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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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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来的那几个青年,清一色赭色衣饰,腰间佩剑。他们向店小二打听着,问城中近日是否出现过可疑女子。
红衣,行动如鬼魅般灵巧,像极了已故的言王妃,可能背着棺材,脖颈处还有明显一道横向缝合痕迹。
店小二打趣着回了几句,只以为这些富家公子们在拿他开玩笑,故意说些志怪画本里的精怪。
墨棠华默默听着,拎起茶壶斟出一杯清茶,推到封怨面前。
“封姑娘莫非认识他们?”他自顾自地说,“确实是一群不好惹的,以后当离他们远些。过几日咱们便启程,可好?”
封怨点头,偏生此时,那些个青年里不知谁注意到了这边,一人还端着茶盏,便过来问询。
“你们有没有见过一女子,她样貌……”
“没有。”墨棠华没有听这人啰嗦,语气温和,将人打断,“倒是我来时,在城外十里处遇到过一个奇怪的人,远远看去似乎背着什么重物。”
“或许你们应该去城外找找。”
青年上下打量了墨棠华一番,许是见人气度不凡,并无骗他的必要,便欠身一笑:“打扰了。”
转身时,他目光在封怨身上徘徊几息,封怨默不作声,心底却在盘算,她打赢这些人的可能性。
旋即,这想法被她快速否决。客栈处于热闹街市,一旦有大的动静,怕是会引来更多人。
何况,她身边还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好在青年只是粗略看过。
“真是奇怪了,你们说那样一个尸体,听说有些地方骨头都没炼化好,怎么还能背着金棺跑这么远呢?”
“是啊是啊,我还听一位远房叔父说,有两队都死在了距离天哭崖不远的山上,死相及其惨烈!”
“洛管家不是说,已经差人去请修为高深的前辈过来了么……”
封怨放下筷子,悬着的心落了下去,再悬起。有金棺在,她无论如何都能拼上一拼……
可眼前的男子和洛家既无恩怨,若她们同行,岂不是会白白连累对方。
突然,她想起一事,抬眸看着墨棠华:“对了,昨日跟着你来的那两人呢,怎么不与你一起?”
“走散了。”
“不过没关系。”墨棠华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此城南门出去,二十里外有一处村镇,他们应该等在镇里。”
“二人平日伴我左右随侍,年纪小些的叫小伍,年长的是令七。令七修为高,会使剑。”
“只是今日我有些事耽搁了,让他们先走一步,谁料便遇上了那些劫匪。”墨棠华说着,眸光落在封怨蹙起却不自知的眉上,“封姑娘可是有什么顾虑?”
封怨点头,“有人想要我的东西,且追杀我的人,有很多,很多。怕你……”她顿住,不知该怎么说下去了。
她不认得路,不敢大张旗鼓四处问,怕暴露,怕牵连无辜。
不得不承认,她需要墨棠华。
墨棠华声音轻轻,没有点破,“姑娘大可放心,令七会护得周全。”
“何况,真是恩怨纠葛,这么一直躲着,绝非良策。若姑娘不嫌,我可以让令七教姑娘一些自保的功夫,权当报答姑娘救命之恩了。”
“如何?”
对于这个提议,封怨心中微动。说到底,她最怕的,是自己被带回去,又会有少女枉死;是血海深仇不得报,愧对一众亡灵。
眼前的男子……到底认识不久,能一路同行已麻烦人家良多,何况,她身无长物,遭人追杀。
封怨沉默着,没有回应。
——
孤阳城极大,大的都显出些荒凉。
到不是说人少,街市上熙熙攘攘,叫卖吆喝能从早响到日落。荒凉的是在这层虚假的热闹下,道路两边,偏僻的街径。
太多饿殍,太多染了疫病等死的人,就像封怨之前见过的小女孩一样。他们甚至不敢行乞,怕被驱逐,令这城藏住被疫病肆虐过的模样。
墨棠华在吃完饭后,又给了封怨一些银钱,让她去买些衣物或者喜欢的物件。
封怨也知道,自己这身打扮同墨棠华走在一起确实更令人怀疑。
她买了些廉价脂粉涂花了脸,挑了件面料最普通的深色衣袍,剩下很多银子。这些钱,她给了那些吃不饱饭的孩子们。
夜里,封怨躺在榻上,思绪是乱的。今日发生了很多事情,很新鲜,她只在她们的记忆里看过。
不多,只囫囵看过一点儿。
那些记忆潦草到,她并没有学会里面的任何东西,情绪、感受、私欲等等。
就在封怨睁着茫然的眼,看着头顶承尘,茫然的想着时,房门被人敲响。
她下床,打开门。
门外立着捧着一只包裹的墨棠华。
“我这里有些东西要给姑娘。”
包裹里,是几件好看的衣裙,鹅黄,素白,天青,墨绿。还有簪子花钿,香囊配饰。
“这是?”封怨不解,目光却在包裹里的东西上流连过几息。她或许不需要,可这些漂亮衣饰,如白日里糖糕香气一般。
令她迷茫,茫然后,是一种想要了解的冲动。
“姑娘不妨试试。”墨棠华盈着淡淡的笑,“单是逃避仇家追杀,易容改面,让人认不出便可,无需委屈自己刻意扮丑。”
封怨愈发不解了,何为……委屈?
墨棠华不再多言,他把包裹摊开放在桌上,让封怨自行选择。然后从另一个随身携带的精致布包里,取出一些瓶瓶罐罐一同置于桌上。
淡淡甜香散开,脂粉细腻,还有几张薄薄的东西。
“倒是有一种丹药,服下能让人暂时改头换面。但丹药副作用极大,维持不了几日,用久会伤身……”墨棠华在征得封怨同意后,让人坐在镜前,一边为其易容画面,一边解释着。
“以外物易容虽麻烦,不去刻意撕扯,日常注意些,效果则比丹药好很多。”
当封怨自己擦去脸上红红黄黄的廉价脂粉,露出的脸令墨棠华眼底泛起一丝惊艳。
但那张脸靠近下颌的位置,有一块灰色疤痕,小指指甲盖大小,像白宣上落了墨点。墨棠华蘸取膏脂遮了去,再用薄如蝉翼之物轻轻覆住部分肌肤。
之后是极细的软毛笔,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工具,或画或扫,点染勾勒。细腻脂膏雕琢骨相,颜色晕开神韵。
封怨安安静静坐着,看着镜中倒影,怀中抱着金棺。
半个时辰后,封怨容貌已然大改。依旧是清丽淡雅容颜,少了几分倾城之色和苍白冷硬,与先前截然不同,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封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好奇地戳了戳。她看看墨棠华,再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想说些感谢的话,酝酿半晌,憋出一句,“很好看,谢谢你。”
也许她自己都觉得苍白,试着学出一个笑容,然后……失败了。
“多写姑娘夸赞,姑娘喜欢就好。”
墨棠华收起工具,规整一众瓷罐,浅笑温和如常,“它能维持半月,不掉不融。半月后,若是姑娘不喜如今面容,我可以为姑娘再画一副。”
封怨目光从铜镜上收回,低垂着眼,没头没尾一句:“只是因为救命之恩吗?”
她收紧手臂,抱紧棺材,心底依旧残存着一丝顾虑和怀疑。
“只是救命之恩。”
客栈隔音不好,夜半都是嘈杂的。
晨光熹微时,封怨听见隔壁咳嗽声,断断续续。隔壁住的是墨棠华,她不知道他有什么病,或者是受了什么伤。
三日过的很快,偶尔一起吃饭,她还能闻见对方身上浓郁、清苦的药香。问起,墨棠华也只说旧疾未愈,劳烦她久等了。
其实不久,封怨没有那么急迫。这三日里,她常听大堂内,隔着帘子的说书先生讲故事——无非是些世家之争,爱恨情仇,世俗纠葛。有事实,亦有编造的浮夸桥段……
半真半假,却足够封怨重新思量。
洛家背后牵扯到的势力,作为世家的底蕴,以及家族供养的修士。单是说书人寥寥数言,足以说明其强大。
以她如今之能,想要报仇简直天方夜谭。
墨棠华似能读懂她的心思,“封姑娘上次说,有人追杀你,所以姑娘不妨学一身本是自保。”
明日,他们便要启程。
此刻,二人坐在一楼雅间,墨棠华执着茶盏,偏头看着窗外人来人往,将这熟悉的,令封怨心动的建议再次提了出来。
只是这次,封怨没有拒绝。
正午,他们离开客栈,擦肩而过一队赭衣洛家人。
封怨袖底的手紧紧攥住,半是可能被发现的紧张,半是几乎压抑不住的仇恨。
“放心。”
低沉的声音从前方轻而慢地响起。封怨没有回头,跟着墨棠华的脚步走到街上。
墨棠华停在一处摊位前,将各色糕点全都包了起来。
“哟!客官,这么多你们二位怕是吃不了,回放坏的。”
“不会。”墨棠华付了银子,把裹得满满当当的油纸包递给封怨,“拿着路上吃。”
“给……我的?”封怨接过,想问为什么时,糕点散发的香气先一步打断了她。
她抿着唇,忍不住拿起一块儿尝了尝。外酥里糯,清甜的滋味令她微微一愣。
“看来是好吃的。这家摊位的老板妻子染了病,今日才出来摆摊。”
封怨鼓着腮,唇边残留着糕点残渣,她边走边问:“你怎么知道。”
路过一家医馆,里面人满为患,排着长队候在外面的人,额上汗水都聚了一层,面上神情无不焦急忧虑。墨棠华指指这里,“前几日我来抓药时,听里面人说起的。”
封怨恍然,张嘴欲问墨棠华伤势好些没,忽地右侧就被人狠狠一撞。幸而她手稳,糕点没掉。
“你挤什么挤啊?这么多人都在等,难道就你一个人着急吗?”
“你他妈没长眼睛?又不是我,后面人推的,瞎嚷嚷什么!”
摔在封怨身侧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她是被挤出来的那个,胳膊磕破一块,渗着血。
女子睁着空洞无神的眼,没有怨怼,一旁滚落着她的盲杖。她被封怨扶起站稳,微微躬身,连声道谢。
墨棠华帮女子捡回盲杖,递还给她。
“你没事吧?”
封怨声音一出,女子竟是惊的险些扔下盲杖。她急忙反握住封怨的胳膊,指尖泛白,神情激动的几乎像要哭出来。
只听女子小心翼翼唤了一句:“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