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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 次日,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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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
顾衡以买画为名,又去了趟宣平坊。沈鹤年的字摊支在坊口的老槐树下,一方破旧的木案,几刀劣质宣纸,案角压着一块残碑砚台,瞧着寒酸得紧。
他远远便看见沈鹤年坐在案后,正执笔为人写字。写的是个"福"字,笔画圆润,墨色却淡如清水——这人分明有上好的功底,却偏要藏七分露三分,像是怕人不知道他藏着什么似的。
等那求字的人走了,顾衡才踱步过去,在案前站定。
"沈先生的字,倒是藏得深。"
沈鹤年抬眼,笑意浮上脸来:"公子懂字?"
"不懂。只是看得多。"顾衡在案旁的小杌子上坐下,"范阳城里那些账房先生,写账的笔迹我认得。先生的笔力,不在账房里,在朝堂上。"
沈鹤年执笔的手顿了顿,旋即哈哈大笑。
"公子这双眼睛,比老朽这双,看人还毒。"
他将笔搁下,从案下取出一卷画轴,递与顾衡:"公子既要买画,老夫这里倒有一幅——不是卖的,是送。"
顾衡接过,展开一角。
是一幅棋局图。
棋盘上黑白子纵横交错,但仔细看,那些棋子并非寻常棋谱上的布局——它们标着地名:范阳、幽州、沧州、德州……整个棋盘,竟是一幅大燕北境兵力分布图。
顾衡的手指微微一紧。
"沈先生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沈鹤年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老夫当年在北边走过几趟镖,顺便记了些风土人情。公子若有兴趣,不妨拿去看看。算不得什么要紧东西。"
他说"顺便记了些",顾衡却知道这绝不是"顺便"能记下来的东西——州府兵额、粮仓位置、驻军换防的时间节点,哪一样不是军事机密?沈鹤年一个卖字的文士,能摸到这些情报,背后的人脉与手段可想而知。
顾衡将画卷起,揣入袖中。
"沈先生费心了。"
"分内之事。"沈鹤年重新执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小字,递过来,"公子若有闲,后日松鹤楼二楼,老夫备了壶好酒,想与公子再聊聊——聊聊这盘棋的收官之道。"
顾衡接过纸条,上头写着一个时辰。
他点了点头,起身离去。
走出几步,沈鹤年的声音从身后悠悠传来:"公子这几日若出门,小心些。五皇子的人这几日在城里转得勤,像是在寻什么人。"
顾衡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回府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沈鹤年那句话。"寻什么人"?是寻他,还是另有其人?
入夜,质子府后院。
顾衡屏退左右,独自坐在老槐树下。他将那幅棋局图铺在地上,借着月光细细辨认。图中标注的兵力部署,与他这九年来从各种渠道拼凑出的情报高度吻合——甚至有几处是他从未摸清楚的盲区,被沈鹤年轻描淡写地填上了。
这个人,到底掌握了多少?
正沉思间,一阵风起。老槐树的枯枝在头顶哑哑作响,像是谁在低声说话。顾衡抬头,忽然僵住。
树杈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墨黑劲装,面容隐在暗处,只有左眉上一道旧疤被月光勾出一道冷白的边。他垂眸看着顾衡,神情淡漠,像在看一只蝼蚁。
"你就是顾衡?"
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情绪。
顾衡没有动,也没有叫喊。他慢慢站起身,将右手拢在袖中——那里藏着一柄短刃,是九年来他唯一留在身边防身的东西。
"你是谁?"
"过路人。"那人从树杈上翻身而下,身形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沈先生让我来送个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抛过来。顾衡接住,借月光一看——信封上的笔迹,正是沈鹤年的。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写着四个字:
济世堂,药铺。
"今夜子时,城西济世堂。"那人说,"届时会有人接应你。别带护卫。"
话音未落,他已退入暗处,像一缕轻烟,无声无息地融进了夜色里。
顾衡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纸条,指节微微发白。
这是试探,还是陷阱?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九年了。九年来他像一条蛰伏的蛇,小心翼翼地缩在洞里,等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机会。而现在,机会似乎来了——带着未知的凶险,也带着他必须冒的险。
子时,城西。
济世堂是城西一条小巷深处的药铺,门脸破旧,招牌上的漆已剥落大半,瞧着像是多年无人打理。顾衡披着一件不起眼的旧袍,独自前来。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后巷,在一扇半掩的角门前轻轻叩了三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伙计,瞧模样不过十七八岁,一双眼睛却黑得深不见底。他看了顾衡一眼,侧身让路。
"公子请。沈先生在里面等着。"
顾衡穿过一条逼仄的过道,尽头是一间小小的密室。室内燃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照出一张旧木桌、几把椅子,以及坐在桌旁的沈鹤年。
沈鹤年正在喝茶,见他来了,放下茶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公子来了。路上没被人跟上?"
"没有。"顾衡坐下,目光扫过室内陈设,"沈先生好本事,竟在这城里藏了这么一处暗桩。"
"这间药铺,原本是我祖父的旧产。"沈鹤年淡淡道,"永熙之乱时一把火烧了原址,这间是后来置办的,算不得什么好地方,胜在偏僻,没人在意。"
他说得云淡风轻,顾衡却听出了那句话里藏着的分量——永熙之乱,那是前朝覆灭的最后一役。沈鹤年的祖父,是前朝的账房。
沈鹤年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笑了笑:"公子不必紧张。老夫今日请公子来,不是为了叙旧,是为了给公子看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账册,放在桌上。
"这是过去三年,户部拨给范阳军区的粮饷明细。"沈鹤年的声音压得很低,"表面上看,账目清楚,拨付准时。但公子若仔细看,就会发现——"
他翻开账册,指向其中一页。
"每年三月、七月、十一月,有三笔额外的'运费'支出,名目是'漕运损耗补贴'。这三笔钱,从户部太仓库发出,经漕运衙门过手,最终流入了京城一个名叫'通宝斋'的商号。"
顾衡皱眉:"通宝斋?"
"一个皮包商号。背后的人,公子猜猜是谁?"
顾衡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几日他在茶楼听人闲谈,提到户部尚书赵朴斋的夫人娘家姓周,周家的产业里便有一间茶叶铺子字号……
"五皇子。"他说。
沈鹤年点了点头,笑容却冷了几分。
"账面上看,每年经由通宝斋流失的'损耗补贴',在八万到十二万两之间波动。三年下来,少说也有三十万两了。这些钱,最终流向了哪里,老夫还在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他合上账册,看向顾衡。
"有人在系统性掏空范阳的粮饷。不是朝廷的失误,是有人刻意为之。而下令冻结粮饷、查账北境商队的,正是户部——户部尚书的背后,站的是五皇子燕瑜。"
顾衡的指节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他早该想到了。五皇子拉拢清流,名声最好,口碑最正——可清流不能打仗,不能治国,能给他的只是一个"好名声"。燕瑜真正想要的,是兵权。是范阳的十万边骑。
而要拿下范阳,第一步就是让顾崇山无钱养兵、无饷养军、无力抵抗。
杀顾衡,是第二步。
用一个质子的命,向天下宣告:与朝廷为敌者,就是这个下场。
顾衡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沈先生既然知道这些,想必也知道另一件事。"
他的目光抬起,与沈鹤年对视。
"五皇子的人前日截住了顾家的一支商队,扣押了车上十二车丝绸作'通敌'的物证。这支商队从范阳出发,走的是西道,三年来从未出过事——为何偏偏在这时候出事?"
沈鹤年抚须的手顿住了。
顾衡继续道:"商队出发前十日,我父亲曾派人送来一封家书,信中提及他打算向朝廷上折子,奏请削减北境三成军费,换取朝廷对范阳商路的松绑。"
他顿了顿。
"家书还没送到京城,商队就出事了。沈先生不觉得,这里头的时机,巧得有些过分?"
沈鹤年沉默良久。
"公子的意思是——"
"有内鬼。"顾衡的声音很轻,"质子府里的内鬼,能截获父亲的私信,能提前十日知道商队的路线,还能将消息传递给五皇子的人——这得是父亲身边最亲近的人才能做到。"
沈鹤年忽然叹了口气。
"公子果然不是池中之物。"他站起身,走到顾衡身边,压低声音,"老夫今日再告诉公子一件事。府里那些'护卫',有一半是五皇子的人,剩下一半里,又有一半是你父亲派来的——但你父亲的人里,也被五皇子埋了钉子。这些事,公子打算怎么办?"
顾衡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小巷里连一点灯光都没有。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沈鹤年的脸色骤变。
几乎同一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个年轻伙计推门而入,脸色发白:"先生,不好了!外头有人围了上来!至少二十人,把整条巷子都封死了!"
沈鹤年脸色一变。
几乎是同一瞬,窗外火光骤起——有人在烧药铺的门板。
顾衡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室内陈设,忽然看向那扇通往后巷的角门。
"沈先生,这条暗道,还能走吗?"
沈鹤年愣了一瞬,旋即大笑:"走!老夫在这药铺里藏了二十年,后门暗道通到三条街外的义庄——今日先让这帮人扑个空!"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账册,塞进顾衡怀里,推着他往后门走。
"东西收好!命比账本重要!"
顾衡被他推搡着出了后门,一头扎进黑暗中。身后火光渐盛,人声嘈杂,但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困兽。
巷口的月光很冷。
他回头望了一眼正在燃烧的药铺,忽然想起九年前离开范阳的那个夜晚。
那时他也是被人推着、赶着,离开了生他养他的地方,以为那是一场永别。
九年后,他终于开始明白了一件事——
这座京城的笼子,不是困住他的东西。
是磨刀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