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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照雪夜谈 她沉沉睡去 ...

  •   她沉沉睡去,仿佛又回到那个虚无苍白的世界,这时候什么都没有,一切都浮在虚空中,连思考也变得透明而无所顾忌,喜怒哀乐像是浮在海上的泡沫,等光升起来就会破裂,所以当她意识到哪怕自己闭上眼睛的时候依旧一切都亮堂得无所遁形,她也就知道这一些都不复存在了,只剩下一无所有的平静安宁。
      赵君卓闭目躺了片刻,发现还是没有人出现,也没有其他的提示音,她又睁开了眼睛,发现一样,空荡荡的强光,却并不刺眼,当然,在这里,她的眼睛是否存在仍是一个谜语。就好像只能悬着这一线意识,其余再无可能。
      就在她以为会永远“沉睡”于此的时候,一股暖意突然靠近,她登时觉得什么东西一跳,猛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片赤红,随即,那赤色飞扬而起,像是漫天泼洒的血雾,刺眼得紧,她张口欲言,话到嘴边却又只化成了沉默。
      是换了新得舞曲了!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赵君卓搭在塌上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要往枕头低下拿出什么东西,待确定自己周遭安全,她却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已如擂鼓。若是眼前有镜子,她就能发现,自己面颊已经晕开一片不正常的红晕,手指泛白、四肢冰冷。她忍住了想要伸手揉脑袋的欲望,将目光投向着那一身红色羽裳、头戴傩面、手执银铃的人,那人脚下莲步款款,缓缓走近,听着那短暂的有力心跳渐渐沉下去,像是一条鱼,受惊之下陡然跃出水面,又快速没入水中。
      赵君卓看着舞者这副打扮,似乎想起了最后的一幕舞曲叫什么——《请神》!这也是她的目的之一!
      乐声变得清越起来,如天河坠玉,陶埙与竹篪相和,曲调古奥幽远。舞者的姿态时而僵硬停滞、时而又流畅,仿佛一时是登台雀舞祈敬天神临凡的巫师,一会又像是被鬼神附体行动不便的躯壳,一双眼尾上挑的凤眸,眸中似盛着愁苦与悲悯,但是又不掩饰作为人性情内里的欲望之火。手中玉铃骤响成串,竟似有神风掠过殿宇,殿中烛火齐齐向她倾斜,如神谕降室。
      舞蹈有请神明降世、为百姓祈福消灾、期望来年风调雨顺之意,扮演巫师的舞者上前,是为了给她驱邪去灾。赵君卓抬眼看了一眼舞者扭动的有力腰肢,咽了咽口水,随即反应过来,这人都是自己养的,也是自己点的,自己还是个公主,害羞个什么劲阿!当即抛却内里仅有的羞怯,大大方方看起来,扮演巫祝的男子见此,一双潋滟的凤眸微微弯了一下,似乎极短促地笑了一下,一个振翅旋身,那火红鎏金一般的羽裳拂过案面,下一刻“巫祝”手中就出现了一杯酒,赵君卓记得是自己睡之前放在桌上还没喝完的,就见那“巫祝”口一张,一缕火焰就吐了出来,瞬间点燃了他手上的酒盏,立于台下的杨烁与玉容面色剧变起来,似乎没有预料到如今这一幕,抬脚就要上前,赵君卓抬手止住,她隔着缭绕的蓝黄色火焰,看进“巫祝”一双潋滟带笑的眸子,异色的眸子,里面盛满诱惑的□□!
      随即,“巫祝”手上那只玉玲轻轻一点,清脆悠扬的铃声随着他的手腕一荡,杯中的火焰就像被铃声荡灭,他一手扬袖轻抬,指尖勾住玄色傩面的侧沿,微微侧边一挑,仅露出下颌线与半片红唇,右手顺势举起已经熄火的酒杯,身形缓缓后仰做仰首状,下颌轻抬间,杯中清酒堪堪沾触唇瓣便缓缓收势,一双凤眸流转出水光火影,水火交融的缠绵中,她的身影清晰印到其上!
      那一瞬间,“巫祝”浅尝辄止的姿态不是承纳神馈,更像是神明都为眼前之人倾倒的醉态!
      承神之意志的“巫祝”缓步走到赵君卓面前,微微俯身,将那印着鲜红口脂的酒盏推至她的唇边,一双情意缠绵的眸子近乎虔诚地看向她,一如杯中热酒。
      赵君卓没有动,而是抬头看着这个胆大的舞者,那舞者也不怕,微微低头,就要与她额头相抵,赵君卓见盛情难却,刚要低头浅尝,就感觉一道凉风袭来,她微微偏头,与那一杯温热的酒水堪堪错过!
      谢意书略带冷清自矜的声音传来,“殿下,你要的三幅文墨,草民已经写好了,请殿下查验。”
      他双手捧着宣纸、微微低着头,青白之色隔绝了舞者的赤红与温热,赵君卓才发现自己斜躺在皮褥塌上,刚睡了一觉,鬓发散乱、鬓发也有几分凌乱,赵君卓将人一把推开,坐了起来,清咳一声,换上色厉内荏的神色,对舞者说道,“退下吧。”
      那舞者却似乎听不到她语气里的不悦,而是行云流水地行了一个恭敬地大礼,“臣遵命,祈神护佑殿下,疾厄尽散,福寿绵长。”
      赵君卓见到舞者如此恭敬谦卑的姿态,当即也不好苛责,只好缓和了脸色,让其下去。处理完这人,赵君卓才将目光转向谢意书,脑子似乎被刚才一打岔,登时也忘了要问什么,还是明珍见她的样子上前将谢意书手中的文稿拿上去。
      赵君卓接过,粗略扫过,就惊讶了一下,笔墨未干的宣纸上行书笔画圆润、行气贯通,又融合了楷书的严谨工整,风格稳健灵动。
      书上可没说他写字水平的事情啊!刚才自己随口一提,有意将人打发出去,也没有给他准备《华严经》,所以这人是将正本经书背下来了?
      “怎么了殿下,可有什么不对?”明珍低声问道。
      赵君卓将书稿交给明珍,“去拿一本《华严经》,看看上面有没有写错。”她就不信了,这人还能将整本《华严经》都背下!
      明珍闻言一愣,随即躬身下去,吩咐一个宫女去取东西,不多时,宫人就将经书呈上来。明珍三人就开始对稿子,一时间,室内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响。
      不一会,三人就将书稿对好了。
      “殿下。”明珍低头看了一眼台下一直站着的谢意书,又瞥了一眼赵君卓的神色,见她没有太大的情绪,才如实禀报道,“已经对好了,一字不误。”
      “知道了。”意料之内的回答,她看谢意书在下面眼皮都没咋动就知道是这个结果,但是她要考察的不是这个,当即转头问明珍,“过了多长时间了?”
      “回殿下,刚好一个时辰!”
      “我记得我要的是三幅,你给我的,只有一幅吧。”
      谢意书终于抬起头来,赵君卓居高临下看着他,发觉这人确实长得好看非常,面白如玉,鼻梁挺峻,唇薄若削,神宇沉静,双眸深邃内敛,神莹自若,一个抬眸或是一个动作便可见清贵之姿。
      听到她的问话,泰然自若地朝着赵君卓一躬身,手往右边一滩,指向一旁的案几。赵君卓眼神一暗,还是示意明珍去查看。
      明珍行了一个万福礼,转身就往谢意书所指的案上而去。她走到案前,往下一看,登时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一双眼睛睁大了看向赵君卓,张口欲言语,却说不出话来。
      赵君卓眉头一皱,快步走了下去,来到案上一看,只见另外两份刚晾干叠好的文稿整齐摆放在一边,与刚才所见文稿几乎一摸一样。她伸手捡起一张,笔墨力透纸背!她转过头,谢意书刚好也回过头,她与他的目光撞上,两人都静默无语,各不相让。
      “殿下,如此,不知道可算考核通过?”许久,谢意书出声问道。
      赵君卓轻哼一声,错开视线,“准了。”
      她刚说完,就要往外走去,就见谢意书几步上前来,拿起一旁侍女手中捧着的狐裘披风,在赵君卓惊愕僵直之际给她披上,“殿下,病中不宜沾酒,易伤肌理元气。”说着眼角余光不经意间瞥到一旁跪着的红衣舞者,那人脊背似乎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不自觉低下了头。
      赵君卓刚想生气,就见谢意书已经退开一步,一举一动似乎无可挑剔,她总觉得这人似乎针对她,但是又苦于找不到证据,只能挥手让舞者都退下。
      舞者依次离开,整个金碧辉煌、温香暖气的大殿就冷清下来,赵君卓冷静下来,几步走到窗棂边,她透过纱窗看向夜色中簌簌落雪,院中远山近树尽失轮廓,风雪裹挟着寒意漫盖而下,端的是急雪漫空、苍茫无垠。
      赵君卓突然轻笑一声,笑声中有几分自嘲,更多的是不解,“谢意书。”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当面的、全名全姓地叫他,“本宫就直说了,以你的才能,若是在公主府,那真是屈才了,你若是留滞于此,恐消磨壮志、辜负良能,实非我所愿见。”
      谢意书似乎没有想到她竟然会如此言语,黑曜石般的眸子讶然一闪而过,他上前几步,“殿下惜才之心我已知晓,但是仍愿为殿下分忧。”
      “忧,你觉得我有什么可忧心的?”
      谢意书没有直接回答,上前两步,也将目光看向窗外愈发密集的大雪。“殿下一直都是心忧百姓、心忧社稷之人,我虽不知道殿下所滤,但是殿下案牍劳神伤身之态我却看得清楚。”
      赵君卓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他,想不到自己大病一场,还能收到如此功效,这是不是说,谢意书往后就不记恨她了,当即打蛇上棍,先要将这未来的奸臣、却也是一等一的能臣拉拢起来,“只是想尽绵薄之力罢了,倒是公子日后前程非凡,可莫要忘了初心啊。”说着一脸兴致地看着他。
      “殿下有何指教?”谢意书语气平平,说是问,到更像是看她能说出个子卯寅丑来。
      赵君卓也不在意,直说自己的意图:“以你的声望才气,若是流于民间,本就是朝堂的损失,我可请皇帝下旨召回,或者让人举荐你复官。”
      谢意书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殿下可是在为在下担忧。”
      “啊?”话怎么拐到这里了,她一时摸不着头脑,想着你一个未来的能臣奸臣,我一个处理不慎就要被你弄死,系统还不让我干掉你,我现在是在为我的未来我的任务做谋划,哪里有空担心你,当然这话不能直说,当即直接说道,“还行吧,总之,你既然是公主府的人,那么有什么需要,直接问杨烁,他会跟管事那边为你筹谋,当然,本宫自会为你保密。”
      “多谢殿下。”谢意书听她说完,声音沉下来,显得多了几分郑重。
      “若是没有什么大事,就先住下吧。”赵君卓点头,接受了他的感谢。
      将要离去,赵君卓突然转过身,看向谢意书,语带玄微:“我听说,北方雪重之际,会发生羊群被困或者流失的隐患,但是有时候牧羊人自己也被大雪困守庐舍不能有效地施加救济,这时候他们会将之前猎获的饥饿狼群放出去,让它们去寻找羊群,希望以此来追寻丢失羊群的踪迹,一来寄希望于能借此激起羊群的反抗,二来试图引出一旁盯着羊群与狼群的猛虎等其他隐患,等狼群与猛虎相斗,羊群或可乘隙脱逃脱。当然,此举也会有很大的风险,比如一不小心羊群死伤无数。你觉得,牧羊人此举,可得善果乎?”
      她这突然没头没脑地说出这一段话,谢意书一时愣住,随即敛神凝思起来,片刻之间就有了回答了,从容以对,“北地牧羊人,所牧之羊何止百千,所守之土何止万里。然此一切,皆以牧人存世为前提。若为区区数群羊之得失斤斤计较,何谈来年春日复牧?不若趁此隆冬,以些许羊群为饵,借机剪除为害草原之虎狼。舍小利而除大患,方为长久之计。”
      赵君卓听到他的回答,心中登时一惊,有一瞬间,她似乎能够理解原身为什么会喜欢眼前这个人,无论他知道或者不知道,有意或者无意,这真是个太过聪慧之人。在波谲云诡的朝堂、悍臣满朝、具是心怀鬼胎,若是有这样一个人,如果不能成为自己的盟友,绝对不能放任其成为自己的敌人,那个一直养在深宫之中、无依无靠的公主怎么能拒绝得了这样一个人。
      可惜了,或许因为原身的患得患失、或者因为其私情过甚,让早已心有所悦的谢意书心生厌恨,最终反目成仇。
      “答的好。”她忽觉心头酸涩,仿若这具身体似乎残存的余悲,最后只是丢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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