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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学   二月的 ...

  •   二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凉飕飕地扑在林倦脸上。
      他醒了。
      没有闹钟,没有人的催促,甚至没有任何声音。他就那么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大约半分钟,然后缓慢地坐起来。
      床头的手机显示六点四十七分。
      今天是高一下学期开学的第一天。
      林倦坐在床边,没有立刻起身。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看了那道白线很久,久到外面走廊里响起了邻居出门的脚步声,他才慢慢站起来,走向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有一米八八的个子,穿着一件领口洗得发白的黑色长袖。他的脸算不上瘦削,颧骨的轮廓还在正常的范围里,但比起半年前,下颌线的确锋利了一些。
      七十二公斤。
      寒假最后一天他称过一次,比高一上学期开学时轻了将近六公斤。六公斤不算多,分散在一米八八的身架上,就像一件宽松的衣服被风吹得贴紧了身体——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林倦自己知道。
      他知道锁骨下面那两片骨头比以前更硌手了。他知道裤腰需要往里多折一道。他知道体育课换衣服的时候,前桌的周也曾经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眼神顿了一下。
      别人不说,不代表没发现。
      林倦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激得他整个人一颤。他抬起头,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有几滴挂在睫毛上,视野变得模糊不清。
      他伸手去拿毛巾的时候,余光瞥见洗手台角落里的那盒黑色皮筋。
      那是寒假快结束的时候买的,在离家两站路的那家屈臣氏里。他记得自己站在货架前犹豫了很久,最后拿了最小号的那盒——全黑色,没有任何装饰,一盒二十根。
      买回来之后,他拆了四根,绕在左手手腕上。
      现在那四根皮筋就贴着他的皮肤,被袖子盖住了。林倦洗完脸,下意识地用右手摸了摸左手腕的位置,确认皮筋还在,然后才走出卫生间。
      换校服的时候,他对着衣柜门上贴的全身镜看了一眼自己。
      白色衬衫,深色长裤,领带还没有系,搭在椅背上。
      镜子里的少年确实不算瘦得离谱,甚至可以说身材修长匀称。但他记得很清楚,上学期九月份体检的时候,他是一百七十八斤——七十八公斤。那时候校服穿在身上,肩膀和袖口都是刚好撑满的。
      现在不一样了。
      林倦垂下眼睛,不再看镜子,转身去系领带。
      从出租屋到学校,走路只需要十二分钟。
      这个小区是父母在他考上这所重点高中之后租的,两室一厅,家具齐全,离学校北门只有一条街的距离。父母常年在外地,一个月回来一两次都算频繁的,大部分时间,这里只住着他一个人。
      或者说,住着这具身体。
      林倦背好书包,确认钥匙和手机都带了,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隔壁那户人家养的那只猫蹲在门口看了他一眼,又懒洋洋地闭上眼睛。林倦从它身边走过,下楼梯,出单元门,走进二月清晨的风里。
      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在拖延。
      学校的大门越来越近,穿着同款校服的学生越来越多。三三两两,说笑着,打闹着,从林倦身边经过。有人骑着自行车按铃,有人从出租车里钻出来,有人在马路对面喊同学的名字。
      声音嘈杂地涌过来,像潮水。
      林倦把校服领口往上拉了拉,低着头走路,尽量不和任何人的视线接触。他的步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就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在人群里无声地穿行。
      进了校门,左转,经过花坛,经过公告栏,经过操场边那排银杏树。
      高一教学楼在左边,但他没有拐进去。
      因为已经分班了。
      高一下学期,选科分班的结果在寒假前就公布了。林倦选的是物化政——物理、化学、政治。这个组合不算热门,被分到了高二教学楼一层的走班教室。
      新的班级是一班。
      新的教室在三号楼一层最东边,窗户正对着操场,能看到跑道和篮球场。
      林倦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补寒假作业,有人趴在桌上补觉。他站在门口顿了一下,目光快速扫过教室,找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径直走过去,坐下。
      书包放进抽屉,水杯放在桌角,手机调成静音。
      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林倦?”
      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林倦抬起头,看到一张有点眼熟的脸——是上学期隔壁班的,叫什么来着……
      “你也在这个班?”那个男生笑着走过来,手撑在林倦前面的课桌上,“我上学期就听说你选了物化政,还以为你会选物化生呢。”
      林倦记得他了。叫苏澈,上学期隔壁二班的,成绩也不错,偶尔在年级排名表上见过这个名字。
      “嗯。”林倦点了下头,幅度很小。
      苏澈似乎习惯了林倦这种惜字如金的风格,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咱们班好像有四十多个人,我刚才看了一眼名单,好几个都是上学期年级前五十的——”
      话没说完,上课铃还没响,但教室前门被推开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沓表格。他的个子不高,但站在讲台上的时候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气场。
      陈老师,陈远舟,一班班主任,数学老师。
      上学期林倦就是他的课代表。
      林倦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书。
      “好了好了,大家安静一下。”陈远舟拍了拍讲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新班级,新同学,咱们先点个名。”
      他开始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的人举手答到。林倦听着那些陌生的名字,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林倦。”
      “到。”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足够清晰。陈远舟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但林倦捕捉到了那不到一秒的停顿。
      他在想什么?是觉得林倦瘦了?还是觉得林倦状态不对?还是想起了上学期期末林倦那一落千丈的排名?
      林倦不知道。
      点名结束后,陈远舟讲了一些开学注意事项——作息时间、值日安排、这学期的考试节点。林倦听着,目光落在窗外操场上。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
      是化学老师,刘峥。
      林倦认得他,因为上学期刘峥就在教他们班化学,虽然下学期不一定还教这个班。刘峥三十多岁,高高瘦瘦的,常年穿运动服,课间经常去操场跑两圈。林倦记得有一次晚自习前,他在走廊上看到刘峥在操场跑第五圈,天都快黑了,那人还在跑。
      跑什么呢。
      林倦想不明白。
      “……林倦?”
      陈远舟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林倦回过神,发现教室里很多人在看他。他愣了一下,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这学期的班长人选我还没有定,”陈远舟看着他说,“你上学期做得很好,我想问问你,这学期还愿不愿意——”
      “我不当。”
      林倦几乎是脱口而出。
      教室里有几秒钟的安静。苏澈转过头来看他,表情有些惊讶。就连陈远舟都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语气平和:“行,那先让其他同学试试,你不要有压力。”
      林倦垂下眼睛。
      他的手指在桌下摸到了左手腕上的皮筋,轻轻拉起来,弹了一下。
      啪。
      轻微的刺痛。
      这是他寒假快结束时学会的。在网上看到的,说是可以用来替代一些更不好的行为。皮筋弹在皮肤上,会有一个小小的红点,过一会儿就消了,不留痕迹。
      没人会发现。
      早上的课是数学、物理、英语。
      数学课上,陈远舟讲了上学期期末试卷的最后一道大题。林倦听着,发现自己还是能跟上的。他的成绩其实没有掉到离谱的地步——上学期期末,他在年级排一百三十多名。
      对别人来说,一百三十名可能不算差。这所高中每年能考上一本的有四五百人,一百三十多名甚至算得上优秀。
      但林倦不一样。
      高一上学期期中考试,他是年级第三。
      第三到第一百三十多,中间隔了一百三十个人,隔了两个多月,隔了几场他到现在都不愿意回想的考试。
      不是他不会做。
      是他坐在考场里,盯着试卷,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紧张,不是知识盲区,就是……空白。像有人把脑子里的东西全部清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连“焦虑”这个情绪都装不进去。
      考完第一科的时候他还在想,没关系,下一科好好考。
      考完第二科的时候他开始慌了。
      考完第三科的时候,他在厕所隔间里坐了十五分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
      他不敢告诉父母。
      后来还是说了。在寒假里,他鼓起勇气,用那种尽量平静的语气,在晚饭后和视频那头的父母说:“我可能有点问题,我想去看看心理医生。”
      父母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母亲说:“行,那去看看。”
      没有追问,没有担忧,没有“你怎么了”。就是一句“行”,像答应他去一趟超市一样。
      他们真的带他去了。市里最好的心理医院,挂的专家号,做了一堆量表,医生和他说了大概四十分钟的话。
      诊断结果:轻度抑郁。
      医生说:“孩子的情绪状态确实需要关注,建议定期复诊,也可以考虑药物治疗。另外,家长要多和他沟通,不要给他太大压力。”
      母亲点头:“好的好的,谢谢医生。”
      父亲付了钱,拿了诊断书,一家人走出医院。
      在停车场,父亲发动车子的时候说了一句:“医生就是想赚钱,你这不就是想太多了吗?寒假好好调整调整,下学期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就行了。”
      母亲附和:“就是,你这孩子心思太重了。你看看你表弟,整天没心没肺的,多好。”
      林倦坐在后座,没说话。
      他把诊断书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回家后,他在被窝里哭了很久。
      不是嚎啕大哭,是没有声音的那种。眼泪流进耳朵里,枕头湿了一大片。他想,原来“想太多了”是一种病。原来“想太多了”是可以用这四个字来治疗的。
      后来他就买了那盒皮筋。
      中午十一点五十分,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喊“去食堂”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林倦没有动。
      他坐在座位上,拿出英语课本翻到今天讲的单元,假装在看。余光里,苏澈从前排站起来,转身看了他一眼。
      “林倦,你不去吃饭?”
      “不饿。”
      苏澈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旁边的同学催他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人群出了教室。
      人声渐渐远去。
      教室安静下来。
      林倦放下笔——他根本没有在写东西——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不对。
      他转过头,发现最后一排最角落里还坐着一个男生,戴着耳机在写卷子,似乎也没有去吃饭的意思。林倦不认识他,也没打算认识。
      他把目光收回来,拿出水杯喝了一口水。
      温水从喉咙滑下去,胃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反应。
      他已经习惯了。
      上学期后半个学期开始,他就不怎么在学校吃东西了。不是刻意节食,是真的没有食欲。看到食物的那一刻,胃里会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反感,不是恶心,就是不想吃。
      加上教室里有人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吃东西的声音会被听到,会被注意到,会被评判。
      所以就不吃了。
      晚上回家,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没有人看他的时候,他才能吃一点。泡面、速冻水饺、吐司面包,什么方便吃什么。
      他知道这样不好。
      但他控制不了。
      下午的课是化学和政治。
      化学老师果然是刘峥。他穿着运动服走进教室,精神很好,声音洪亮,自我介绍的时候还开了几个玩笑,说“我这人爱跑步,你们要是有谁想晨跑的可以找我,五点半操场见”。
      全班都在笑。
      林倦没笑。
      他看着刘峥在讲台上神采飞扬的样子,想起上学期刘峥在走廊上和他擦肩而过时说的那句“林倦,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瘦了”。
      那时候他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就走了。
      现在想想,那句话可能是过去几个月里,为数不多的、有人注意到他变化的时候。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林倦没有多待一秒。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从教室后门走出去。
      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
      不是刘峥,是一个他不认识的高个子男生。
      林倦看了一眼,低下头,朝校门口走去。
      二月的天黑得早,六点不到,天色就开始暗下来。路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书包里装着今天发的七本新教材,有些沉。左肩被书包带压得有点酸,他把书包换到右肩,继续走。
      经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时,他进去买了一袋吐司和一盒牛奶。
      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扫了一眼他的校服,没有多说话。
      林倦拎着塑料袋走出便利店,上楼,开门,换鞋,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把吐司和牛奶放在餐桌上。
      他没有立刻吃。
      他先去洗了个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蒸汽弥漫了整个淋浴间。林倦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热水器发出提示音,他才关掉水,擦干身体,穿上睡衣。
      头发还在滴水,他没有吹,就那么湿着走回卧室。
      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面前摆着今天没来得及翻完的英语课本。
      他没有翻。
      他把左手手腕上的四根皮筋取下来,放在桌上,排成一排。
      黑色的,细的,没有任何花纹。
      他盯着那四根皮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其中一根重新套回手腕上,拉起来,弹了一下。
      啪。
      皮肤上浮起一道浅浅的红痕。
      啪。
      又一下。
      啪。
      第三下。
      林倦停下动作,看着手腕上三道并排的红印。它们会在十几分钟后消失,不会有人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餐桌前,拆开吐司的包装袋,拿了两片出来,就着牛奶,一口一口地吃完。
      咽下最后一口的时候,他看了眼手机。
      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父母没有发消息过来。
      没有人发消息过来。
      林倦把吐司袋口折好,把牛奶盒压扁扔进垃圾桶,洗了手,重新坐回书桌前。
      他翻开英语课本,开始看明天的预习内容。
      看了一行,又看了一行,又看了一行。
      字是认识的,句子是能读懂的,但他的脑子里好像有一堵墙,信息进不去,也出不来。
      他又去摸手腕上的皮筋。
      这一次,他刚把手放上去,还没来得及拉——
      “别弹了。”
      一个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
      不是从门外,不是从手机里,是从他自己的身体里。
      林倦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有人在他耳边低语。但不是他的声音——不完全是。那个声音的语调、节奏、呼吸的方式,都和他不一样。
      “谁?”林倦张了张嘴,声音发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颤抖。
      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
      “别怕。”
      顿了一下。
      “我是来陪你的。”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书桌上投下一片昏黄。台灯的白炽光把那片昏黄冲淡了一些,但没能完全盖住。
      林倦坐在那片光与光的交界处,一动不动。
      左手腕上的皮筋还贴着他的皮肤,黑色的,细细的,像一根微型的救生绳。
      他没有再弹。
      他甚至忘了呼吸。
      直到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
      “呼吸,林倦。你憋气憋了十七秒了。”
      林倦猛地呼出一口气。
      他不知道那个人——那个声音——是怎么知道的。
      但他没有感到害怕。
      很奇怪。
      他应该害怕的。
      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身体很安静,像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
      “你……是谁?”他小声问。
      这一次,那个声音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几秒,像是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倦在很久以后都无法忘记的话:
      “我是你。”
      “但你也可以叫我林归。”
      “归来的归。”
      第一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开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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