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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进步快 王晴把这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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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晴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遍。“他让我看到的?”
“对。通感的核心不是让吃的人想起什么,是让吃的人看到厨师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宋知愚想让你看到冬天的厨房、萝卜汤、你姥姥——虽然他不认识你姥姥,但他的汤里有足够多的‘引子’,能把你的记忆引导到那个方向。”
王晴站在三零三室门口,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有转动。
“那他为什么不让我看到别的?为什么要让我看到我姥姥?”
蒋逐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因为你的记忆里,最温暖的那部分,是你姥姥和她的厨房。宋知愚的汤会自动找到喝汤的人记忆里最温暖的那个角落,然后把那个角落点亮。”
王晴转动钥匙,推开门。食材被放在厨房的地上,蒋逐开始处理那块牛肉,王晴洗了手帮忙切姜。厨房里弥漫着老卤被重新加热后散发出的浓郁酱香,和新鲜牛肉的血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气味。
王晴切着姜,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以后也想做出这样的东西。”
蒋逐正在把牛肉切成大块,闻言抬头看她。
“不是通感,”王晴补充道,“就是……让别人吃到我的饭之后,能想起他们自己最温暖的那部分。不一定是姥姥,不一定是冬天,只要是让他们觉得‘活着真好’的那种味道就行。”
蒋逐低下头继续切牛肉。过了几秒钟,他声音从砧板后面传过来,闷闷的。
“你肯定能。”
牛肉在老卤里炖了整整一个下午。从中午到黄昏,三零三室的厨房里一直飘着那种复杂而醇厚的卤香。王晴每隔一段时间就去掀开锅盖看一眼,牛肉在深褐色的卤汁里慢慢变色,从鲜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深褐。卤汁的表面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的时候都会释放出一缕香气,那些香气层层叠叠地堆在厨房里,把整个空间腌透了。
晚饭的时候,蒋逐把卤好的牛肉捞出来一块,切成薄片。牛肉片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筋肉纹理分明,薄得能透光。王晴夹起一片放进嘴里,牛肉的咸香、卤汁的醇厚、香料层层叠叠的复杂味道,在舌尖上次第展开。然后那股熟悉的热感又来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
热流从胃部升起,但不是向四肢扩散,而是沿着脊柱往上走。经过胸口的时候,心跳明显加快了半拍;经过喉咙的时候,呼吸变得深长;到达头顶的时候,王晴觉得自己的天灵盖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不疼,但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一瞬间的胀感。
她放下筷子,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那股热流在头顶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缓缓下沉,散布到全身。这一次的热感和之前都不一样——之前是暖,这一次是“通透”。像是身体里某条她从未察觉的通道被打开了,热量沿着那条通道流动,从头到脚,从内到外,每一个细胞都被那热量冲洗了一遍。
她睁开眼睛。
“怎么了?”蒋逐正夹着一片牛肉往嘴里送,看到她睁眼,筷子停在了半空。
“刚才那股热感,和之前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王晴试图描述,但发现自己的词汇量不够。她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外面已经是黄昏了,天空是一种介于蓝色和紫色之间的颜色,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银白色的背面。
“像是……”她斟酌着措辞,“之前的热感是在身体表面流动,这次的热感是在身体里面开了一条路。”
蒋逐放下筷子,走到她旁边,也看着窗外的天空。
“王晴。”
“嗯?”
“你知道那道卤牛肉让你发生了什么吗?”
王晴转头看着他
“你打通了一条经脉。”蒋逐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是中医说的那种经脉,是厨修说的‘味脉’。味脉是菜灵根和身体之间的通道。味脉越通畅,你做菜的时候能调动的东西就越多,能感受到的东西也越多。你之前做肉丸、切豆腐、研究火焰,所有这些积累在今天这顿卤牛肉里被激活了。”
王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厨修是什么?”
蒋逐的表情凝固了。
那个瞬间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王晴捕捉到了——蒋逐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有一个词已经到了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厨师啊。”蒋逐说,语气轻松得近乎刻意,“我说的是厨师。厨师的修行嘛,简称厨修,我们班不是都这么叫吗?”
王晴想了想。确实,班上有些同学会开玩笑地把“厨师”说成“厨修”,把“做菜”说成“修炼”,把“菜灵根”简称为“灵根”。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大家的一种调侃,一种属于这所学校的独特黑话。就像医学生会把自己的专业叫“修仙”,法学生会把自己的期末叫“渡劫”一样。
“所以味脉也是大家开玩笑的说法?”
“对。”蒋逐的语气恢复了正常,“就是比喻嘛。你做的菜吃进肚子里,身体感觉热乎乎的,就好像有东西在身体里流动一样。这个感觉被大家叫做味脉。”
王晴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是比喻。那道热流是真的。那条被打开的“路”是真的。从胃部到头顶的那条通道,她的身体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它被打开的全过程。
她没有说出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王晴每天上课、做菜、吃饭、感受那股热流在身体里运行。她的刀工越来越好,火候掌握得越来越精准,做出来的菜越来越好吃。每次吃完自己做的菜,那股热感就会出现,有时候强有时候弱,有时候走脊柱,有时候走四肢,有时候会在某个位置停留很久,像是在那里反复冲刷什么。
她渐渐摸清了热流运行的规律。做肉类的时候,热流偏重于走四肢,吃完之后手脚特别暖和,力气也会变大一些。做蔬菜的时候,热流偏重于走躯干,吃完之后胸腹之间暖洋洋的,呼吸会变得更深更匀。做汤羹的时候,热流走得最远,会一直升到头顶,然后在头部停留片刻再缓缓下沉,每次这种热流过后,她的感官会变得更加敏锐——能听到更细微的声音,能看到更远处的细节,能闻到更复杂的味道。
她把所有这些观察都记在一个笔记本上。笔记本的封面写着“做菜笔记”四个字,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种食材、每一种烹饪方式、每一道菜吃完之后身体的具体反应。她没有给任何人看过这个笔记本,包括蒋逐。
不是想隐瞒,是她觉得这些东西写下来太奇怪了。如果被别人看到,大概会觉得她走火入魔了。一个学厨师的,不好好学做菜,整天研究什么热流走脊柱还是走四肢,听着就不太正常。
但她停不下来。因为那种热感太真实了,真实到她无法忽视。
而且她发现,当她在做菜的时候刻意引导那股热流——比如炒菜的时候想象热量从肩膀流到手腕再流到锅铲上,炖汤的时候想象热量从丹田升起沿着脊柱到达眼睛然后注入对火候的观察——做出来的菜会更好吃。
不是一点点的好吃,是明显的好吃。
开学第四周的星期一,严师傅在刀工课上破天荒地表扬了一个人。那个人是王晴。
那天练的是切腰片。猪腰剖开,去掉白色的筋膜,斜刀切成薄片。腰片的切法比之前学过的任何一种食材都难——腰子本身质地软嫩,刀太快会切碎,刀太慢会扯烂,力度大一点就变形,力度小一点就切不透。全班大部分人的腰片都切得惨不忍睹,有的厚得像腰块,有的碎成了腰末。
王晴切出来的腰片,薄而均匀,一片一片码在盘子里,每一片都是完整的,边缘光滑,厚度几乎一致。她把盘子端到严师傅面前的时候,严师傅拿起一片腰片对着光看了看,放下来,又拿起一片看了看,再放下来。然后他看着王晴,说了三个字。
“进步快。”
全班都听见了。陈砚转过头来看了王晴一眼,目光里有一种确认了某件事的神色。宋知愚也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早有预料。
下课后,郑师傅的火候课紧接着开始。今天学的是“火候的转换”——在同一道菜的制作过程中,根据不同的阶段切换不同的火力。郑师傅示范的是一道爆炒腰花,先猛火将锅烧至冒烟,下油滑锅,油热后下腰花,猛火爆炒十秒,腰花卷曲后立即盛出;然后转中火,下配料炒香;最后转猛火,将腰花回锅,快速翻炒几下出锅。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火力在猛火和中火之间切换了三次,每一次切换的时机都精准得像是用秒表掐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