很轻的一下,轻到除了她自己没有人发现。她的手很稳,一直很稳。但她也是人。她也会心颤。
“他的意识还没有恢复。”张老师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根绷紧了的弦。“后脑勺磕得太重了。需要做CT,排除颅内出血的可能。”
沈屿白的手指猛地缩了一下,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没有说话。他看着弟弟的脸,看着他左脸上的伤口,看着那些还在渗血的、顺着颧骨往外冒的血珠,一滴一滴地挂在皮肤上,像红色的眼泪。他看着他闭着的眼睛,看着那些一动不动的睫毛。他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弟弟的手。沈屿的手凉凉的,指尖有薄薄的茧,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沈屿白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指节发白。“沈屿,你听到了吗?哥在。哥在这里。”沈屿没有反应。他的手指垂在地上,微微蜷着,像一朵枯萎的花。他的手指没有动,甚至连肌肉都没有收缩一下。但沈屿白没有松开。他握着弟弟的手,一直握着。他不信他听不到。他一定要让他听到。
林知夏蹲在林晚身边,握着她的手,也没有松开。她的眼眶红透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像满了的湖,差一点就要溢出来。但她没有哭。她把眼泪忍住了,一滴都没有掉下来。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小时候林晚睡不着觉时她唱的那首摇篮曲。“晚晚,你听到了吗?姐在。姐在这里。你从小到大,什么都不说。疼不说,累不说,苦不说。你什么都不说。但姐知道。姐都知道。你一个人住在城北的那些年,你每天晚上打电话回来,说‘姐我挺好的’。但你每次说完‘挺好的’之后,都会沉默三秒。那三秒里,你在哭。姐知道。姐一直知道。你听到了吗?姐在。姐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林晚没有反应。她的手垂在地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盖上还有昨天涂的透明指甲油,亮亮的。她没有动。但林知夏没有松开。她握着妹妹的手,一直握着。她知道她听得到。她一定要让她听到。
120来了。
救护车的警笛声从校门口一路响过来,由远及近,像一只在嚎叫的、受了伤的巨兽。医生和护士推着担架跑过来,白色的担架在阳光下白得刺眼。沈屿白和沈屿川帮忙把沈屿抬上担架,两个人一前一后,托着他的头、他的背、他的腿,动作小心翼翼的,像在搬一件一碰就会碎的东西。林知夏和林知秋帮忙把林晚抬上担架,两个人一左一右,托着她的肩膀、她的腰、她的脚踝,动作很轻很轻,像在捧一把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水。
两副担架,并排着,被推进了救护车。沈屿白和沈屿川跟着上了车,林知夏和林知秋也跟着上了车。八个人,不对——六个人。两个躺着,四个蹲着。苏晚亭和周也也想上车,但车上已经满了。苏晚亭拍着车壁喊“林晚你醒醒你听到了吗你醒醒”,周也站在她身后,伸出手,把她往后拉了一步。他的手搭在她的肩上,用力不重,但很坚定。苏晚亭转过头,看着周也,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周也,他们会没事的对不对?”周也看着她,沉默了一秒。他伸出手,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手指凉凉的,指腹有薄薄的茧。“会的。”他说。只有两个字。但苏晚亭听出来了,那两个字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安慰,不是敷衍,是他真的相信。他相信沈屿,相信林晚。他从四岁就认识他们,他知道他们不会就这样倒下。
救护车上,沈屿白握着沈屿的手,林知夏握着林晚的手。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谁都没有松开。救护车开了,车身晃了一下,沈屿白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但他握着沈屿的手没有晃。林知夏的身体也晃了一下,但她握着林晚的手没有晃。林知秋和沈屿川蹲在对面,两个人的目光同时在林晚和沈屿之间来回看,又同时抬起眼,撞上了对方的视线。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隔着两个昏迷的人,隔着满车厢刺鼻的消毒水味和血腥味,他们对视了。林知秋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哭出来的,是从里面烧出来的,像一团被压了很久的火。沈屿川的眼睛里也有一种光,不是火,是水,很深很深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在翻涌。谁都没有移开目光。谁都没有说话。但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传递了。不是语言,不是眼神,是某种比这些都更深的东西。是一种确认。确认对方也在。确认对方也疼。确认对方也把自己的一切都压在“他们会没事”这五个字上。
警笛声在城市的街道上回荡,尖锐的、急促的、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对全世界喊:“让开,让开,有两个人要活下来。”车里的六个人,两个躺着,四个蹲着。没有人说话。但他们的手,都握着彼此的手。谁都没有松开。沈屿白握着沈屿的手,林知夏握着林晚的手,林知秋握着林知夏的胳膊,沈屿川握着沈屿白的肩膀。六个人,用手连成了一条链子。一条谁都没办法打断的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