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心是孤独的猎手 我去过很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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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过很多地方，但我只遇到过很少的我们。
一
陆明霄在警校门口站了三分钟，才等到那辆永远不准时的306路公交。
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刀子，他把围巾往上拉，右手拎着的纸袋往怀里收了收——里面是学校后门那家炒栗子，沈渊只吃那家的。不是口味刁，是习惯。沈渊的习惯一旦形成就不会改，像他永远用左手拿杯子、永远先迈右脚进门、永远在思考的时候用食指敲桌面。
陆明霄用了六年才把这些习惯全部记住。
公交晃晃悠悠开了四站，他在“翠屏路”下车。这条街的名字很好听，但实际只有两排掉光叶子的梧桐和几栋上了年头的居民楼。沈渊租的房子在第三栋的五楼，没有电梯，楼道灯是三楼和五楼的亮、四楼的一直坏着。
陆明霄每次走到四楼都会放慢脚步。
不是怕黑——是沈渊说过，他如果从猫眼里看到是陆明霄的轮廓，会在门里面等着。陆明霄数过，从四楼半走到五楼门口，沈渊开门的时间正好是他脚步声停下的那一刻。
今天也是。
门开了。沈渊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到起球的灰色卫衣，头发比上次见又长了一点。他没看陆明霄，低头盯着他手里的纸袋。
“今天有栗子？”
“嗯，后门那家。”陆明霄换了拖鞋，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加蜂蜜的。”
沈渊已经坐回桌边了。他面前摊着一套标本工具，一只蝴蝶被固定在泡沫板上，翅膀半展开。陆明霄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只绿带翠凤蝶，后翅的金绿色鳞片在灯光下像碎了的宝石。
“哪弄的？”
“捡的。”沈渊用镊子轻轻调整翅膀角度，“快死了，带回来做标本。”
陆明霄没再问。他坐在沙发扶手上，开始剥栗子。第一颗给沈渊，第二颗给自己，第三颗又给沈渊——这是他们的规则，不需要说。
二
沈渊的手机响了。陆明霄瞥了一眼，备注是“夏渃歌”。
【夏渃歌】今晚夜班，冰箱第二层有汤。你昨天心率有点快，别熬夜。
沈渊单手打字，另一只手还在压蝴蝶翅膀。
【沈渊】知道了。
三秒后。
【夏渃歌】真知道了还是敷衍我？
沈渊的嘴角动了一下。陆明霄不确定那算不算笑，但沈渊敲桌面的手指又开始了——那个节奏，是“被拆穿了但不想承认”。
【沈渊】……真知道了。
【夏渃歌】把心率数据发我。
沈渊抬腕看了看那块运动手表，打开手机软件，截图，发送。一气呵成。
陆明霄看到那个数字：静息心率72。对普通人来说正常，但对沈渊——他见过沈渊睡着时的样子，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到起伏，心率在55以下。72，说明他昨晚没睡好。
【夏渃歌】比昨天好一点。但还是高。沈渊，你昨晚几点睡的？
沈渊没回。
【夏渃歌】1
【沈渊】三点。
【夏渃歌】陆明霄在你那儿？
沈渊抬头看了陆明霄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像是不小心，但陆明霄捕捉到了里面的一点东西——不是求助，是某种他还没学会命名的情绪。
【沈渊】嗯。
【夏渃歌】那行。让他盯着你睡。
陆明霄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沈渊已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了。
“你哥让你睡觉。”
“你不是还没走。不睡。”
“我走了你几点睡？”
沈渊没说话。他把蝴蝶翅膀最后调整了一下，用硫酸纸盖住，压上重物。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件易碎品——或者说，像在处理一件他知道迟早会碎的东西。
陆明霄叹了口气。他去卧室拿了毯子，回来的时候沈渊已经窝在沙发上了，膝盖蜷起来，戴着灰色卫衣的帽子，整个人缩成一团。陆明霄把毯子扔过去。
“你睡，我看会儿书。”
“你明天不是有课？”
“上午没课。”
沈渊没再说话。他闭上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子。陆明霄坐在茶几旁边，从书包里掏出《犯罪心理学》。第四章，犯罪动机与犯罪行为。
他翻开书，但没看。他在看沈渊的右手。那只手垂在沙发边缘，虎口上贴着一块创可贴，肉色，边缘已经有点卷起来了。他见过类似的伤——在射击课上，第一次长时间练手枪的同学，虎口会有这样的擦伤。位置在虎口靠下，与大鱼际肌交界的地方。
不是剪刀。不是做标本。
陆明霄把书翻到下一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注意到沈渊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不是疼，是习惯。像一个人在梦里也在防着什么。
三
沈渊睡了四十分钟。醒的时候陆明霄刚好剥完最后一颗栗子，壳在桌上摆成一排，整整齐齐。
“你强迫症又犯了。”沈渊的声音有点哑。
“你还好意思说我。”陆明霄把栗子推过去，“吃。”
沈渊坐起来，毯子滑到腰上。他接过栗子的时候，陆明霄看到他的手指——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很浅的红痕，像被什么勒过。
“你发什么呆？”沈渊已经把栗子吃完了，正在舔指尖上的蜂蜜。
“在想你的作业。”陆明霄随口说，“你那篇论文写完了？”
“写完了。三千字，关于神经毒素的突触阻断机制。”
“三千字？”陆明霄皱眉，“要求不是五千？”
“我写了三千，但每一句都能顶别人五句。”沈渊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陆明霄听出了那点得意——他只在说到专业的时候会这样。
“行，你厉害。”陆明霄把书塞回书包，“我走了，你早点睡。”
“嗯。”
陆明霄走到门口换鞋。他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沈渊从沙发上探过头来。
“创可贴。”
“什么？”
“帮我换一个。”沈渊把右手伸过来，“这个卷边了。”
陆明霄愣了一下，然后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翻出医药箱。
沈渊的医药箱比任何人的都专业，里面甚至有一支局麻药和缝合线。陆明霄第一次看到的时候问过，沈渊说“夏渃歌放的，他职业病”。
他撕掉旧的创可贴。伤口比他想的小，但形状不对。不是割伤，是反复摩擦造成的皮肤破损，边缘已经开始结痂，中间还有一层薄薄的渗出液。
陆明霄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明霄哥，怎么了？”沈渊问。他的声音很平，但陆明霄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攥紧了毯子。
“没。”陆明霄从医药箱里拿出碘伏棉签，开始消毒。他的动作很轻，但手在抖。
“疼吗？”他问。
“不疼。”沈渊说，“夏渃歌缝针的时候才疼。”
“他给你缝过针？”
“嗯。上次。”沈渊把“上次”说得像“昨天吃了什么”一样轻描淡写。但他不敢看陆明霄的眼睛。
陆明霄没问是哪里缝的、为什么缝。他把新创可贴按上去，说“好了”。他站起来，“我走了。”
“嗯。”沈渊已经缩回毯子里了，“门关好。”
陆明霄走到四楼楼梯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沈渊还没关灯。他想起刚才换创可贴的时候，沈渊说“夏渃歌缝针的时候才疼”。
那谁让你受伤要缝针？
谁在你受伤的时候按住你的手？
谁在你——
陆明霄转身继续走。
不能想。
想了就没办法假装不知道了。
四
他走下四楼的时候，坏掉的灯泡突然闪了一下。黑暗里他摸到楼梯扶手，铁栏杆冰得刺骨。物业说要修，三个月前就说，到现在还没修。就像沈渊手上的伤，三个月前就有，一直说“擦伤”。
陆明霄走出单元门，风灌进领口，他把围巾重新缠了一圈。手机震了。
【沈渊】到家说一声。
陆明霄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沈渊从来不说“注意安全”“早点回去”这种话。他只说“到家说一声”——像在确认他安全抵达了某个地方，像在确认他没有在路上出事。
但沈渊自己从不说“到家了”。
他从来没有“家”这个概念。他只有“住的地方”，和夏渃歌，陆明霄在的地方。
陆明霄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向公交站。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灯还亮着，沈渊还没睡。
五
公交车上，陆明霄靠着窗户，看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摸到左手虎口的旧疤。2019年，他十三岁，沈渊十岁。沈渊在巷子里被人堵了，不是打架，是有人要抢他手里的东西。陆明霄冲过去的时候，对方手里有刀。他用手挡了那一刀，血从虎口一直流到手腕。
沈渊没哭。十岁的小沈渊蹲下来，用他自己的衣服下摆帮陆明霄包扎。手法笨拙，但很紧。他的手指在抖。
“你为什么挡？”沈渊问他。
“因为你打不过。”
沈渊没说话。包扎完之后他站起来，把那个东西塞进衣服里。没给陆明霄看，什么都没说。但他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是忍着。和刚才一样。
那是陆明霄第一次知道沈渊有秘密。但他没问。他以为秘密是可以等的。
六
陆明霄考上警校的那年，沈渊说了四个字：“别查悬案。”
他没问为什么。但从那以后，他开始注意一些事。沈渊的手机永远静音。沈渊听到警笛会先数秒数再继续说话。沈渊从不让他看右手腕内侧。沈渊睡觉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沈渊吃栗子的时候会把壳摆整齐——不是强迫症，是控制。控制一切能控制的东西，因为有些事他控制不了。
手机震了。陆明霄低头看。
【沈渊】到了吗？
他打字。
【陆明霄】还在车上，十分钟。
【沈渊】嗯。
停顿了十秒。
【沈渊】栗子好吃。
陆明霄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沈渊不说“谢谢”。他说“好吃”——这是他的语言。所有不能说的话，都藏在日常的缝隙里。
【陆明霄】下周还给你带。
【沈渊】不用。
【陆明霄】为什么？
【沈渊】你来就行。
陆明霄盯着屏幕。“你来就行”——不是“你来就行，别带东西”。是“你来就行”。
你的存在就是礼物。
他没再问。因为他知道。下周日是11月15日。沈渊的生日。
他从来没说过“生日快乐”。因为他知道沈渊不需要这句话。沈渊需要的是“我在”。所以他会在。他每个周日都在。他一直在。
【陆明霄】好。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回窗户上。路灯还在往后退。
公交车到站了。陆明霄站起来，走向后门。下车的时候他给沈渊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陆明霄】我到了。
沈渊秒回：
【沈渊】好。晚安。
陆明霄站在路灯下，看着这两个字。他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晚安”。
不是不敢说。是还没到说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