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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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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骊京城,夕阳透过国子监建筑群的木格,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楞楞规整的赤红光影。
我带着《二贤遗书》手稿,穿过国子监长长的回廊。脚步停在藏书阁西厢。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翻动书页的沙沙声。我深吸一口气,叩门。
自任监内助修一职,我协助诸位先生整理校勘法典理籍。尤其是那位以一丝不苟到近乎苛刻著称的大骊国师崔先生,崔瀺。
“进。”崔瀺声音沉稳,如自带回响的铜钟低而不浊。
我推门而入,崔瀺正伏案疾书,侧影在满室书卷中格外挺直。屋内他未着官服,而是穿着墨袍儒衫,未戴冠,只簪束发。案头堆着高高低低的书册,最上方摊开的稿本页边密密麻麻都是朱批。
“先生,您要的《二贤遗书》补本。”我将书册轻放在案角空白处。
崔瀺未抬头,伸手取过,快速翻阅。阳光恰好落在他翻动书页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
“此处,”他忽然停下,指着一行小字,“墨色较前后略淡,可是补抄时笔误?”
我心头一紧,俯身细看。果然那四字墨色微有不同,若非极其仔细绝难发现。
“是学生疏忽。昨日补抄至此,砚中余墨不足,新磨的墨色未能完全一致……”
“治学如履薄冰,松懈不得。”崔瀺语气平淡,却带不容置疑的份量,“今日起,凡补抄校勘之文,需在同一时辰,用同一砚墨完成。须知心境笔墨,皆会影响文字气韵的连贯。”
“学生谨记。”我垂首应道。
他将书册推回给我。
“重抄此页。另,”他从案头抽出一卷旧稿,“这部分残卷,虫蛀严重。三日内,需将可辨之文誊录清楚,不可辨之处以方框标出,旁注存疑缘由。”
“学生定当尽力。”
我接过那卷脆弱得几乎要散开的纸张,能闻到陈年霉味。
“不是尽力,”崔瀺看着我的目光澄澈锐利,“是必须做到最好。先贤心血,不容有失。”
我已领教也已习惯国师崔瀺的严苛,细致,他对文字近乎偏执的完美追求。国子监的同僚私下本不看好我能在崔先生手下做满三个月的助修,而至如今,我已经跟了他整整一年。
暮春时节,官家下诏重编国礼,国师崔瀺领衔。工作量陡然增加,藏书阁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
夜近子时,我正对着祭文中一段关于乡饮酒礼的晦涩注疏头疼,忽闻对面传来极轻的叩桌声。抬头,见崔瀺推过来一盏温茶。
“歇一刻。”崔瀺言简意赅,“过度疲惫时强求,易生谬误。”
“谢先生。”我捧着温热的茶盏,有些受宠若惊。
茶是上好的骊贡团茶,煎得恰到好处,清香微苦。我小口啜饮,借着茶盏的掩护偷偷看他。灯火下的崔瀺眉宇间有淡淡倦色,但脊背依旧挺直如竹。两鬓微白,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专注的神情让他轮廓柔和些许。
“看什么?”崔瀺突然开口,目光仍锁在书页上,却注意到我偷看的目光。
我吓了一跳,茶险些洒出来:“没、没什么……学生是在想,先生似乎从不困倦。”
“困倦是心志不坚的表现。”他淡淡道,“精神散则成疲,心志所系,气力便生。若神思专一,自然清明。”
可是他明明眼底也有遮掩不住的倦意,不放过此刻说教。我抿下茶悄悄吐舌,他的嘴角极轻微地牵动一下。
“对了,”崔瀺放下笔,从旁边取过一卷我昨日整理的书册节选,“此处,礼者即理,你在旁注引了天理之说,为何不引性即理的论述?”
我端正答道:“学生以为,此句在原语境中更偏向于天理之节文,故取明道先生之说。伊川先生所论性即理虽精微,但置于此处注解,恐有过度阐释之嫌。”
崔瀺静静听我说完,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
“有些见地。”他颔首,“但仍需补充伊川之说。做学问要周全,尤其注解经典,当呈现不同理路,让后学自行体悟。”
“学生明白。”
“这是我想到的几种注解角度,你可参考。明日午时前,将修订稿给我。”崔瀺又推过来一张纸条,上面是他刚写的几行小楷,墨迹未干,纸条上的字迹瘦硬清峻,力透纸背。我接过纸条,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崔瀺似无所觉,已重新埋首书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