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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饼   十一月 ...

  •   十一月的风刮得人脸生疼。

      苏晚缩着脖子排在煎饼果子摊前,前面还有七八个人,每个人的脑袋都缩在领口里,像一排被秋风打蔫的蘑菇。她饿得胃里泛酸,脚尖在地上不停地画圈,心里默数着前面的人头——一个、两个、三个……

      目光落在正前方那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身上时,她的计数停了一下。

      那人很高,肩背挺直,后脑勺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干净的发际线。寒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却站得纹丝不动,像一棵扎了根的白杨。

      苏晚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两秒,脑子里冒出一个极其肤浅的念头:这个人后脑勺长得还挺好看的。

      然后她听见那个好看的脑袋发话了。

      “两个煎饼果子。”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深秋夜里没关紧的窗缝里透进来的风。“一个加两个蛋、不要葱、多放辣。另一个什么都不加,只要面糊和鸡蛋。”

      老板手里的小铲子顿了一下:“什么都不加?那不就是个白饼?”

      “对,”男人说,“白饼。”

      排在苏晚前面的一个女生回过头来,用一种“这人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了那男人一眼,又转回去了。苏晚没忍住,笑出了声。

      声音不大,但在寒风里格外清脆。

      男人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回过头来。

      苏晚对上了一双深褐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沉。不是颜色沉,是里面的东西沉。瞳仁很大,像深水潭,你盯着看的时候会觉得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但你看不真切。他看了她一秒,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嘴角——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那个笑容——然后又滑回她的眼睛。

      就那么一秒。

      然后他转回去了。

      苏晚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不是心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踩楼梯时最后一级踩空了,整个人往下坠了一下。

      她把这种感觉归结为低血糖。

      “你好。”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后背。大衣的料子很硬,手指戳上去像戳在一堵墙上。

      男人又回过头来。

      这次他多看了她一秒。

      “那个,”苏晚指了指煎饼果子摊,“白饼……你确定你是来买煎饼果子的?不是来砸场子的?”

      男人看了她两秒。

      “我女朋友胃不好,”他说,“白饼养胃。”

      苏晚“哦”了一声,收回手指,在心里给这个好看的后脑勺打了一个鲜红的叉——有主了,下一个。

      男人接过两个煎饼果子,付了钱,大步流星地走了。他走得很快,大衣下摆在风里翻飞,像身后有什么人在追他。苏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想:关我什么事。

      她接过自己那个加了两个蛋、多放辣的煎饼果子,咬了一大口,辣味直冲鼻腔,眼泪都辣出来了。她吸了吸鼻子,觉得人生还是很美好的。

      然后她就把这个人和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起丢进了“路过的好看路人”这个分类里。

      三天后,苏晚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复习宏观经济学期末考。

      暖气烧得人昏昏欲睡,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头发用一支铅笔胡乱盘在头顶,面前的教材翻在第四章“经济增长理论”。她已经盯着同一段话看了二十分钟,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不是教材难。是她脑子里总有一个后脑勺在晃。

      她把这个归结为“复习太无聊了”。

      正准备掏出手机摸会儿鱼,余光瞥见有人在她对面坐下了。

      图书馆的座位向来靠抢,谁来坐都是自由。苏晚没有抬头。

      但那个人坐下来之后就没有动过。没有翻书声,没有敲键盘的声音,没有水杯放在桌上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不正常。

      苏晚终于抬起了头。

      对面坐着的男人,穿着三天前那件黑色大衣,面前摊着一本书,但那双眼镜没有看书。

      他在看她。

      是煎饼果子男。

      苏晚愣了一瞬。她下意识地往他身边扫了一眼——没有女朋友,没有书包,没有任何“我只是路过顺便坐一下”的痕迹。

      “你走错了吧,”她说,“这是经济学院专区。告示贴那边了,跨区自习要预约。”

      男人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把面前那本书合上,推到桌子中间,让苏晚看清了封面。

      《胃肠病学临床指南》。

      苏晚挑了挑眉:“你是医学院的?”

      “嗯。”

      “那你来经济学院专区干什么?”

      图书馆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男人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在找你。”

      苏晚手里的笔掉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掉了。黑色的中性笔从她指间滑落,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咕噜噜转了几圈,停在那个男人的脚边。

      他没有去捡。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他一直在看她。

      苏晚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但她分不清是暖气太足还是心跳太快。她弯下腰去捡笔,借着那个动作平复了一下呼吸,重新直起身时,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在这方面是有天赋的——越是心慌,表情越冷静。

      “找我?”她说,“我们认识吗?”

      男人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角度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正在辨别声音来源的猫。

      “不认识,”他说,“但你三天前说我女朋友很幸福。”

      苏晚眨了眨眼。

      “所以?”

      “我没有女朋友。”

      苏晚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三秒钟,把这两句话拼在一起——三天前他说“我女朋友胃不好”,现在他说“我没有女朋友”。

      “你三天前说的是——”

      “我骗你的,”男人面不改色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因为那时候我不认识你,不想跟你多说话。”

      苏晚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所以你一个胃不好的人,排了十五分钟的队,在大风里吃了一个白饼,”她一字一顿地说,“就为了让我以为你有女朋友?”

      “对。”

      “然后你现在坐到我面前,告诉我你在骗我?”

      “对。”

      “为什么?”

      男人低下头,翻了一下面前那本《胃肠病学临床指南》。苏晚注意到他翻到的那一页,标题是“慢性进行性神经系统疾病”。

      但他没有看那页书。

      他的耳朵尖红了。

      很红。红得不像是因为暖气。

      “因为,”他说,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低到苏晚需要微微前倾才能听清,“你笑起来很好看。我怕我记住你了。”

      安静。

      图书馆的暖气片咕嘟咕嘟地响着,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翻涌。窗外的风把梧桐树的枯叶卷起来,又放下。

      苏晚弯腰把笔捡了起来,在指尖转了两圈。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但她没有笑,也没有脸红。她只是看着他,用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过于认真的表情。

      “你记住了吗?”她问。

      男人抬起头。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有苏晚读不懂的东西。那不是“你很好看”的眼神,也不是“我对你有好感”的眼神。那种眼神太沉了,太重了,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一个找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那个瞬间,苏晚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看我的样子,不像是在看一个刚认识的人。

      但她没有说出口。

      “记住了,”沈渡洲说——他刚才介绍过自己的名字,苏晚差点忘了,“所以我来找你了。”

      苏晚低下头,翻开自己的宏观经济学教材。

      她假装自己正在看第四章“经济增长理论”,但她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她假装自己不知道他在看她。

      她在同一页教材上停留了四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而他在对面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面前那本《胃肠病学临床指南》始终翻在同一页。

      那天晚上,苏晚回到宿舍,周念敷着面膜从上铺探出头来。

      “你怎么了?脸这么红,发烧了?”

      “没有。”

      “那你是发春了。”

      苏晚抄起桌上的一包纸巾砸了上去,正中周念的面膜脸。

      周念把纸巾扒拉下来,撕掉面膜,露出一张八卦到发光的圆脸:“谁?谁?谁?”

      苏晚没有回答。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还亮着,停在和沈渡洲的聊天界面——他刚刚加了她微信,备注只有“沈渡洲”三个字,没有学院。她问他为什么不加学院,他说“我不需要备注提醒我你是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注意到他的个签。

      “第七年。”

      苏晚盯着那三个字。

      第七年。什么第七年?

      她想不出答案。但她有一种奇怪的预感——这个答案,她会用很长很长时间去找。

      而等到她找到的那一天,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但她不知道这些。

      此刻的她,二十岁,大三,期末考在即,只是翻来覆去地想一个吃白饼的医学系男生,想他说“我在找你”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他删掉备注时低着头的侧脸,想他耳朵尖那一抹红。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沈渡洲正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面前摊着那份他看了无数遍的病历。

      病历上有一行字,被反复折过,纸都快要破了:

      “进行性神经退行性疾病,预估生存期:3-5年。”

      他已经活了两年了。

      他只剩三年。

      他在那张长椅上坐了一整夜,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反复看着苏晚的头像——一只她随手拍的纸蝴蝶,叠得歪歪扭扭,但翅膀的弧度很好看。

      他想起她今天在图书馆说“你记住了吗”时的表情。眼睛很亮,像十七岁那年的海边。

      他闭上眼睛。

      他记住了。

      他从七年前就记住了。

      但他不能说。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走向病房。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一明一暗地闪着,他的影子忽长忽短,像一条走不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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