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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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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冬来,编纂接近尾声。雪中大骊宫阙层檐覆上皑皑银装。整个冬天,我们几乎都守在藏书阁,逐字校勘最后几卷书稿,炭火盆的暖意混着陈年墨香,窗外是无声飘落的雪。
直至来年开春,骊礼国典终于纂修告成,进献大骊陛下圣前御览,官家大悦,厚赏参与诸人。参与编纂者各有封赏。
监修国礼的国师崔瀺被同僚围住道贺,他今日难得换了一身簇新的深绯官服,衬得人愈发清肃挺拔。他神色清淡,应对得体。目光偶尔穿过人群间隙落向我时,略微的停顿仿佛只是光影错觉。
颁赏依序进行,轮到助修书吏之列时,内侍捧着黄册唱名,所赐金银绢帛,或加些华名虚衔。我垂首静候,心知自己资历尚浅,能得些实惠赏赐已是恩荣。
我上前一步,躬身听旨。
内侍的声音平稳无波:“卿纂修有功,才学堪用。着即日擢升国子监律学博士,从八品上,仍兼钦天监修书职事。赏金五十两,绢百匹,玉带一围。”
不是寻常的赏赐金银或升迁虚衔,而是一纸实授的任命。国子监下设六学,律学为其一,直接参与国家律令的阐释与教育。律学博士掌校勘律令典籍,参议刑名条例,虽品阶不高,却是清要之职,非学识渊博及心细如发者不能胜任。
调令附有一页崔瀺的亲笔手书,字迹瘦硬遒劲,言简意赅:“律学之道典籍规章浩瀚,尤以刑律类孤本残卷为多,亟待整理校雠。尔于律令条文素有心得,治学严谨,可当此任。崔瀺。”
熟悉的笔墨让我心中一怔。崔瀺将我从国子监助修身份中拔擢出来,置于一个更能发挥所长的位置。这或许就是他的认可。
我以一个助修之身,编纂礼书之功,直接擢升此职,实属破格,更打破“女子不预律学”的旧例。我能感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背上,而崔瀺远远站着,听身旁一位老臣说话,神色如常。
我按下心头波澜,谢恩领旨。
礼成人散已是午后。我抱着那卷沉重的任命敕牒和赏赐清单,沿着覆雪小道慢慢走。
寒风卷起檐角的雪沫,扑在脸上细碎沁凉,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却又有些空落,不着边际的惶然。
赴任前一日,我依惯例最后一次前往钦天监藏书阁整理个人物件。
阁内阒寂,午后疏淡的日光透过高悬的槛窗,在积着薄尘的紫檀长案上投下光斑,尘埃在其间无声浮沉。崔瀺居然也在,他身上玄青色的常服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清瘦腕骨,正俯身审慎地检视一批新归架的舆地方志,侧影专注,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这只是无数个寻常午后之一。
“先生。”我于门边驻足,轻声行礼。
崔瀺凝定一瞬,闻声转身,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箱上,持书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语气如常:“都收拾妥当了?”
“是。这两年多蒙先生不弃,悉心指点,学生受益良多,感念于心。”我将木箱小心置于脚边,退后一步,敛衽,郑重其事地长揖及地。
崔瀺将手中书卷搁下:“旨意既下,便安心赴任。律学博士并非闲散清衔,在位参详律疏,驳正疑义,案牍之劳,未必比在此编纂礼书时轻松。”
“学生……下官明白。”我改换自称。
崔瀺静默片刻,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你还有何心事?”
被他看穿并一语道破的我略感赧然,压下内心离别前些许不自然的不舍空茫,坦然道:“骤蒙先生擢升,恐才学不足,有负朝廷期许,亦恐、惹人非议。”
“非议?”崔瀺眉梢微动,唇角似有若无地扬起弧度,“你在我此间做助修时,非议还少么?”
我怔住。
“既在其位,便谋其政。才学若觉不足,便去补,资历不够,便用实事去挣。”崔瀺的话语清晰直接,“坐而论道,徒忧谗畏讥,于事无补。”
一如他笔下删削繁芜的朱批,将我心头那点惶惑镇住。他沉静的眼眸理所当然的平静,仿佛他举荐我出任此职,不过是循理而为,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
“律学博士凭的不是资历年岁,而是对律条本义的理解深浅,对世事人情的洞察明晦,以及能否将枯燥律文阐释得明白透彻,令人信服。”他抬眼看我,眸光沉静,“你若真有本事,能将那疏议讲得国子监里的刺头生徒心服口服,让刑部老手挑不出错,届时自然无人再敢置喙。”
阳光在浮尘中流淌。窗外絮雪渐止,晴空朗朗。崔瀺转过身来正面对我,微风恰好穿过敞开的窗扉,轻轻鼓动广袖,也拂动我未被巾帻拢住的碎发。
“这个。”崔瀺从袖中取出一个靛青底绣银线云纹的锦囊,素净雅致,递了过来,“给你。”
我双手接过。锦囊里面是一枚小巧的鸡血石印章,石质温润,血色鲜妍,刻着阳文小篆“格物致知”四字,古拙劲健,边款则有极细微的阴刻楷书,“瀺赠”,笔力内敛。
“先生……”我心头蓦然一热,又有些酸楚,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微凉的印石,一时语塞。
“收着吧。日后校勘考据,批注案牍,用得上。”他语气平淡,仿佛给我的只是一件在职期间校勘典籍,钤印为记的寻常文具。
背身于窗的崔瀺的挺拔身影沐在澄澈天光里,宛若青山矗立。前路漫漫,似乎也因此有了明晰可循的轨迹。
“下官定当恪尽职守,不负所托。”我将印章小心收回锦囊,紧握在手心,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平稳许多。
“不是尽力,而是做好。”崔瀺纠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略一沉吟,又从案头堆积的文牍中,抽出格外厚重的卷宗,推至我面前。封皮青绫,未署一字,“这是今秋各州府报上来的刑名疑难案牍摘要,并附有刑部御史台初拟议处意见。你拿回去细看。”
我抬起双手接过重卷,险些没拿住,入手沉甸,似有千钧。
“十日后,我要听你的见解。”崔瀺看着我,目光澄澈如镜,“不必拘泥于旧例成规,但须合乎法理,切合时情,更要言之有据,能说服人。”
这已远超出一位新晋律学博士的寻常职分,更像是一块由崔瀺亲手递来操练的磨刀石。我迎上他的目光,郑重颔首:“下官领命。”
阁内重归寂静,唯有光影在尘埃中缓慢推移。窗外,絮雪不知何时已停,天色澄澈,露出一角冻得发白的晴空。
心中那股盘旋了数日似有若无的怅惘,在此刻离别时分,终于悄然凝聚成一个具体的念头。
静默片刻,我终是忍不住,将盘旋心底多日的念头,化作一句极轻的问询:“先生日后……可会来律馆看看?”
话音刚落,我便有些懊悔,担心这句直白问题中的心思浅显,越过分寸。
“自然。”崔瀺答得没有半分迟疑,“国礼虽已纂成,然诸部典籍的校雠整理、刊定颁行,诸般后续,方兴未艾。律学馆藏书亦丰,不乏可资参详之本。”
听着他端然持重的回答,我稍微松了口气,虽然是出于公务走动,但想到能再见他,我心头离别前那点空落,仿佛被这话悄然填实。
崔瀺的目光始终并未从我脸上移开,那双总是盛着理性与审视的眼眸里似乎有一丝波澜掠过,快得几乎难以捕捉。
他略一停顿,似在思忖,复又续道:“再者,新律推行,难免反馈疑义渐多,律学馆乃解析答疑之中枢。于公于私,都免不了要走动。”
崔瀺的话如同投入我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让先前那点被公务理由填实的踏实感,再绽开一丝不敢确信的期盼。
我抬起眼,正对上他沉静的视线。
崔瀺并未因这片刻视线交汇流露更多情绪,他没有解释何为于私。这个彼此间心照不宣,无需点破的注脚已经足够。
我笑了,眼眶发热:“那学生便备好先生惯饮的茶,静候先生前来论学查书。”
崔瀺的目光落在我微微泛红的眼梢,静默了片刻。那惯常清冷自持的眉眼间,缓缓扬起微笑,如春冰初泮,寒潭生漪,几分潋滟。
“好。”崔瀺颔首,声音低沉而清晰,穿过浮动着微尘的光线,稳稳落在我耳中,“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