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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易嫣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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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嫣相亲的第十九次,又是以被骂“晦气”终结。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理由,同样的结果。
每个知道她职业的男人最后都会愤愤留下一句“晦气”,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
闲干白事儿的晦气,有本事等他快死了随便找个坑跳下去省得还费钱费力请别人送他一程了。
她翻了个白眼,倚在柔软的沙发椅中仰面望着天花板,脑中浮现出母亲苏女士的脸。
那是她第一次向家里人提出新式殡葬这个观念,除了二叔其他人都持否定态度。
“易嫣,你赶快解决一下自己的婚姻大事吧。连自己的人生大事都没着落还想着在别人的生死大事上创新,你在想什么?”苏一珍女士一点情面都不留,冷着脸驳回易嫣的全部诉求。
但这生死怎么又跟自己的婚姻挂钩呢?这就是两码事。其他人否定自己的理由可以理解,担心自己对这些已经流千年的丧葬文化做改变怕别人很难接受,苏女士的理由实在是有些不讲道理的感觉。
奈何苏女士话语权重。在这个家铺子的事听二叔的,而家务事则是听苏女士的。易嫣的爸爸是个妻管严,对于老婆的话说一不二,二婶则是在外面上班是个“两不沾”的人物。
要不是上个月二叔意外摔伤,经营铺子的重担落在易嫣肩上怕是永远也没机会说出自己的想法。现在二叔那关过了,就差苏女士那关了。
“结婚怎么那么难啊!”
易嫣生无可恋望着天花板的吊灯出神。
一个月,相亲十九次是什么体验,相当于上班做一休一的程度。
为了自己的理想,易嫣再不想结婚也得结。她特地选了锡城的相亲胜地——锡缘coffee,坐落于湖滨商业街,面朝太湖,门前种了一棵大桃树,是个风水极佳的地方。
但这里的好风水对她没有任何用处。次次都来这里老板员工都已经认识她了,在这个被誉为都市月老庙相亲十对成九对的地方,次次失败的人也不是经常都有的。
易嫣身上像是背负着什么魔咒,和她相亲的男人没有一次是聊天超过十分钟的。最久的一次也是因为对方好奇自己工作都干些什么才打听了半天。
这次相亲时长更是创下新纪录,竟然只有三分钟。
打招呼、自我介绍、在听到易嫣的职业后由震惊再到鄙夷最后嫌恶地离开,甚至连咖啡都没来得及喝完。
刚一杯下肚,易嫣就接到易天鸣通知出工的消息。
“东关新村三单元601,有名因脑梗去世的老年人。”
距离自己不远,打车十分钟。
易嫣借着这十分钟,和闺蜜分享起自己的失败。
“你这种母单二十多年又相亲失败快二十次的,统称为正缘太强。而且我昨天帮你摆了塔罗牌阵,牌阵告诉我你的真命天子将要降临,好事将近!”
“得了吧”,易嫣后坐在后排望向窗外,“除非我随便找个男人结婚,否则你这牌是不可能准的。”
“聪明啊!”电话那头悉悉索索的声音戛然而止,对方惊喜道,“你终于开窍了!要是你以前被欺负也这么懂变通,哪还用得着我来保护你。”
简行君是易嫣高中时期最好的朋友。当时所有人因为易嫣家是做百事的而感到晦气不和她来往,只有简行君不在乎这些,她认为易家做的是伟大的事每次有人用这个理由攻击易嫣,她都会狠狠骂回去。
“你还记得咱们班的风云人物吗江亦燃吗?高中时候就爱引领风骚,现在他真的去当网红了。那个大火的游戏博主YR燃就是他,一条露脸视频让他涨了几十万粉丝呢”,对面沉默了一会,接着易嫣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来自对面分享的链接,“像他这样的大博主你敢信相亲相了二十多次都不成。”
易嫣点进去,跳转出来的页面就是江亦燃那条爆火的露脸视频。他长得还是跟高中时期一样,最火的卡点bgm加上运镜转场,把江亦燃拍得跟男明星一样,还是跟以前一样骚哄哄的。
“所以呢?”易嫣看完视频,没懂简行君的意思。
“你俩要不试试?”
根本不可能。
易嫣婉拒对方,车子也到达小区门口。
等了一会易天鸣才驱车赶到。他带来礼仪用品,其他花圈纸钱等都由易嫣爸爸易守国搭棚的车队一起带来。
等易嫣换好便行的衣服后,两人才再按照主家给的地址进去。
老小区没有电梯,易嫣和易天鸣背着家伙事爬到三楼就已经听到顶层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家人的离去都是沉痛的,整栋楼也很理解家属的心情,没有一户开门指责他们。
尽管已经出过无数次这样的现场,易嫣的内心还是忍不住会随着家属的情绪而波动。她看了眼同样被影响到的易天鸣,拍了拍他的肩。
601屋门敞开,屋内气压很低,到处都堆满了老人生前的用品。子女和配偶都在这里送他最后一程。
“您好,我是易安福殡仪服务的易嫣。”
“我是易天鸣。”
两人进门向接待他们的家属做好自我介绍。
门口接待他们的家属是死者的大儿子薛仁福。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哭的像个孩子,据他所说老父亲一个月前因脑梗住院,前两天情况突然好转以为是奇迹发生,没想到却是回光返照,今天睡了个午觉,就再也没有醒来。
“节哀。”
听着里屋的哭喊声,易嫣和易天鸣安慰道。
生死永远是世间最残酷的课题,人用一生学会享受拥有,也让人用一生学会接受离去。
最需要接受这个课题的永远是活着的人。
“我的老头子诶”,正当易嫣和易天鸣打算进入主卧时,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拄着拐杖步履蹒跚的从客卧走出来,她泪流满面,满脸的沟壑都藏着止不住的悲伤。
“妈,你怎么出来了快进去。”
薛仁福赶忙擦去泪水,上前扶住老太太,劝说她快到客卧去休息。
老人家哭得肝肠寸断,全身发抖,她说她就想进去看老头子最后一眼,但她的儿女就是不同意。
“姑娘,让我进去吧。”
老人抓住易嫣的手腕,将哀求的对象转向她。老人的样子绝对是不适合见死者的,易嫣和易天鸣都深知这一点,两人默契互换了眼神:易嫣去跟其他家属交代接下来的事项以及帮助老人净身换衣;易天鸣则与薛仁福安抚好老人情绪后再去帮易嫣。
从这一家人的悲伤的程度来看绝对相亲相爱,儿子儿媳、女儿女婿连带着孙辈都伏在床前痛哭。小小的卧室被塞得满满当当。
“各位,请节哀。”
易嫣的声音在连片的哭泣声中响起,大伙齐齐回头望向声音的主人——是个很年轻的小姑娘。
“你是?”离易嫣最近的女人囊着鼻子起身。
“我是……”
“易嫣?”
易嫣自我介绍没说完就被打断。她顺着声音望去,最角落处站起来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男人。
声音有些耳熟,长得也有点眼熟。
“是我,薛丞!高中同学啊!你不会把我忘了吧!”
经过这么一提点易嫣算是彻底回忆起来了。不过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得先送老人家最后一程。
这么年轻的小姑娘上手能行吗?薛家人对她的能力抱有怀疑态度。
易嫣一眼就看出大家的顾虑,她解释道自家从爷爷辈就开始干这一行,从小到大耳濡目染跟着家里人学了不少东西,也跟着家里人干了很久,所以让大家可以把心都放到肚子里。看着家人依旧犹犹豫豫的样子,薛丞也帮易嫣说起话来。
见着孩子都认可她了,便放心让易嫣工作。
易嫣让小辈都出去陪老太太,只留下老人的子女。
房中一下空旷不少,易天鸣和薛仁福也和大伙完成交接班成功安抚好老太太的情绪。
老人家身体很壮实,面颊肌肉饱满,一看生前就被照顾的很好。他躺在双人床左侧紧闭双眼,棉质居家服平平整整的穿在身上,薄被子拉在胸口处,模样安详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易嫣和易天鸣郑重朝老人家鞠了个躬。
“薛爷爷别怕,我们是来送你的。”
她在床头点燃一盏长明灯,火光跃动了一秒后渐渐平静,如同老人家给予的回应。
易嫣语气轻柔。一边和子女闲聊,一边从工具包中拿出一次性水盆毛巾等用品准备起来,易天鸣则在一旁打下手,除了必要不说话。
“老人家今年高寿啊?”
“八十七”,小女儿掩面哭泣。
“高寿啊,你们儿女照顾的太好了”,易嫣一边用温水盥洗毛巾,一边温声引导家属情绪,“在我们这行老人家这叫喜丧,睡梦中离去没有任何痛苦,算是寿终正寝,是一件大喜事。”
她的声音似乎有魔力,给子女科普了不少这方面的知识,就像是娓娓道来的故事一样引人入胜,将他们的悲伤抚平时老人家身上的被子和衣都已被易天鸣撤走。
“薛爷爷别怕,帮你擦擦身,好去尘上路。”
她站在床侧将被温水浸湿的抹布叠成齐齐整整的小方块,弯下腰交代老人家。
接着从额头落下毛巾。
这里讲究先上后下,先前后背,先三后四。
意思是要从头到脚,从前胸到后背擦拭,并且额头、胸口处要擦拭三下,后背处要擦拭四次。
意思是替死者擦去尘埃好安心上路。
这一幕不由让姊妹三人想到过去的日子,想到小时候父亲帮他们洗漱的模样。父母一生相敬如宾,对儿女也是呵护备至,虽然以前家庭条件不怎么样,但该有的爱一分都不少。
“薛爷爷,我们穿衣服了!”
易嫣将用过的毛巾水盆全都放进备好的黑色塑料袋里。
易天鸣把老人扶起来,配合着易嫣将老人家子女备好的老衣一件一件给他穿上。
老人家像是能听懂,穿衣没有费一丝力气,就像是冥冥中在默默配合他们一样。
系好绊脚绳,塞入口含钱,再用白布遮面,整个净身仪式就算结束了。
“谢谢你们”,薛仁福紧握易嫣和易天鸣的双手。
二弟和小妹也真挚的向他们鞠躬道谢。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易嫣和易天鸣相视一笑,人生大事无非婚丧嫁娶、生老病死。人这一生就是跟各种人告别,他们这一行就是在告别的最后一站给予最隆重的欢送,将他们送往璀璨的新生。
但她觉得如今的告别模式千篇一律都是以悲伤为主基调。易嫣常想,为什么送别就不能是其他情绪呢?逝者愿意看到自己离世后亲朋那么伤心吗?为什么就不能当成一场没有期限的远行,做一场欢送会用笑声送逝者离去。这样,逝者岂不是更安心?
这个问题第一次在她脑中蹦出时,她就知道会一发不可收拾。
“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易天鸣的声音将易嫣从沉思中打断。
易安福是殡葬一条龙,除了殡仪馆火化其他服务都包在里面,所以需要和家属一项一项仔细对接并交代家里的注意事项,他最后问一嘴,如果没什么问题就按照商量好的来执行了。
“我有!”
薛仁福的老婆在人群中举起手,所有人诧异望向她。
“姑娘你是单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