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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线     江 ...

  •   江冻拿来一块钱走出门去买馒头,路上见到人都出来了,站在门口和对门的人嗑瓜子聊天谈曹国栋之死。

      “咱村咋了呀,咋又有个人没了?”

      男人们智商登场,开始提出怀疑的人。

      “你说要是抓着人了,有奖金吗?”

      “国栋和娟都是好人啊,死咋不死别人呀!”等江冻走过去,才有人说。

      “你看不惯谁赶紧说奥。”另一个人接话。

      “这杀人犯也是眼瞎。”

      江冻买了馒头重新走回去,有个叔喊她,“张队长是不是找你爸了?”

      “你问她干啥!”说这话的姨让江冻赶紧回家。

      “栋不是在江大夫家喝酒嘛?才死的。先是娟然后又是栋,不找他找谁?”

      “肯定是谁看不惯江大夫。他人多好啊!”

      被江东升帮助的人都开始帮他说话。

      有的直接就去江东升家了。

      一推门直接说:“张队长,咱可不兴冤枉人家江大夫啊!”

      张德荣说:“我知道,他昨晚上喝多了。”

      “对嘛,江大夫酒量不行,上回给我老爹看病跟他朋友喝酒出来就吐了,还是我拉着拖拉机给他捎回来的。”

      “看出来了。”张队长说,扭头问他,“那怎么开始喝了?”

      “他帮江冻辅导物理,我谢谢人家。”

      “小冻不是才初一嘛?”

      “提前辅导,怕太笨学太慢。”江东升刚想用手擦脸,被湿毛巾冰了一下,转身扔到脸盆里,水溅出来落地上。

      “哎呀,咱村就冻聪明了吧,六年级考试考了第一名呢,还有别的村的娃子都比不过呢。”后来的老杨说。

      江东升笑笑,对张队长轻声说:“只是借口,还是安慰我。上回瞅见我抽烟了。”

      江医生总是很平淡,名字也好听,日出东升,一直照顾村的人,晚上小孩生病发烧敲敲门就给开。

      谁家老人要做手术拉到县里市里找他同学,就算被拉着喝酒他也照样喝,吐了被拉到拖拉机上拉回来,好几回了。

      老杨是第一个开头的,后来每次都是他拉江东升回来。

      他是个记恩的人。

      江东升笑笑说谢谢,问:“一路上看见小冻了没?”

      “看见了,孩子走的慢我先来了。”

      “算了算了,估计听见去找小软了吧,她跟她妈一样心细,善良。”

      他问张德荣还有别的要问没,他想热饭了。

      “不留我吃点吗?”

      “不是去国栋家吗?顺便帮我把江冻喊回来。”他转身看眼刘羽。

      江冻看见杨叔超她之后直接往上走了,急走几步然后跑起来,停到她家,喘气,怀里抱着热馒头,鼓起勇气轻轻敲敲她家的门。

      没人应,她以为没人直接推开门了。

      看到刘丹青在开着门的上屋掩面轻哭,她站在楼梯第一层不敢打扰,没看到曹软,估计她还不知道,即使这样她也不能知道吧。

      她静悄悄上楼梯,止步门外,抱着馒头轻轻开口,“嬢嬢…”

      刘丹青赶忙擦擦眼泪,红着眼睛说:“小冻来了。”

      “嗯。”

      “过来。”她走过去,坐在她一起长凳的上。

      同是天涯沦落人,她再也忍不住了。

      江冻很害怕,不敢动,交叉的双手里盛住她的悲伤,身体里的恐惧像流动的银河一样流到脚底,积满双腿。

      曹软被吵醒,从她们面前的门里出来。

      现在知道和以后知道又有什么区别?

      刘丹青抱着痛哭的曹软,“我不信………”

      “怎么可能?我都没看见人呢!”曹软的闷声变尖厉好像被困住的鬼一样要冲出去。

      江冻被吓的站到一边。

      害怕下一秒她喊着:都怪你,要不是要和你爸喝酒他才不会死。

      她被吓了一跳,双眼流下两行清泪,伴着母女两人的哭声,张队长和刘羽推门进来。

      张德荣转达江东升的话,又让刘羽把曹软带房间里安慰。

      江冻擦擦干掉的眼泪往前走着心里却在瞪张德荣。安慰曹软的活就让她干吧。

      摸到怀里的馒头想起还有父亲呢,又不瞪张德荣了。

      江冻一直觉得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曹软在哭自己死了爸,很可怜,不知道这种同情从哪来的。

      对比一下应该是她身为一个高级人对她的宠溺吧。

      这个想法在以前从来没有过,就好像一直盯着星空,突然注意到多了一颗星星,然后就存在了。

      某些东西在她身上浮现,长起来了。

      大人们查案子,曹软坐在河边安静流泪。江冻走到她身边。

      曹软从口袋里掏出折起来的试卷,快速撕掉。江冻拦着,从她手里夺下碎片。

      她擦擦眼泪,猛地抓一把土扬了。

      我的父亲。

      “写的不错啊,这个我留着了啊,你别想要了。”

      回忆像是池子里的莲花,一张张片段像一朵朵莲花从水下冒出来。

      江冻在她身边,她哭的放肆。

      江冻把她抱在怀里,没有任何同情的意味,什么也没有,原本对她的同情消失无踪,却多了一股留在她身上的余光。

      曹国栋的丧礼在下雪那天举办。

      白色塑料膜由几根木桩举起,接住从天而降的雪。门口摆着两个花篮:仁厚君子,英年早逝。君子坦荡,早日往生。

      堂前摆着曹国栋的遗照,面前香火不断,贡品不断,刘丹青和曹软在一边来个人磕个头。

      客人走下堂,找到熟人坐到他们身边感慨曹国栋不幸,剩下的母女可怜。

      吃完饭离开。

      江冻在隔着麦田的路上站着注视那个白色大棚,江东升没去,她在雪里站着尽量把罪都像雪一样抹在自己身上。

      虽然她知道事实不是这样。

      但是她顶天立地的性格不允许,这个世界存在坏人都是她的错。

      办完丧礼之后刘丹青带着曹软回了娘家,直到开学,她才回来。

      江冻找到班主任说要换座位。

      班主任略有耳闻,而且一个是她心爱的学生和一个有潜力的学生,她俩做同桌很有必要。

      江冻把东西收拾收拾,准备搬到曹软身边,班主任有些疑惑,“怎么你搬?”

      她往后看到没有什么精神的曹软,扭头对班主任说:“慢慢来。”

      班主任看一眼曹软,点点头,喊着曹软的同桌:“毛飞,和江冻换个座位。”

      “啊?”毛飞一点也不想,剧烈地摇摇头。

      她才想起来了,只能调前面的同学往前来,“那你坐赵凡达旁边。”

      “行。”他这才高兴换位置。

      曹软没什么反应,一直都没什么反应,正常上学,回家,江冻和她说话有时会得到回应,有时要说好几遍她才能听进去。

      春天短暂,衣服快速变薄,当江冻穿着短袖和五分裤骑车带她回家的时候车轮压到一颗石头。

      就像英雄鞋里的石子一样。

      英雄被打倒了。

      曹软在看河流尽头的晚霞,突然被掀翻在地。

      被硬硬的地砸在后背,脑袋承受来自重力势能的一击,很疼但是不知道该怨谁。

      对啊,该怨谁呢?

      妈妈说不是她的错,那是谁的错?

      她又开始哭了,眼泪像清水一样流下来,在沙子上留下一个世界上最小的河。

      翻身躺在地上默默哭泣,却在不知不觉间靠在了江冻的膝盖上。

      江冻把她拉起来,抱住,擦掉脸上的沙子靠在桥的扶手上,让她靠着自己。

      曹软双手捂住脸,撅起嘴巴,全身靠在她身上。

      把她送回家之后,江冻给她一本日记。

      江冻一步三回头,第一次有种紧张感。

      夜晚,她在曹软家路口的柳树下的石凳上等她,等了十几分钟了,都困了,擦擦脸,撑着脑袋。

      再次睁眼时,看到眼前有个人,吓得她立马清醒,一拍桌子,把对面的人也吓了一跳。

      曹软咯噔一下,“吓死我了。”

      “我靠,你吓死我了!咋不叫醒我?”

      “嗯。”

      “你看了?”

      “嗯。”她侧着坐,斜着面对她。正好树叶缝隙里的月光照到她身上。

      “怎么样?”

      “很幼稚啊。把我逗笑了。”

      “我认真的。”她声音带了点沙哑,像是睡醒后的声音。

      “真看不出来,”她认真看一眼江冻,移开眼,“你看着挺成熟的,没想到这么中二。”

      不知道睡觉月亮很亮还是路灯很亮,反正能看清江冻。

      “傻了半年还知道中二这个词呢?”江冻不生气,只是怼回去。

      但是怼回去之后她就后悔了。

      但是她已经知道了自己失去母亲时的想法,和拯救世界的想法了。

      说到底两人同病相怜。

      “我不认为我能改变世界。我只能顾好自己,光是走出来我都耗了太多力气了。”轮到她像用抹布一样擦脸了。

      “很有道理。”她一句话貌似劝动了江冻。

      提起了她的兴趣。

      “所以是真的?”

      “蓝图。”人家朱元璋开局也只有一个碗。

      “真不理解。”曹软说。

      “顶天立地还是能做到的吧?”

      曹软摇摇头,“你更像圣人,我只是凡人。”

      “只是像而已。”

      江冻觉得两人的话题和年龄有些不符,很招笑。她的想法随时都可以放弃,只为了让她想通。

      有点烽火戏诸侯的意思了。

      “谢谢,虽然我还是没听懂…”没放下全部。

      “但是你会陪着我,笑话我。”

      “可以。”曹软点点头。

      路灯和月光下,两人从树荫里走出来,走到她家门口。

      江冻对她说:“别软弱啊。”

      “名字就这。”

      “不能认命。”她挑眉说。

      江冻拉起她的手说,“这只是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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