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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她曾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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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经是我见过的最自由的人。
她像我遇见她的那个十四岁的夏天带着暑气的风,炙热,扑面而来,无法阻挡地闯进我的生活。
我有时觉得我是她的一条支流。她是汹涌奔流的江水,大喇喇、坦荡而又毫无顾忌地展示她的嚣张。我从小到大扮演循规蹈矩的乖小孩,心里渴求的自由却在一刻不停不甘地叫嚣、疯狂生长。张扬如她,平静如我,我们在夜晚做着同样的背离大亮天光的梦。
可我和她那样不同。她喜欢探索新事物,天马行空漫无边际,随性自在,对着我画的物理圣诞树翻白眼,痴迷生物只因为期盼长生不老。而我恨不得一辈子埋头故纸堆读她厌烦的文史。我们常对同一件事持完全相反的想法,却默契地从不反驳对方。
她有一双鹿一样的湿漉漉的圆眼睛,瞳色稍浅,眼尾略略下垂,和她的气质其实不太相称。我曾经无数次望向她的眼睛。聊得激动时,她会向后仰,捋起额前碎发,眼睛亮亮地盯着我,带着笑意说“是吧”,几根头发还顽强地竖在脑袋上。后来我偶一抬眼对上她的眼睛,几秒无言。我愣愣地,只见她颊上渐渐泛起的粉色。再后来,还是那双眼睛,只不过不再看我。淡淡回答她和我是地球和月亮,以每年几厘来的速度渐离渐远。可我发现了那一刹她睫毛的颤抖。
她和我一起踩过秋天落满大街的梧桐叶,沙沙的细碎声,抬头是于寺庙红墙、橙黄屋脊流连反射的灿灿金光。我们并肩下楼,暮秋特有的暖郁夕光弥漫在转角,尘埃飞舞。我兀自念叨这楼梯能不能无限循环,盯着楼底恋恋地放慢脚步。她也慢下来,接口:“两百楼。”
冬末春初,日光近晚已然褪色昏暗。淡黄的路灯光下,灌木灰沉沉的,她皮肤上的小绒毛晕在灯光与夜色里,月亮般温润皓白,柔柔的,暧昧不清。万籁俱寂,我感受到胸腔扑扑跳动,整个春天的草木破土出芽。我不再抬头去望天上那轮月亮。
她曾经是我见过的最自由的人,因为她袒露过她的脆弱和不自由。
她诉说她的焦虑、徘徊和恐惧,我小心翼翼,荣幸而惶恐,去迎接一个我不曾见过的新生的她。
她说过她不喜欢别人走近她。而等到她愿意像不设防的小猫露出柔软肚皮时,我没有能力承接。我以为我没有干涉她的资格。渐渐的,我们沉默,我们第一次为说服对方而争执。我们再也没有见面。某个二月的夜晚,迎面是瑟瑟的风。我裹紧衣领,抬头闭上眼睛,忽然感觉风和温度都是那么熟悉。记忆中某个角落被唤醒,我想起那些和她一起的初春的夜晚,久违的,遥遥的日子。
滞后感最令人痛心。我忽地想到过去几个月的无奈拉扯,短暂快乐后满目荒芜狼藉。我以为我没有资格,可资格是她说了算的。意识到了又怎样呢,我们再也回不到开始的那个夏天。
在许许多多个瞬间,我会突然想起走近她的那一天。
直到我渐渐不再说她的口头禅。
直到我发现我慢慢忘掉关于她的某些细节。
我生命中的这条河流,我原以为会一直流淌奔涌的河流,已经干涸。
恍若回到十四岁夏天某个潮热、晕乎乎的午后。
有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我不记得是否下过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