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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浅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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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残留的燥热,却被连绵的阴雨浇得只剩湿冷,裹挟着淡淡的潮气,笼罩着整座市一中。天是灰蒙蒙的,像被浸了水的宣纸,晕开一片暗沉,连带着校园里的香樟树叶都垂着,沾着细密的水珠,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空气里潮得发黏,吸进肺里都带着凉意,让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我站在市一中校门口,指尖冰凉,紧紧攥着帆布书包的肩带,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书包洗得发白,边角有些磨损,和周围崭新鲜亮的书包格格不入,就像我这个人,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也显得格外突兀。
我是蓝鸢。
十七岁,第五次转学。
先天性心脏病,是从出生起就钉在我身上的标签,一副挣不脱的枷锁。医生说我的心脏脆弱得像薄冰,别说奔跑嬉闹,就连情绪稍有起伏,都可能引发一场猝不及防的窒息。这么多年,我辗转于一座又一座城市,一所又一所学校,从来不敢融入人群,不敢交朋友,不敢给任何人添麻烦。我习惯了缩在角落,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看着别人的热闹,独自守着自己那一丁点微弱的呼吸,小心翼翼地活着。
可即便如此,我依旧是旁人眼中那个需要时刻提防、需要处处迁就的“麻烦精”。脆弱、多病、安静得像不存在,这些词拼凑起来,就是我全部的青春。
“鸢鸢,到了新学校,别逞强,体育课能请假就请假,别跟同学起争执,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药记得按时吃,千万别忘……”
车窗缓缓摇下,养母的声音一遍遍传来,温柔里裹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十年前那场海上风暴带走了我的亲生父母,是养母一家收留了我,给了我一个容身之处。他们待我越好,我越觉得自己是个沉重的负担,越不敢肆意流露情绪,连难过都要藏起来。
我轻轻点头,抬眸看向养母,脸色是常年不见血色的苍白,嘴唇也透着淡淡的粉白,声音轻柔得像风:“我知道了,阿姨,您放心回去吧。”
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病气,却格外乖巧,不想让她再多担心。
养母望着我苍白的小脸,还想再叮嘱几句,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车窗,示意司机开车离开。汽车引擎声渐渐远去,尾气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我转过身,独自走进校园。
开学日的校园格外喧闹,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三五成群,结伴而行,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少年少女独有的朝气与鲜活,在阳光下肆意流淌。他们讨论着假期的旅行、新出的专辑、喜欢的乐队,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耀眼又温暖的青春轮廓。
而这份热闹,从来都不属于我。
我低着头,沿着路边慢慢往前走,尽量避开拥挤的人群。宽大的校服罩着我单薄的身躯,更显得我身形纤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右手始终下意识地按在左胸口,那里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细微的钝痛,时刻提醒着我身体的不堪。口袋里的白色小药瓶硌着掌心,冰凉的触感,是我唯一的安全感。
按照指引,我先前往教务处办理入学手续。教学楼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笑声交织在一起,吵得我有些头晕。我加快脚步,只想尽快办完手续,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待着,不用面对那么多目光,不用应付那么多声音。
可命运,似乎从不愿让我如愿。
路过教学楼后的拐角时,一阵淡淡的雪松味随风飘来,夹杂着潮湿的青草气息,莫名让我心头一紧,原本平稳的心跳骤然乱了节奏,胸腔里传来一阵细微的闷痛。
我下意识顿住脚步,抬眼望去。
不远处,是一处废弃多年的泳池。池水浑浊发绿,上面漂浮着零星落叶和灰尘,四周长满了杂草,荒凉又沉寂,像一片被遗忘在时光里的深海,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与压抑。池水安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我瞬间想起十年前那场翻涌的巨浪,心脏猛地一缩。
泳池边,坐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干净的白色T恤,黑色长裤,身形挺拔修长,双腿随意垂在池边,脚尖离水面只有一点点距离。他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冰冷的池水,激起一圈细碎的涟漪,动作缓慢,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他微微垂着眼,侧脸线条利落冷硬,阳光落在他身上,却驱散不了他周身的冷意,反倒让他显得愈发疏离,仿佛与这个喧闹的世界彻底隔绝。
不知道为什么,我脑海里凭空跳出一个名字——沈屿。
明明从未相识,从未听过,可这两个字出现的那一刻,我的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熟悉的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
我怕水,怕海,怕一切与水相关的东西。那片海夺走了我的父母,留下了我这一生都摆脱不了的病痛与阴影。眼前这片废弃泳池,像极了噩梦的缩影,沉寂、冰冷,带着吞噬一切的力量。
而眼前这个少年,身上的气息像极了那片深海,深邃、孤寂、冰冷,带着致命的危险,让我本能地想要逃离,脚步却偏偏钉在原地,挪不开分毫。
听到动静,沈屿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朝我看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他的眼眸极黑,像望不见底的深渊,瞳色深邃,里面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愧疚、疼惜、慌乱、挣扎,还有一丝近乎自我毁灭的决绝,沉甸甸地压过来,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他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却不敢触碰的珍宝,又像在看自己毕生都偿还不清的罪孽,痛苦又克制。
沈屿猛地站起身,快步朝我走来。
他的脚步很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原本淡漠的神情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捂着胸口、虚弱不堪的模样,下颌线紧紧绷起,周身的冷意更浓。
“谁让你过来的?”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海风般的凉意,一字一句像冰棱砸在我心上。
我喘着气,勉强抬起头,看着他冰冷的眼眸,声音虚弱颤抖:“我……我只是路过。”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沈屿的眼神没有丝毫温度,目光落在我捂着胸口的手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疼惜,却被更深的冰冷覆盖,“立刻离开。”
“我马上就走。”
我咬着下唇,强忍着心脏的疼痛,想要转身离开,可双腿发软,根本使不上力气,身子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沈屿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扶住我。指尖刚碰到我的胳膊,便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
他不能碰我。
不能靠近我。
一旦靠近,就是将我重新拖回当年的噩梦,就是对我最大的伤害。
这么多年的愧疚与自责,早已刻进他骨血里。他找了我十年,守了我很久,却只能以陌生人的身份,远远看着。他不配给我温暖,不配出现在我面前,唯一能做的,就是推开我,让我远离他这个罪孽深重的人。
“别靠近我。”
沈屿看着我,眼神决绝,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蓝鸢,从今往后,离我远点,也离这里远点,否则,你一定会后悔。”
他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我微微一怔,眼里满是错愕,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悸动,却又被他冰冷的话语狠狠浇灭。
我不知道,他是那场海难里唯一的目击者;我不知道,他因为当年的胆怯,背负了十年自责;我不知道,这场相遇不是意外,是他挣扎无数次,终究没能避开的宿命。他想护我一生安稳,却只能用最伤人的方式,逼我远离。
我看着他冰冷的侧脸,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心底的酸涩与疼痛,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转过身,一步步离开。
每走一步,心脏都疼得厉害。身后的目光始终落在我的背上,沉重得让我几乎窒息。我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我怕一回头,就会贪恋那抹身影,就会一步步走向他口中的深渊。
我沿着走廊走到教务处,办好入学手续,拿到分班表。
高一(3)班,蓝鸢。
当看到同桌那一栏赫然写着“沈屿”两个字时,我的指尖瞬间冰凉,手里的纸张几乎滑落。
原来,兜兜转转,我终究还是没能避开他。
命运的丝线,早在十年前就将我们牢牢捆绑,从那场海浪开始,便注定此生纠缠不清,避无可避。
班主任是一位温和的女老师,带着我走进高一(3)班教室。
原本喧闹的教室,在看到班主任身后的我时,瞬间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不屑与疏离。大家都在打量我这个突然出现的转学生,打量我苍白的脸色,打量我过于安静的模样。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新转来的同学,蓝鸢,以后就在我们班学习,大家欢迎。”班主任笑着说道,示意我自我介绍。
我站在讲台前,低着头,声音轻柔:“大家好,我是蓝鸢。”
简单五个字,没有多余的话。我向来不善言辞,也不想引起太多关注,只想安安静静待在角落,不被注意,不被议论,不被麻烦缠身。
班主任指了指教室后排靠窗的空位:“蓝鸢,你就坐在那里吧,刚好有空位,同桌是沈屿,你们好好相处。”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一阵明显的倒吸冷气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变得更加复杂,纷纷看向那个空位旁的少年。
沈屿就坐在那里,单手撑着下巴,侧脸对着窗外,神情淡漠,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是整个高一(3)班,乃至整个年级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高冷、寡言、脾气不好、背景神秘,各种传闻贴在他身上,让他像一座无人敢靠近的冰山。
谁也没想到,这个新来的转学生,竟然会成为沈屿的同桌。
我攥紧书包带,在众人的目光中,一步步朝着那个空位走去。
每一步都无比艰难,像踩在刀尖上。
我走到座位旁,小心翼翼放下书包,轻轻坐下,尽量往桌边靠,与沈屿保持着最远的距离。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像隔着一片翻涌的海域。
刚坐下,身旁的沈屿便缓缓转过脸。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冰冷、疏离,没有一丝温度,语气淡漠,带着明显的排斥:“我说过,离我远点。”
我的身子微微一僵,垂在膝头的手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又往桌边挪了挪,几乎要贴在桌沿上,把大半张桌子都留给了他。
我不敢反驳,也无力反驳。
从遇见他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个叫沈屿的少年,是我此生躲不开的劫。
窗外的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雨点敲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海浪一遍遍拍打着岸边,在耳边回响。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带着海水般的咸涩凉意,拂过我的衣角,也拂过沈屿的侧脸。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指尖冰凉,心脏依旧隐隐作痛。
我的十七岁,这场新的旅程,从一开始,就坠入了一片名为沈屿的深海。
没有光,没有岸,没有救赎,只有无尽的窒息与沉沦。
我是一只生来孱弱、翅膀带伤的鸢,本就该在笼中安静凋零,却偏偏撞上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海。
而这场以爱为名、以命为偿的溺亡,从我坐在他身边的这一刻,正式拉开序幕。往后的岁岁年年,我的呼吸、我的疼痛、我的欢喜与绝望,都将与这个少年紧紧捆绑,直至沉入海底,直至生命尽头。
我还不知道,他对我的推开,是保护;他对我的冷漠,是深爱;他对我的远离,是一生都放不下的赎罪。
我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再也回不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