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印书院》豪七七

140、第 140 章 第 140

　　晨曦漫过中州主坛的青石台面，人道石碑流转着淡淡的柔光。

　　历时一夜的遴选已经落幕，首批观衡使名单敲定。并非全是修为高深的修士，半数是自九州各地推举而来的凡人代表：有西疆世代巡山的樵夫，有中州王城掌管讼案的老吏，有东海熟悉海岛民情的渔翁，还有南疆本土村寨的巫女。

　　队伍一共二十七人，沈砚舟、苏清砚、林砚辞、阿芜四人随行护持。温景行留守中州，坐镇主坛，协调各州响应衡规，防备归序势力趁九州空虚，在别处挑动事端。

　　临行之前，温景行立于坛前相送，神色郑重：“苍渊群山连绵千里，瘴气终年不散，沟壑纵横，旧规残念沉积了纪元崩塌以来的无数怨念。墨渊藏在深处，山中村落被流言浸透，诸位切记，不可轻易动武。一旦流血，怨念滋生，旧规力量便会暴涨。”

　　“我等明白。” 沈砚舟拱手，玉珏悬在身侧，微微漾开一层柔和的防护光膜，隔绝沿途潜藏的心魔低语，“中州这边，劳烦温盟主多加照看。”

　　“放心。但凡各地有异动，我会立刻传讯。”

　　众人不再多言，队伍启程，一路向南。

　　越靠近苍渊，天地间的气息便越发沉郁。草木由青绿转为暗沉，林间弥漫一层淡青色瘴雾，瘴雾之中裹挟着极细微的灰念，无声钻入人的心神，悄悄放大心底疑虑。

　　凡人观衡使之中，那名中州老吏面色微微发白，低声自语：“此地气息，压得人心头发闷，仿佛有无数人在耳边低语。”

　　苏清砚抬手，一缕念力轻轻笼罩整支队伍，将细碎灰念挡在外面：“诸位不必惊慌，这只是旧规残念的潜移默化。只要守住本心，不被恐惧裹挟，便不会被幻境侵染。”

　　队伍缓步踏入苍渊外围第一个村寨 —— 落瘴村。

　　村寨依着山涧而建，木屋错落分布，田地里庄稼长势尚可，可街巷之中，气氛死寂。村民看见外来的一行人，纷纷闭门回避，偶尔探头打量，眼神带着戒备与疏离。

　　村口石阶上，坐着一名灰袍老者，正是归序在此地布下的说客。他见队伍到来，缓缓起身，声音平缓，恰好能让周围躲在门后的村民听见。

　　“衡道的人，终于来了。” 老者淡淡开口，“中州主坛订立衡规，听起来周全，可说到底，依旧是人在定规矩。人有私心，今日定下的衡规，他日掌权之人若是变心，这套制衡之法，又能维持多久？”

　　队伍里，西疆樵夫出身的观衡使上前一步，不卑不亢：“衡规之中，本就留有共议修改之途。若是掌权者心生偏私，九州共议便可纠偏。总好过旧天道，规矩一旦定下，永世不能更改，生灵只能静待纪元清算。”

　　“空谈罢了。” 灰袍老者轻轻摇头，目光扫过围观村民，“人终究是自私的。今日共议，明日便会因为利益彼此争斗。纷争再起，天罚便会重来。唯有归于亘古不变的秩序，方能永绝祸乱。”

　　村民们听着，门窗缝隙里透出更多迟疑的目光。不少人经历过当年天罚浩劫，心底的恐惧，极易被这番话语撬动。

　　林砚辞按住剑柄，没有拔剑。他清楚，一旦动手，反而坐实归序口中 “衡道以武力压制异议” 的说法，会让更多村民心生抵触。

　　沈砚舟缓步上前，目光看向灰袍老者：“你所说的永恒秩序，垣主早已试过。当年天地万物恪守天道规条，没有纷争，可纪元时限一到，依旧山河倾覆，生灵涂炭。所谓永恒安稳，只是将所有苦难延后，等到清算之日，一并爆发。”

　　“那是垣主当年的道尚有缺憾。” 灰袍老者辩驳，“墨渊长老参悟旧规本源，只要重归秩序，便可修补当年缺陷，真正做到永世太平。”

　　“若是真能永世太平，墨渊为何躲在苍渊深处，不敢前往中州，当众与九州代表论道？” 沈砚舟平静反问，“他只敢躲在群山瘴雾之中，游走村落散布流言，不敢直面所有人共议的衡道。”

　　灰袍老者一滞，一时无法应答。

　　躲在门后的村民，不少人眼中的盲从，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这时，一名抱着孩童的妇人从屋内走出，神色忐忑：“可…… 连年动乱，我们只想安稳过日子。衡道的路，总是风波不断，我们实在耗不起。”

　　苏清砚轻声开口：“安稳，从来不是凭空得来。旧规许诺的安稳，是交出思考与选择，等待他人安排你的一生。人道的安稳，是大家一同商议规矩，彼此守护，遇到弊病，众人一同修正。这条路不会一帆风顺，会有争执，会有坎坷，但命运握在我们自己手中。”

　　村寨之中，议论声慢慢响起。有人依旧坚信归序的说辞，也有人开始思索衡道的话语。

　　灰袍老者见蛊惑效果减弱，眼底灰芒一闪，暗中催动潜藏在村寨地底的旧规残念。刹那间，瘴雾翻涌，幻境凭空而生。

　　眼前景象突变。落瘴村化为天罚降临之时的模样，山崩地裂，山石滚落，烈火吞噬木屋，哭喊声响彻山谷。无数村民看见自己当年亲人遇难的画面，恐惧瞬间攫住心神。

　　“看！这就是不守恒定秩序的下场！” 灰袍老者高声呐喊，“只要不肯归序，灾劫终会再来！”

　　几名心神薄弱的村民双腿发软，跪倒在地。队伍里两名凡人观衡使也受幻境波及，脸色惨白，险些陷入幻象。

　　“稳住心神！” 沈砚舟抬手，玉珏光芒铺开，柔和的人道心念扩散开来，层层剥离幻境的修饰，“眼前一切，是旧规编织的回忆幻影。灾劫已然过去，如今的苍渊，没有山崩，没有烈火。”

　　幻境之中的火光开始淡化。

　　阿芜身形一闪，绕到灰袍老者身后，短刃并未刺向对方，只是轻轻点在他肩头，打散他体内催动幻境的旧规余烬。灰袍老者浑身一颤，身上灰雾快速褪去，脸色迅速衰败下去。他本就是被旧规残念深度侵染的山中修士，并非墨渊麾下核心，心念一破，便无力再维持幻境。

　　幻境轰然消散，村寨重回平静。

　　村民们恍惚回过神，看着安然无恙的屋舍，方才的恐惧慢慢褪去，只剩下后怕。

　　“方才…… 我看见我家男人被落石掩埋……” 那名抱孩子的妇人浑身发抖，“原来都是假的？”

　　“是旧规借用你心底最深的恐惧，造出幻象。” 阿芜轻声说道，“它不会凭空制造灾祸，只会放大你心中的害怕，让你主动选择放弃本心。”

　　灰袍老者瘫坐在地，低声苦笑：“我以为追随归序，能护着村寨远离灾劫…… 到头来，只是被执念蒙蔽。”

　　沈砚舟没有将他擒下，只是道：“你可以继续留在村中。但往后，分辨何为虚妄，何为真实，由你自己抉择。”

　　解决落瘴村的风波，队伍并未久留。稍作休整，继续向苍渊深处行进。

　　越往深处走，瘴气越厚重，山谷连绵，岔路无数。沿途接连经过数个村寨，情况各不相同。有的村落村民尚能理性分辨，愿意听观衡使讲述人道衡规；有的村落，归序势力已经扎根很深，村民闭门抗拒，甚至投掷石块，驱赶队伍。

　　每到一处，衡道四人都约束众人，严禁动用武力伤人。观衡使们耐心宣讲，记录民情，安抚人心。可众人心中都清楚，这些村寨，仅仅是苍渊外围。墨渊的主力，藏在苍渊腹地的无底渊谷之中。

　　行进第三日，队伍来到一处三岔谷口。

　　两侧山壁高耸，瘴雾浓稠到几乎遮蔽天光。山谷之中，两条岔路延伸向不同方向。

　　一名南疆本土的巫女观衡使皱眉观察四周草木：“左边这条路，草木枯萎，灰念浓重，应当是通往无底渊谷的主路。右边这条路，瘴气相对清淡，但是……”

　　她话音未落，山谷深处传来一阵隐约的厮杀呐喊。

　　“救人！那边有人打斗！” 队伍里的樵夫观衡使立刻起身，想要冲向右侧岔路。

　　林砚辞伸手拦住他，眼神凝重：“小心，大概率是幻境陷阱。墨渊知晓我们队伍入山，一定会设局制造事端，离间我们这支观衡队伍。”

　　“可若是真的有村民遇险，我们不能置之不理。” 中州老吏面露焦急。

　　分歧瞬间在队伍之中滋生。一部分人主张立刻前去救援，不能放任百姓受难；一部分人认同林砚辞的判断，认为是陷阱，不可贸然深入。

　　旧规残念，借着众人心中的善意与担忧，悄然挑动队伍内部的矛盾。

　　沈砚舟静静聆听两方争执，玉珏微微震颤，感知两股心念流动。右侧山谷的厮杀声之中，混杂着刻意放大的悲悯心绪，引诱众人踏入圈套。

　　“声音是幻象，但并非完全虚假。” 沈砚舟缓缓开口，“里面确实有被困的山中百姓，只是墨渊故意制造危机，引诱我们分散兵力。一旦队伍拆分，落入各自幻境，便会被逐个牵制。”

　　苏清砚目光扫过两条山谷：“墨渊的目的，不止是阻拦我们探查渊谷。他想让这支由凡人与修士共同组成的观衡队伍，内部产生裂痕。一旦我们彼此猜忌，争执不休，消息传回九州，世人便会认为，人道衡规，连一支队伍都无法同心，更别说安定天下。”

　　林砚辞握紧长剑：“我带两人，小心探查右侧山谷，探明虚实，不贸然深入。其余众人，原地驻守，沈道友，劳烦你看护队伍，提防左侧山谷的突袭。”

　　“我随你同去。” 阿芜提起短刃。

　　沈砚舟点头叮嘱：“切记，一旦陷入幻境，不要强行对抗心魔，守住本心即可。若遇险境，立刻传讯，不可恋战。”

　　林砚辞与阿芜挑选两名心性沉稳的观衡使，四人踏入右侧瘴雾山谷。

　　剩下的人原地休整，等候消息。可没过多久，右侧山谷之中，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后一切归于死寂。

　　山谷之外等候的众人心中一紧。

　　“出事了！” 樵夫观衡使猛地站起身，“我们必须进去支援！”

　　人心躁动，不少人已经拿起随身防身的木杖，想要冲进瘴谷。

　　沈砚舟抬手，玉珏光芒展开，稳住众人心神：“稍安勿躁，未必是重伤陨落。旧规幻境擅长切断传讯，困住心神。我们不可全员贸然闯入，一旦整支队伍陷落，苍渊所有村寨，都会听闻衡道观衡使全军覆没的消息，归序的流言便会彻底坐实。”

　　可队伍之中，疑虑已经生根。有人低声质疑：“若是衡道连随行之人都护不住，这套人道衡规，又如何护得住九州苍生？”

　　猜忌的种子，悄然落地。

　　左侧山谷，厚重瘴雾缓缓分开，一道苍老的身影缓步走出。墨渊立于瘴雾之间，玄色法袍在昏暗天光下静静垂落，目光平静望向谷口的众人。

　　“沈砚舟，你看。” 墨渊声音缓缓回荡在山谷之间，“你费尽心力组建观衡队伍，订立衡规。可人心各异，善意、恐惧、猜忌交织，一点变故，便能生出分歧。人道之衡，看似美好，实则不堪一击。”

　　他抬手，整片山谷的瘴雾骤然翻涌，灰念笼罩三岔谷口。

　　“今日，便让这支观衡队伍，亲眼见证，人道的共识，是何等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