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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大将军的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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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柠抱着卷宗出了将军府,一路走到街角,才缓缓停住脚步。
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卖糖人的、挑担的、驾车的声音混在一处,热闹得很。可她站在人群里,却忽然觉得昨夜凶礼司那点阴冷气息,好像一路跟到了白日底下。
她低头翻开卷宗,找到昨夜誊抄预拟事出经过的那一页。
“将军自将军府起,过朱雀长街,出西郊石桥,沿北营官道北上,路遇埋伏,忠烈战死。”
她又低头去看自己方才新记下的犒军行程。
“三日后出城犒军,自将军府出,过朱雀街,出西郊石桥,沿北营官道北上。”
连一个转弯都不差。
季柠站在原地,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街边卖炊饼的小贩都多看了她两眼,像是怀疑这位礼部来的女官大白天对着卷文书撞了邪。
半晌,她才极轻地吸了口气,把卷宗一合。风从长街尽头吹过来,把她袖角吹得微微一晃。那一瞬,季柠心里忽然冒出个极荒唐的念头:昨夜凶礼司拿到的,是一份已经替宋昭提前写好的死法。
足足吹了半盏茶的冷风,季柠才慢吞吞挪回了凶礼司。一路上她都在劝自己别多想。
朱雀街是京城主道,西郊石桥是出北营最顺的那条路,官道往北,十个人里有八个武官出城都爱走这条。更何况凶礼司的底册本就是事先随手拟上去的,和日常出行撞上,也不是全然说不过去。
说到底,不过是巧合。
巧合而已。
她这样想着,脚下却半点没快起来。等回了凶礼司,天都黑透了,院里挂着的两盏风灯被吹得来回晃,照得廊下那排旧木架忽明忽暗,更像一屋子等着人来翻的棺材板。
季柠进门,把卷宗往案上一扔,自己也跟着往椅子里一摊,盯着房梁看了片刻,忽然抬手盖住了眼睛。
“……我真是闲的。”
她嘴上骂自己,手上却很诚实,没过多久就又把那册底档翻了出来。
两张纸并排摆着,墨迹新旧不同,路线却连一个转角都不差。她把昨夜那份底册来来回回看了两遍,忽然觉得不对的地方不只这一处。
太细了。
凶礼司预拟丧仪,向来讲究规制、排场和分寸,真正写到怎么死的时候,多半只落个大概。病故便写“暴病而终”,出意外便写“途中遇变”,至于是在城东还是城西、过了哪道桥、谁先死谁后死,这些都不是底册该写的东西。
因为人还活着,事情没发生,谁也说不准。
可宋昭这份不一样。
不止写了路,不止写了埋伏,甚至连后头那句“为掩护大军撤退,身中数箭,忠烈战死”都像是替他把史书上的那两行赞语先想好了。
这就不只是晦气了,这简直像有人提前看过他的死,再把它誊到了凶礼司的底册上。
季柠盯着那两行字,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敲了敲。敲了两下,她自己先烦了,索性起身去翻木架上的旧档。
她在凶礼司这些年,别的本事未必见长,翻旧案却是一把好手。哪家的棺椁用过楠木,哪位宗亲薨逝时少写了半页祭文,哪卷册子藏在哪一层,她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没一会儿,她便抽了三四卷类似的旧档出来。
一卷是前年梁国公归府途中遇刺,最后写的是“车驾回城时遇变,伤重不治”。
一卷是去年刑部侍郎坠马身亡,写的是“出行途中失足坠马,因伤重薨”。
还有一卷更离谱,写的是某位宗亲王爷在温泉别院里暴病,底册上也不过只记了个“忽发急症”。
没人会写得这么细。
没人会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就把哪条街、哪座桥、哪段路,一笔一画地提前钉死。
季柠看着那几卷旧档,心口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把卷子一合,重新扔回木架上,咬着牙骂了一句:“真是有病。”
这次她骂的,就不只是自己了。
屋里静了片刻,只剩风灯被吹得轻轻晃。她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手脚有点发凉。
凶礼司是什么地方?说好听点,是替贵人们未雨绸缪;说难听点,不过是把人死后的那点体面提前写好。它再怎么缺德,也不至于真能算到一个大活人三日后死在哪条路上。若真有这本事,朝堂上那帮人也不用成日斗得跟乌眼鸡似的了,直接把谁该怎么死都抄一份贴墙上,省事得多。
况且她在凶礼司这些年,别的本事未必见长,惜命却是一等一。这么多年她就明白一个道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替人誊祭文是一回事,真把自己搅进将军府和朝堂的烂事里,就是另一回事。
宋昭死活与她何干?她一个拿俸银混日子的掌簿,最该学会的就是看见刀时躲远些。她这些年在凶礼司能平平安安熬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什么本事,而是识趣。
识趣的人,最重要的就是别多管闲事。
可那点念头偏偏像根细刺,扎得不深,却怎么都拔不干净。
她喝了两口冷茶,没压下去。
又翻了半个时辰旧档,还是压不下去。
到了最后,季柠自己都烦了,把笔重重往案上一敲:“行,算我多管闲事。”
真要是巧合,她这一通折腾,不过是让宋昭多绕半条路、晚半个时辰出城,最多被人在背后骂一句礼部多事;可若不是巧合……
她想到这里,停了一下。
若不是巧合,那她至少还能落个心安。
想到便做,向来是季柠身上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她把白日带回来的礼部文书和犒军礼单重新摊开,抽出一张空白笺纸,蘸墨落笔,字迹一笔一画,写得极其端正。
说辞她早想好了。无非是礼部核对封赏仪注时,发现有一项赏赐告身与犒军礼单上的章印规制不符,需将军本人于三日后巳时前往礼部过目,再换领正本路引,以免日后御前封赏出差错。
写完之后,她自己先把那纸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这话扯得厉害。
宋昭是什么人?堂堂镇北将军,三日后还要出城犒军。礼部若真有事,按规矩也该派人去将军府复核,哪有反过来让一位手握兵权的将军在犒军当天,先绕道来礼部换路引的道理?
可扯归扯,胜在体面。
季柠要是真敢直接写一句“你那条路不吉利,换条道走”,霍青大概当场就能把她当撞邪的扔出府去。
她把那张笺纸压进礼单,又把原先给北营的路引抄了一份新的,在出发时辰上轻轻改了一笔。改完之后,她自己盯着那一小块墨看了半天,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一个明知不该伸手的人,偏偏还是在别人的命上拨了一下。这种感觉并不好,偏偏她心里那点发闷的气,倒像是跟着顺下去了一些。
第二日一早,礼部值房刚开门,季柠便抱着那几张东西过去,找了个平日与她还算熟识的书吏。
那书吏姓常,平时负责跑各府送文书,见她来了,先是愣了一下:“季掌簿?你们那边的东西,怎么还跑到礼部正值房来了?”
季柠把笺纸往他案上一搁,面不改色:“前日核对宋将军封赏礼制服制时,发现有一项章印规制对不上,得补一道便条送去。你替我跑一趟将军府,就说三日后请将军先来礼部一趟,换正本路引。”
常书吏低头一看那笺纸,顿时“嘶”了一声:“让宋将军亲自来?”
“所以我才说是请。”季柠把话说得极稳,“人家若不来,就请霍副将代办;人家若来,那就是礼部得脸。横竖话先送到,不算咱们失职。”
常书吏将信将疑地看着她:“这事儿……是不是得再问问上头?”
季柠抬手一点那张礼单,语气不急不缓:“常大人若不放心,就把它退回去。等三日后真出了差错,御前问下来,你我一起担。左右我一个掌簿担不起,常大人总担得起吧?”
她顿了顿,又把声音放软了些:“再说了,您帮我这一回,回头安王府那几份最麻烦的旧档,我替您誊。您不是前几日还说那位老太妃的哭灵名册写得您头疼么?”
常书吏被她堵得一噎,脸上的神情顿时更复杂了些。他既嫌这事不合规矩,又有点心动。凶礼司的旧档向来最烦人,字多,规矩更多,稍有不慎就得重抄。安王府那几卷更是他这几日最想躲的烫手山芋。他低头又看了看那纸,最后还是认命地把东西收了:“行,我给你送。至于人家来不来,可不归我管。”
季柠点点头,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稳,背影看上去甚至称得上从容。只有她自己知道,出了礼部那道门,她心口一直在突突跳,像刚偷偷挪了谁家的祖宗牌位。
这一跳,一直跳到了第三日。
那两天她表面上该核档核档,该抄册抄册,连说话语气都和平日没什么两样。可实际上,她一有空便忍不住去想,那张便条送到了没有?霍青看了会不会觉得礼部闲得发疯?宋昭那种脾气的人,八成压根不会理她这套拐弯抹角的说辞,说不准看完就顺手扔了。
想到后来,季柠自己也觉得这事儿多半没什么下文。
毕竟她已经尽了提醒。人家要真不来,她也没法把镇北将军绑进礼部值房里。
可真到了第三日那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季柠便再也躺不住了。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本想告诉自己别去了。礼部那边有没有人来、宋昭来不来,本来都不是她一个掌簿该操心的事。她已经递了提醒,已经尽了人情,后头成与不成,都不该再由她来管。
可她穿好衣裳,推开窗,看见外头天色时,还是无声叹了口气。
去一趟,也没什么。就当是顺路去礼部补安王府那几份旧档,就当是看看常书吏有没有偷懒,就当……
她想了半天,也没给自己找出个更像样的理由,于是干脆不想了。
天刚亮,礼部值房外的石阶上还带着点未散的晨气。院里已有书吏来回走动,抱着一摞摞文书,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天底下所有规矩较劲。季柠抱着本空白底册,坐在廊下等了一会儿,越等越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很傻。
人家要是真不来,她这不是活像个闲得没事干的傻子?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册子,刚想起身回去,外头忽然传来一阵不算重的脚步声。
很稳,很沉,也很熟悉。
季柠抬头,心口忽然跟着跳了一下。
礼部院门外,一道玄色身影逆着晨光站在那里,肩背挺直,轮廓冷硬。
宋昭竟真的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