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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安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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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难掩慌乱,立刻遮住脸,可那张惹眼的脸已被领队男子看了去。
接下来,是另一场苦战。
封怨完全是致命的打法,区别于对待那护送药材的四人一样克制,她仗着力气大,抓着人胡乱撕咬,扭拽。
完全是毫无章法,无所顾忌的乱打。
她身上挨了不知多少剑,多少棍。鲜血浸湿了她鹅黄衣裙,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一行八人,年纪轻,胆子小些的竟真被封怨震慑住。但其中领队那人,是个有些修为的男子,灵气护体,身手敏捷。
封怨即使力气再大,也拿他无法,她甚至根本靠近不了对方。
男子很快钳制住封怨,厉声质问:“黄金棺材呢,你藏哪去了?”
封怨抬腿向后狠狠一踢,他出手生生拧断了封怨的腿。见封怨面色不变,眼中除了几乎溢出的仇恨外,再无其他情感。
“怪物。”男子嗤笑,“果然是个没有痛觉的怪物。”就在他准备断了封怨几处主要关节时,一根树枝堪堪擦过他脖颈。
树枝携裹灵力,无声无息。
要不是他闪躲及时,怕是已经死在这一击下。
封怨趁机回身,一手捅上他心口,欲强行破男子护体灵力。她指甲被气浪尽数掀翻,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见此行不通,封怨单腿一跳,张口狠狠撕咬男子被擦破的侧颈。霎时,血如泉涌,崩了她满脸。
“啊!你个畜牲……”
男子惨叫一声,急切打出一掌推开封怨。封怨齿下不松,撕扯掉一大块血肉,自己也因这一掌掌力身形不稳,退后跌倒。
接下这一掌,她内里气血翻腾,鲜血混着她咬下的肉,被猛地吐在地上。
男子捂着脖颈靠着身后树干,难掩痛苦,垂死挣扎,他用残余力气试图反击。封怨快速起身上前两步,抬起还能动的右胳膊,曲肘,对准他脑袋,大力砸下去。
动作利落,彻底断了男子脖颈。
她嘴里不断有鲜血溢出,阴恻恻回头看着剩下三人,像看待死物一样。
那三个人胆子较小,封怨都残了半身,他们依旧不敢上前。三人拿着剑后退,互相推诿,欲要上马逃跑。
封怨不给他们机会,拎起棍子,单腿跳着也要取三人性命。
她或劈或抡,全凭着一股子狠劲在打。挨了不少那几人胡乱挥出,无法避开的剑气。
因她残了半身,这一场打斗,倒比之前还要长久些……
封怨确定那三人咽气后,身子彻底支撑不住,软倒下去。她往树林中爬着,努力不让自己阖上眼。
墨棠华听到动静出来,他俯身伸手拉起封怨时顿了一息,最后将人半扶半抱在怀里,低声道:“冒犯姑娘了,见谅。”
“把我,放到……棺材里。”封怨睁着眼,暗暗蓄力,在为是否信任做最后试探。
直到墨棠华扶着她躺进棺材。
“谢谢你。”
墨棠华摇头,撇开目光:“姑娘救过我,这些都是应该的,不必言谢。”
金棺内,繁复古老符文亮起,淡金光芒笼罩住封怨伤痕累累的身躯。她渐渐听不到林中夜风沙沙声,此间、万物好似寂静一瞬,又像静默了千百息。
接着是熟悉的暖意,自心脉处缓慢流淌,经四肢百骸,再回归心口,细微“咔哒”声,响过关节。
约莫一柱香的时间,封怨动了动身子,心道:竟比前两次快了很多。
鹅黄色长裙被血染透,裙摆被剑斩的参差不齐,裙身上还有好几个大窟窿,简直惨不忍睹。
墨棠华偏过头,手上是一件新的衣裙:“姑娘……换一件衣服吧。”
封怨接过,道谢。
她看到小半数药材堆在近处一颗树下,当是墨棠华趁她躺在棺材里时搬过来的。就是不知那人搬了几趟,四个护送药材的男子醒没醒来……
墨棠华把火堆留给了封怨,自己转身去到树林深处。夜风寒凉,他的咳嗽声响在不远不近的地方。
封怨换好衣服,伸手轻轻抚上金棺。下一刻,金棺变小,被她包裹好重新背回身上。
棺材没有任何移动痕迹,而他……什么也没问。
封怨想着,心底的戒备怀疑渐被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取代,是信任吗?她还做不到和盘托出,说出那些仇恨。
可说了又能怎样,对方会不会帮她,或者是否有能力帮她都尚未可知。
所以,那东西大概,是一种安心。
至少她不用再提心吊胆,日日担心身边同行之人,也是要抢她棺材,要她命的人了。
墨棠华估算着时间缓步走回来。
“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封怨蹲身盯着火堆,学着墨棠华方才的模样,用一根树枝漫不经心拨拉。
墨棠华眉目温润依旧,嗓音因咳嗽微微哑着,“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姑娘如果愿意说,自然会说。”
“何况,我原先是问过的,姑娘既然不答,便是有所顾虑。此间好人很多,歹人也很多,姑娘多多提防,是好事。”
他拎起封怨随手丢在一旁的血衣,扔进火堆。
衣服尚且湿润,火苗“嗤”了一声,歪歪斜斜,依旧固执地燃着。
“脸,不小心弄坏了。”封怨垂着眸,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再纠结方才那些,开始想新的问题——她知道易容之术,过程繁琐,用具复杂。
又想到她已然麻烦身旁这人太多次了。
于是,封怨握紧腰间绑着棺材的系带,犹豫道:“可能,还得麻烦你……”
“咳咳,咳。”墨棠华低声笑了笑,夹杂着咳嗽声,“不麻烦的。”
“对了。”封怨突然想到,在她被领队男子制住时,从暗处飞来的树枝,“刚刚,在和那些人打架,似乎有人帮我。”
“洛家弟子仗着家世,横行霸道惯了,与人结仇颇多,臭名远扬。许是路过的义士与其亦有仇怨,或看不惯欺凌横行,顺手救了姑娘。”
二人趁着夜色,把药材分了分。墨棠华通些药理,药性,识得药材。他在城中抓药时,也曾见过大夫开出缓解疫病的药方。
药材分好后,封怨沿着白日路径回村,挨家挨户把药放在门口。
路过林双一家时,封怨在他们门前静立片刻。她手上最后一包药,要重上一些。油纸包里除了药,还有有她向墨棠华借来的银钱……
墨棠华还问过她,需不需要替她写一封信,宽慰亲人。
她拒绝了。
林絮已死,且再也不可能回来。
当她报完仇,怨气散了,也许此间最后一点属于林絮的存在也会消失,还能说些什么呢。封怨想不到,她不知道自己该对他们说些什么。
零星记忆片段,本能牵引,太微弱了。她是又不是,连她自己都在迷惘的东西,又怎能给别人。
次日,天气晴好,二人走在去聆风镇的路上。
昨夜墨棠华为封怨重新画了面,他在外宿了一宿,今日咳嗽便稍显频繁,脚步亦有些虚浮。
“要不,我背你走罢。”封怨把棺材缚在身前,看着脸色苍白的墨棠华,真诚道:“我力气大,不会累的。”
墨棠华哑然失笑,擦了把汗:“姑娘好意,我心领了。再有几里路就到镇里了,我还能走,不妨事。”
封怨点头,没有勉强。
墨棠华同她闲聊起来,聊到关于亲人。封怨眼中再次浮现迷茫,后知后觉问墨棠华,“你的亲人为什么会在那么远的地方?”
“我自幼便随母亲于药谷生活,母亲生我时,无名无份。直到几年前,母亲才被父亲派人接回府中。”
“咳咳……”墨棠华说不了几句话,就要掩唇低咳两声,“我身子弱且有心疾,在药谷又养了几年。如今好些了,才动身。”
封怨听得出,墨棠华语气中的伤感。对方还在不时咳嗽,身形更显清瘦,“我是不是不该问……”
“你的身子,在昨晚夜里,陪我折腾许久,定然着了凉。”
“这些……”要不是因为她。
墨棠华自然地把话接过去,“这些和姑娘没有关系。”说着,他脚下应是踩着了什么东西,步伐趔趄。
封怨连忙伸手去扶——下意识一手揽住墨棠华腰身,一手扶住他胳膊。
“没事吧?”把人扶稳,她的手还搭在对方胳膊上。温热体温透过衣物传到指尖,是陌生的感觉。
和先前他给的那把碎银上的体温一样,不同于林双手的冰凉,有的人是暖的。
墨棠华摇摇头,垂着眸,耳尖一片浅淡的粉,“没,没事。”
封怨放开手,转而去看地上绊人物件。沙土路上,石块被掩埋,偶尔半块凸起也是寻常。
远远看去,隐约能看到镇口立着的青石碑。路不远,她怕墨棠华再绊倒,索性走在前面,找干净些的道,踢开部分石块。
墨棠华微微一愣,“多谢姑娘。”
到了镇口,时近正午。门楼下,一少年倚在那儿。
他看见墨棠华和封怨二人后,急忙直起身。稍显稚嫩的脸上神色些许委屈,声音是少年人独有的清澈:“总算等到公子了,那日和公子走散后,应公子先前吩咐,我和令七一直等在这里。”
“还以为,公子把我们忘了呢。”
“怎么会。”墨棠华温和笑着,拍了拍他肩头,“这位是封怨,封姑娘,此番会与我们同行。”
“我叫薛伍,姑娘也和公子一样喊我小伍就好。”薛伍接过墨棠华背着的包裹,对着封怨一笑,露出面上两处酒窝。
“小伍……”封怨握着腰间绑棺材的系带,眸光追随着少年背影,低声念着这两个字,心底想的是——好生鲜活,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