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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净身出户 “以后,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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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的日子,是一座用黄金、绸缎和规矩堆砌而成的精致牢笼。
何芳演了两年完美的胡太太。她记得江家每一个重要人物的生日、喜好,在慈善晚宴上笑容得体,在家族聚会中言辞恰当,将江轩的日常起居和社交日程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利用“江太太”这个身份带来的便利,小心翼翼地接触那些原本遥不可及的人脉,编织着属于自己的信息网,试图从中打捞出关于何敏的、哪怕一丝一毫的线索。
但结果,总是石沉大海。何敏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南方潮湿闷热的空气里,无影无踪。只有父亲日渐沉重的病历,和母亲鬓边越来越多的白发,提醒着她时间的流逝和现实的残酷。
江轩对她的“表现”最初是满意的,给予了她一定程度的物质自由和有限的社交空间。但那种满意,更像是对一件运行良好的家具,或是一只温驯宠物的赞许。他看她的眼神,也渐渐从最初的“物有所值”,变成了“不过如此”,最后,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旧物的厌倦。
转折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夏夜。江氏集团一个由江轩主导的、关乎未来五年战略布局的重大海外投资项目,因前期尽调严重失误和对当地政策误判,遭遇滑铁卢,预计亏损额足以撼动集团根基。
董事会上炮火连天,江轩的继承人之位岌岌可危。他急需一个足够分量、又能迅速切割的替罪羊,来转移董事们的怒火,保住自己的地位。
于是,何芳“恰好”被“发现”,在项目启动前,曾数次私下接触过那个最终导致项目失败的竞争对手公司的高管。
证据是几组偷拍角度刁钻、显得她与对方颇为熟稔的照片,和一段经过精心剪辑、断章取义的通话录音。提供这些“证据”的,是江家一位对江轩继承权虎视眈眈的叔伯,也是何芳曾为了寻找何敏线索,试图求助过的“长辈”之一。
没有人在意真相。在巨大的利益和家族内斗面前,一个外来者、一个“买”来的妻子的清白,微不足道。
家族会议厅里,气压低得让人窒息。长条桌两侧坐满了面色凝重的江家人,目光像冰冷的探针,扎在何芳身上。江轩坐在主位,脸色铁青,眼下带着浓重的乌青,但看向她的眼神里,只剩下冰冷的、亟待摆脱麻烦的决绝。
他将一份文件,隔着光滑的桌面,推到她面前。纸张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何芳,”他的声音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判决意味,“你太让我失望了。江家待你不薄,你却吃里扒外,勾结外人,损害集团核心利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族人,似乎是在寻求认同,又像是在强化自己的立场。
“看在这两年的情分上,我不追究你的法律责任。但江家,容不下你这样的人。”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那份文件,“签了它,收拾你的东西,今天之内,离开这里。从此以后,你和江家,再无瓜葛。”
那是离婚协议。条款比她签婚前协议时所能想象的最坏情况还要苛刻。近乎净身出户。除了几件随身衣物和个人用品,她什么也带不走。连当初那套作为“聘礼”之一、记在她父亲名下的小公寓,也被以“资金来源与江家有关”为由,要求收回。
何芳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没有去看那份协议,也没有去看江轩,更没有去看周围那些或鄙夷、或同情、或纯粹看戏的目光。她的视线,落在会议厅角落一盆茂盛的绿植上,叶片油亮,象征着这个家族不熄的富贵。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她恪尽职守,演着一场令人作呕的戏。最终换来的,就是这轻飘飘的“失望”二字,和一纸驱逐令。
多么……公平的交易。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很轻,但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诡异。
江轩皱紧了眉。
何芳止住笑,拿起笔,看也没看协议内容,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平稳,力透纸背。
然后,她站起身。椅子腿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发出“刺啦”一声锐响。她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会议厅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身后,隐约传来低低的议论声,和江轩如释重负的、吩咐秘书处理后续的语调。
阳光有些刺眼。何芳拖着一个小小的、看起来空荡荡的行李箱,站在江家老宅气派非凡的铁艺大门外。行李箱的轮子有些坏了,歪歪扭扭地卡在路面一道浅浅的裂缝里。
天空不知何时积满了铅灰色的云层,闷雷滚动。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顷刻间便连成一片雨幕,将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奢华别墅都笼罩在朦胧的水汽中。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脸颊和单薄的衣衫,冰冷的湿意贴着皮肤,蔓向四肢百骸。
她没动,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雨水冲刷。视线有些模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行李箱倒在积水里,显得更加狼狈。
就在这时,一辆通体漆黑、线条流畅的轿车,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悄无声息地滑停在她面前。雨水落在车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一半。一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映入浮萍被雨水模糊的视线。
是陈明。他今天戴了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隔着雨幕和车窗,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审视,像是在看一只不慎落入泥潭、羽毛尽湿的雀鸟。
“上车。”他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没什么情绪,像在命令。
何芳依旧没动,只是慢慢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尖冰凉。
陈明似乎极轻地蹙了下眉,转过头,目光扫过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扫过她湿透后紧贴身体、勾勒出伶仃曲线的衣衫,最后落在那个倒在泥水里的、寒酸的小行李箱上。
“还嫌不够难看?”他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烦躁,“江家不要的东西,在我这儿,更是一文不值。”
他的话,比冰冷的雨水更直接地砸下来。
何芳却突然笑了。雨水流进她的嘴角,那笑容在迷蒙的雨幕中,绽开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破碎的艳丽。她松开一直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任由那只箱子彻底歪倒在浑浊的水洼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她伸出手,拉开车门,弯腰坐进了后座。
车内开着暖气,干燥而洁净的空气瞬间将她包裹,与外面的潮湿冰冷形成两个世界。真皮座椅柔软舒适,散发着淡淡的皮革和车载香氛的味道。她湿透的衣服立刻在座椅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陈明从后视镜里看她,眼神复杂难辨。
何芳没有看他。她只是慢慢地、仔细地,从手包里拿出一张纸巾——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还算干爽的东西——一点一点,擦干脸上和颈间的雨水。动作从容,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优雅,仿佛刚才站在大雨里狼狈不堪的不是她。
然后,她抬起头,对前排的司机报出一个地址,声音平静,没有丝毫颤抖:
“去汉江北路,17号。”
陈明从后视镜里看她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汉江北路17号?”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问,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波动,“如果我没记错,那边是快要拆迁的老工业区,只有一个废弃了很多年的旧纺织厂仓库。”
“以前是仓库。”何芳终于将目光转向后视镜,与镜中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对上。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雨水冲刷后的、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和眼底那簇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冰冷的光。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敲打着车窗,像是急促的鼓点。车厢内却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声响。
浮萍看着后视镜里陈啸微微眯起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以后,它会叫‘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