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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等不到天亮了(张颂文视角)   凌晨三 ...

  •   凌晨三点十一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割开了张颂文浅眠中的梦境。

      他睁开眼,没有犹豫,没有咒骂。二十多年的职业习惯已经让他的身体形成了一套独立的反应系统——左手拿电话,右手已经摸到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张队。”电话里是秦朗的声音,带着连夜执勤的那种沙哑,“老工业区,第三纺织厂废弃仓库。有案子。”

      “说。”

      “男性,三十岁左右,枪杀。巡夜的拾荒者发现的,现场保护了。但——”

      秦朗顿了一下。

      张颂文等着。他知道这种停顿意味着什么。

      “现场不太对劲。”秦朗说,“您最好亲自来看。”

      张颂文挂断电话,看了眼窗外。夏都的深秋,凌晨的天空是浓稠的墨蓝色,城市的边缘隐没在黑暗里,只有几盏路灯像即将熄灭的烟头,苟延残喘地亮着。

      他穿上外套,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灌了两口。冷水刺激着胃壁收缩,这是他用了几十年的提神方式,比咖啡管用。

      从城东的住处到老工业区,开车需要二十五分钟。凌晨的街道空旷,张颂文把警笛放在车顶,但没有开。他习惯在到达现场前保持安静,让大脑逐渐进入状态。

      老工业区是夏都的一块伤疤。

      九十年代这里曾热闹非凡,纺织厂、机械厂、化工厂一字排开,烟囱日夜不停地吐着黑烟。后来国企改制,工厂一家接一家地倒闭,机器被变卖,厂房被废弃,工人四散谋生。留下来的只有生锈的铁门、破碎的窗户和齐腰深的荒草。

      这些年,这里成了城市的边缘地带。流浪汉在这里栖身,瘾君子在这里交易,偶尔有几具无名尸体在这里被发现。

      但今晚这具,应该不一样。

      张颂文把车停在警戒线外。现场已经架起了照明设备,白色的灯光把废弃仓库的门口照得刺眼。几个穿制服的身影在光影里晃动,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某种更浓稠的气味。

      秦朗迎上来,递过一副手套和鞋套。

      “法医刚到,正在做初步检查。”秦朗边走边说,“死者身上没有手机、钱包,没有任何能确认身份的东西。指纹——恐怕也拿不到。”

      “什么意思?”

      秦朗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推开了仓库的铁门。

      这是一间大约六十平米的空旷空间。地面是斑驳的水泥地,墙壁上还残留着二十年前的生产标语,红色的油漆褪成了铁锈色。头顶的日光灯管早就碎裂,照明全靠现场架设的临时设备。

      尸体在仓库的正中央。

      男性。仰面。四肢自然伸展,像是被人小心地摆放过的姿势。

      张颂文走近,蹲下。

      死者的面部已经无法辨认——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毁容,而是系统性的、刻意的破坏。从额头到下颌,皮肤被某种利器以网格状的方式切割,每一刀都不深,但足够破坏面部肌肉的结构。眼球没有被摘除,但眼眶周围的软组织被仔细地剥离过,让两只眼睛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突出的状态。

      像是在强迫死者看着什么。

      或者说,像是在传递某种信息。

      “死亡时间呢?”张颂文问。

      法医赵梦瑶抬起头。她已经戴上了护目镜,手套上沾着暗红色的痕迹。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七点到九点之间。也就是六到八个小时前。更精确的时间要等回实验室。”

      “死因?”

      赵梦瑶用手指着尸体的胸部、腹部和头部:“三处枪伤。第一枪在右胸,第二枪在左腹部,第三枪——”她点了点眉心正中的那个黑洞,“致命的一枪。”

      “前两枪不是致命伤?”

      “不是。右胸这一枪避开了主要血管,左腹部这一枪避开了重要脏器。从血迹分布和伤口周围的烧灼痕迹判断,开枪距离大约在三到五米。”赵梦瑶停顿了一下,“张队,他在被处决。”

      张颂文没有接话。

      他继续观察尸体。

      死者的衣服是普通的深色夹克和牛仔裤,没有品牌标签,材质廉价但整洁。衣领袖口没有磨损痕迹,像是新买的。鞋子是黑色的运动鞋,鞋底花纹还很清晰。

      这不是一个流浪汉,不是一个瘾君子。

      这是一个被刻意抹去了身份的人。

      张颂文的视线移向死者的双手。指甲修剪整齐,指缝干净。但当他翻过那只已经僵硬的手掌——

      他看见了。

      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

      不是写字磨出的那种。位置更靠前,在拇指和食指的夹角之间,是长期握持某种工具留下的痕迹。食指内侧也有,沿着第一指节的弧度分布。掌心的老茧分布不均匀,集中在靠近手指根部的区域。

      这是枪茧。

      张颂文站起身,绕着尸体走了一圈。

      “把他衣服脱了。”他说。

      赵梦瑶和助手小心地剪开死者的上衣。当夹克和里面的T恤被掀开时,在场的几个人都沉默了。

      死者的身体上,至少有七处旧伤疤。

      左肩一道,是贯通伤留下的;右肋两道,像是利器刺入后划开的痕迹;右前臂外侧有不规则的点状疤痕,张颂文判断那是□□在一定距离外射击造成的;左小腿有一处已经愈合的骨折痕迹,骨头在皮肤下隆起不自然的弧度。

      这不是一个普通人。

      这是一个在枪林弹雨里活下来的人。

      “秦朗。”张颂文说。

      “在。”

      “查他的身份。查他的文身。”张颂文指着死者右肩胛骨位置一个模糊的图案——那是某种鸟类的轮廓,线条简洁,但被旧伤疤覆盖了一部分,已经看不太清楚。“查他的齿科记录,DNA,一切能查的东西。这个人不是普通人。”

      “明白。”

      张颂文走出仓库,站在门外的空地上。

      夜风从荒草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城市还在沉睡,但这里的机器已经开始运转——闪光灯在仓库里明灭,技术员蹲在地上提取脚印,秦朗在打电话调取周边监控。

      他摸出一支烟点上。他早就戒了,但车里总放着一包,为的是这种时刻。

      三枪。处决式的枪法。

      面容被毁。身份被抹去。

      一个职业杀手,被另一个职业杀手杀死了。

      这不是普通的仇杀,不是激情犯罪,甚至不是一般的□□火并。这是一种有仪式感的杀戮——凶手在处决死者之前,让他活着感受了前两枪的痛苦,然后用第三枪终结。毁容则意味着凶手不希望死者被认出,或者,凶手在传递某种只有特定人群才能理解的信息。

      “张队。”赵梦瑶走出来,摘下手套,“还有一件事。”

      “说。”

      “仓库里没有找到弹壳。三枪,一颗弹壳都没留下。”

      张颂文把烟掐灭,扔进随身携带的小铁盒里。

      凶手在黑暗中开枪,三枪毙命,然后花时间捡走了三颗弹壳,顺便毁掉了死者的面容。

      冷静。专业。不留痕迹。

      “凶手是个老手。”赵梦瑶说,“枪法精准,心理素质极强。而且——他对死者有某种执念。毁容这件事,不像是为了掩盖身份那么简单。更像是……”

      “惩罚。”张颂文说。

      “对。惩罚。”

      张颂文抬头看了看天空。东方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白,微弱的晨光正在驱散夜色。天快亮了。

      但有些东西,已经等不到天亮了。

      “天亮后扩大搜查范围,周边五百米,翻垃圾箱,查下水道,找那三颗弹壳。”张颂文说,“另外,把死者的文身图案发给我。我要查查它的来历。”

      他走回车里,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废弃仓库的灯光逐渐缩小,最终融入了黑暗。

      三年前,张颂文曾经在省厅的案情通报会上见过类似的文身——那是一只展开翅膀的夜枭。当时主讲人提到,近年来在地下杀手组织的圈子里,开始流行用鸟类作为身份标记。

      他没有对秦朗说出这个联想。

      现在还太早。一切都只是感觉。

      但张颂文相信感觉。二十年的刑侦经验告诉他,当感觉和证据指向同一个方向时,答案往往比你想象的更糟糕。

      天终于亮了。

      但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

      第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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