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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师 谢泊安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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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行止来的那天晚上,下着雨。
谢泊安从下午四点就开始坐立不安。他把客厅收拾了三遍,烧了壶水,又觉得大师可能不喝白开水,跑去买了茶叶和咖啡,回来后又觉得大师可能什么都不喝,于是把茶叶和咖啡塞进了柜子里。
他在沙发上坐了五分钟,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看了看外面的雨,又把门关上了。
又过了五分钟,他再次走到门口,这次把门彻底打开,站在门廊下面往外张望。雨丝飘进来,打在他的脸上。
雨下得不大不小,细细密密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雨丝照得像一根根发亮的银针。谢泊安盯着那条通往大门的石板路,盯了整整十分钟,什么人都没等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五。他约的是七点。
还有十五分钟。
门铃响了。
谢泊安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了。
雨声一下子涌了进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
谢泊安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头发。那是一头长发,黑得像最深的夜,直直地垂落在肩侧,发尾微微打着一点弯。刘海很长,几乎遮住了半边额头。雨丝落在他的发顶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在路灯的光线下闪着碎碎的光。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穿一件墨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衬衫下摆束进深灰色的西裤里,腰身窄而利落,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
他收了伞。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摊。
谢泊安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五官深邃而精致,眉骨高而锋利,鼻梁又高又直,薄唇微微抿着,下颌线棱角分明。但所有这些组合在一起,给人一种过分完美的感觉——完美到不像真的。像一张画。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到了对方的刘海上。那一缕刘海遮住了左边额头,谢泊安忽然很好奇那片刘海下面藏着什么,但他当然不会问。
“谢泊安?”那人开口了。
声音和电话里一样,低沉,平淡。但此刻面对面听到,谢泊安才注意到这声音里藏着一种很轻的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灼伤过。
“啊,是、是我。”谢泊安侧身让出门口,“宋先生是吧?请进请进。”
宋行止迈步进了玄关。他比谢泊安高出小半个头,经过的时候,谢泊安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气息。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药材的味道,苦涩而清冽,像深秋的山风穿过一片草药田。
“鞋不用换,随便踩。”
宋行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了泥水的皮鞋,没说什么,弯腰把鞋脱了,整齐地摆在玄关角落,从随身的黑色包里抽出一双室内布鞋换上。
“请坐,我去给您倒杯水。”
“不必。”宋行止站在客厅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四周,从天花板看到地板,从窗户看到墙角,“我先看看。”
谢泊安端着水杯出来的时候,宋行止已经走到楼梯口了。他一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铜制的罗盘,掌心大小,表面泛着暗沉的光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篆字。
罗盘的指针在微微颤动——不是左右摇摆,而是以一种极小的幅度高频震动,像是什么东西在牵引着它。
宋行止盯着罗盘看了片刻,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你住在哪间?”
“二楼,右手边那间。”
宋行止没再说话,抬脚上了楼梯。谢泊安赶紧跟上去,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上了二楼,走廊里的灯没开,只有从楼梯口漫上来的一点微光。宋行止没有开灯的意思,他站在走廊中间,举起罗盘,平放在掌心,一动不动。
谢泊安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他盯着宋行止的背影,注意到他的肩膀很窄,衬衫布料下有肩胛骨的轮廓微微凸起,像两块没藏好的翅膀。这个人太瘦了,瘦得不正常。
“你搬进来多久了?”宋行止忽然开口。
“八天。”
“第一次出事是哪天?”
“第一天晚上。床底下有东西在呼吸。”
宋行止转过身来看他。走廊里的光线很暗,谢泊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在打量自己,目光平静而专注。
“除了床底下的声音,还有什么?”
谢泊安掰着手指头数:“浴室镜子上有手印,厨房柜门自己弹开,半夜走廊有笑声,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书房里有一个人影。在月光里站着的,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但我觉得它在笑。”
他说完下意识地往宋行止身边靠近了一点。宋行止没有避开,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转身走向了书房。
书房的门关着。宋行止站在门前,手搭在门把手上,侧过头看了谢泊安一眼。
“你在外面等。”
谢泊安拼命点头。
门开了。宋行止走了进去,随手把门带上了。大约过了五六分钟,门重新打开,宋行止走出来,表情和进去时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端倪。
“怎么样?”谢泊安迫不及待地问。
宋行止没有直接回答。他把罗盘收进包里,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那棵大槐树的枝叶在雨中轻轻摇晃,像无数只正在招手的手臂。
“这栋房子确实有问题。”宋行止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但不是房子本身的问题,是有什么东西被引过来了。而且——那个东西是冲着你来的。”
谢泊安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冲、冲着我?为什么冲着我?我什么也没做过!”
宋行止没有解释。他从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枚玉质的挂坠,通体乳白,形状像一滴凝固的水珠,用一根红绳穿着。他把挂坠递给谢泊安。
“戴上。今晚能睡个好觉。”
谢泊安接过挂坠,入手温润,不凉不热,像握着一块暖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套在了脖子上。挂坠贴着胸口,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有什么温和的东西在皮肤上轻轻拂过,把他这几天的紧张和恐惧一点一点地抚平了。
“这个……多少钱?”
“送你。算是见面礼。”
谢泊安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道谢,宋行止已经转身往楼下走了。
“等等!”谢泊安追上去,“那之后怎么办?您能帮我们驱邪吗?收费多少?”
宋行止在楼梯中间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但谢泊安注意到他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宋行止转过身来。楼梯间里很暗,只有一楼客厅的光线从楼梯口漫上来,勉强照亮了他的半张脸。
“驱邪可以。”宋行止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钱不是问题。”
“不是钱的事。”
宋行止从楼梯上走回来,一步一步,皮鞋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在谢泊安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与这一行有缘。”宋行止说,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拜我为师,我保你家宅平安。”
谢泊安以为自己听错了。
“拜……拜师?”
“对。”
“拜什么师?”
“风水玄学,驱邪镇鬼。”宋行止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你天赋很高,不学可惜。”
谢泊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做梦,或者这个大师是个骗子。但那个挂在胸口的玉坠正散发着温和的暖意,真实得不像是假的。
“我……我怕鬼。”谢泊安最终说出了这个最没出息的理由。
宋行止看了他一眼。那是谢泊安第一次在宋行止脸上看到近似于“笑”的表情。不是那种社交性的微笑,而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弧度,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了下去。
“我知道。”他说,“怕鬼的人,天赋往往最高。”
“为什么?”
“因为对危险的感知力强。”宋行止转身继续下楼,“你考虑一下。三天后给我答复。”
他走到玄关,换上自己那双沾了泥水的皮鞋,撑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走进了雨里。
谢泊安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渐渐被雨幕吞没。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一笔快要干涸的墨。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玉坠。它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
那天晚上,谢泊安睡了搬进这栋房子以来第一个完整的觉。
没有床底下的呼吸声,没有走廊里的笑声,没有那种被注视的毛骨悚然。只有玉坠贴在胸口传来的淡淡暖意,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覆在他的心脏上。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棵很大的桃花树,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粉红色的雪。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墨色的衣服,长发垂在肩侧,背对着他。
谢泊安想喊那个人,但喊不出声。他往前走,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不管走多远,那个人始终和他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桃花落了满地。
梦醒的时候,谢泊安的枕头是湿的。他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哭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