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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她处在一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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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内阴冷潮湿,常年的黑暗让屋里生出一种凌人的阴森感,窗支开了半扇,吹进来的风声好似变成吟吟低语,让人浑身发冷。
“谢桢,你可知错!”
蟒蛇般粗的黑绳重重落在谢桢背上,原本跪着的谢桢顿时被打得趴倒在地,唇角溢出了血丝。
他咳了一声,反倒从地上重新爬起来,挺直后背准备接受下一次鞭打。
“好啊,你如今翅膀硬了,那我就如你所愿——”
“啪!”
又是重重一击,瞬间打得谢桢皮开肉绽。
谢长行根本没留手,他一想到今日所受的憋屈,哪里还肯放过谢桢?
他逼着他开口,又扬起一鞭:“你不肯说,是还在妄想谁会来救你?”
这满满讽刺的话语落到谢桢耳朵里,令他忽然就想起了那年夏天书房被烧后,他被父亲拉去祠堂受刑的那日。
“你以为你母亲会来救你吗?”
“只要我没死,这个家就是我说了算,你给我永远记住这一点!”
“想读书是吧?你要么弄死我,没那个本事,就再也别想读书的事!”
“——我让你读,我让你读......”
年幼的谢桢不止一次地想让谢长行死。
他想过无数种弑父的方式,最后在屈辱中选择了妥协。
那是他的亲生父亲,他若真杀了他,与禽兽何异?
可他不明白,为什么那日母亲从头到尾没有出现,她分明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却连看看他都不肯。
他可以理解母亲,却又时常不能理解。
如果母亲畏惧父亲的权势,但平日里,他并不能看到母亲眼里的恐惧,于是他后来自欺欺人地想,大抵那日母亲忙于其他事,才忘了来看他。
他在这个家里,似乎总是孤立无援的。
痛斥声将他拉回现实,谢桢闭上双眼,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他麻木地扭头看去,却看到父亲举起粗鞭的手被人紧紧抓住了。
“父亲!您这是做什么?弟弟身子弱,哪里禁得起您这么打!”
谢安接到言墨送来的消息后就从布行匆匆赶回来,谁知一回来看到这般血腥的一幕,顿时惊得面色大变,赶忙上前阻拦。
谢长行怒瞪他一眼,道:“他犯了家法,受刑理所应当,莫非你也要违抗我?!”
谢安一怔,便被谢长行抽走黑鞭,他猝不及防地往后退了两步,问:“弟弟犯的是哪条家法?”
谢长行冷冷瞥他一眼,毫无预警地一鞭打在谢桢背上,谢桢脊骨一瞬落地,呛咳出一口血。
谢安见这情形掀起衣袍跪在了谢桢旁边,高声道:“父亲,我愿代他受罚!”
“你们倒是兄弟情深!”谢长行冷嗤一声,“那他与汪家人来往的事,你可知晓?”
谢安显然没想到谢桢犯的错是这个,但他高挺着头颅,神色坚定道:“父亲不在,管教弟弟便是我的责任,如今弟弟犯了错,我理应受罚。”
谢长行太了解谢桢了,他只是讽道:“你这般大义凛然,怎么不看看他愿不愿意领你这个情?”
谢安还没说话,一旁的谢桢开了口,气若游丝:“兄长,你不必如此。”
谢安赶忙低声说:“你别逞强了,你身上还带着病气,哪里受得住这般打?”
谢桢微微抬眼,神色竟有一丝陌生,他道:“我撑得住,兄长。”
谢安只当他还在逞强,看着两人的谢长行却双眸微眯,似是有了想法。
一旦他发觉谢桢一直在瞒着他和汪家人来往后,对于从前的种种都产生了怀疑。
他忽然意识到一些自己从前没有在意的细节,比如谢桢与他对话时总是离他很远,比如那年谢桢病后,请来天南海北的大夫没有一个能说出病因,比如谢桢坚持做了多年针灸,好转的迹象却一直微弱......
谢长行猛地睁眼,走到谢桢面前俯下身子,一把攥住他的下巴抬了起来。
“你告诉我,你到底有病没病?”
言语之冷酷让谢安都吓了一跳,他甚至要开口阻拦父亲不要这般对待弟弟,谁知下一刻就听到弟弟冷笑的声音。
他什么都没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混账!”
谢长行怒到了极点,起身拿起鞭子狠狠打在谢桢背上,这一次几乎使出了全力,打得谢桢彻底趴在地上起不来。
谢安仍处在震惊之中,呆愣愣地跪在一旁,鞭气冷嗖嗖扇在他身上,可他看着谢桢,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谢桢眼前模糊了,隐约听到母亲哀嚎的声音。
“你敢拦着我?赵瑾,连你也要反了我?!”
“你要打死他,就连我一起打死吧!我儿子没了,我也不想活了!”
“当年你对他那么心狠,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不肯放过他么?谢长行,他也是个人!”
“你还有脸提当年的事?当年若不是你纵容他,他怎会最后变成那副无法无天的样子!”
“还不快点滚开——啊!你敢咬我!”
谢桢已经意识不清了,他隐约感受到母亲抱住了他,将他护在怀中,仿佛幼时夏日在园子里乘凉时,他在母亲怀中昏昏欲睡,母亲的手总是轻抚着他,对他珍视至极。
那种感觉也很久没忆起了。
他一直刻意让自己遗忘,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当时的微风仍能吹过他,母亲掌心的温度,他也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谢桢缓缓闭上眼,在他失去意识之前,脑海中蓦地蹦出一个想法:从今往后对这祠堂的记忆,应当能有母亲的身影吧......
谢桢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汪琼得知了他的身份,开始畏惧他、远离他,躲在家里再也不肯见他一面。
那张曾经对着他饱含怜惜的双眸,突然变得只有憎恶和恐惧,无论他怎么哄她,她都不肯靠近他一步,他往前走,她就往后退,直到最后她跌落在湖中。
谢桢惊叫一声,立时从梦中惊醒,后背已经濡湿一片。
“醒了?”
沙哑的声音响起,谢桢扭头看去,便见谢安正从桌上倒水过来,屋内点着一盏小灯,十分幽暗。
谢桢试图坐起来,疼痛感霎时从后背袭来,几乎像是被打断了筋骨似的,他一点都使不上力气。
“你别动!”谢安见他要起,赶忙过来将他压住,“大夫说你失血过多,这几天一定要静养,不能大动,避免再次出血。”
谢桢仍然想坐起来,但看到兄长关切的神色便没再动了,道:“言墨呢?”
太过虚弱,声音都哑了,说出的气声很难让人分辨。
谢安好一会儿才想明白他说的什么,而后道:“我让他先去睡了,前半夜是他守着你。”
谢桢闭了闭眼,扭过头去没再说话。
谢安见此便放下了茶盏,静静坐在床头陪他。
不知过了多久,谢桢听到谢安开口问他:“从前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母亲提起当年的事,却不肯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桢后背钻心地疼,他试图翻了个身,背对着谢安,轻声道:“你不知道吗?”
“我应该知道吗?”谢安疑惑地问,“我不记得你与父亲之间发生了什么,难道是十一岁那年我去外祖家住了三个多月,那时你与父亲有了冲突?”
他喃喃自语,谢桢紧闭双眼,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说起。
他一直以为大哥是知道的,虽的确如他所说,是他在外祖家住的那段时间发生的事,但书房被烧这件事,父亲并没有勒令下人不许再提,当时火势那般大,整个城北都闹得沸沸扬扬,大哥怎么会不知道?
他一直是这么想的,所以多年来他无法与大哥亲近,也无法将他视作血缘相连的兄长。
是以当谢安管教自己时,他心中只是觉得讽刺,当年他没管过他的处境,现在倒是突然有了责任心了?
可他想到今日谢安想要替他受罚的样子,忽地又想到一种可能。
兄长不是不知道,火烧书房这件事他一定听说了,只不过他没放在心上罢了。
谢安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
“莫非是那年父亲烧了你书房的事?我回来后听下人说起,还以为这么多年你早就已经忘了,怎么会......”
谢桢听到这些话,多年来心里的不甘便淡去了,只余下一种寂静的孤独。
他从没有期望过谢安能再多关心他一些,他只是习惯和谢安保持距离,每个人都有秘密,他与谢安的相处之道便是心照不宣地疏离彼此。
未曾想谢安竟然开口道:“对不起,我不知你当年那般痛苦,所以从那时开始,你才想要装病么?我竟什么都不知......”
谢桢眼睫微颤,一时竟不想听他继续说下去,好在他默契地没再开口,谢桢紧攥的双拳也松了下来。
谢安坐了片刻,终是起身往屋外走,谢桢听到关门的声音,伸手抓着床头一点点爬了起来,他静静看着漆黑的夜,眼底泛起幽光。
时间退回到当日午后。
汪琼坐在回府的马车上,脸色如同被洗过的白纸,一揉就碎。
她再一次看向云岚,双眸呆滞:“所以恩人公子是谢家的人吗?”
她得到的答案从未变过,“是的,小姐,是的。”
云岚的心都要碎了,脸色难看地好似下一瞬就能哭出来。
她试图劝道:“小姐,喝点茶水吧,已经晾凉了,不烫嘴......”
汪琼只是摇了摇头,而后视线看向窗外,不说话了。
她处在一种巨大的打击中,神思恍惚,周围人的声音像风一样吹过耳边,却什么都没留下。
她的乖徒儿是谢府的少爷?
不可能吧。
是那个父亲恨极了的谢家,是那个她从小就被告知谢家男子都是坏人的谢家,是那个与汪家有着世仇渊源的谢家。
怎么可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