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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碾碎的尊严 除了指望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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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芳推开君悦酒店宴会厅那扇沉重的鎏金大门时,里面流淌着的香槟气、香水味和低声谈笑,像一层温热的油脂,瞬间糊住了她的口鼻。
她脚步未停,脸上已经挂起练习过千百遍的、弧度精准的社交笑容。目光平静地扫过衣香鬓影,直到——
落在宴会厅中心,那盏巨大的、坠着上千颗水晶的枝形吊灯下。
陈明站在那里。
或者说,是被人群簇拥在那里。三年不见,时间把他身上最后那点青涩莽撞,打磨得一丝不剩。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裹着他颀长的身形,腕间一点铂金冷光,是他周身唯一醒目的亮色。他微微侧头,听着身旁一位地产大亨说话,下颌线绷出冷淡而倨傲的弧度。
何芳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钝痛之后,是弥漫开的麻木。她捏着鳄鱼皮手包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王总,幸会。”她走向今晚的目标,江氏集团急于拉拢的物流巨头,声音是恰到好处的清润,“我是江氏集团战略投资部的何芳,久仰了。”
被称为王总的男人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礼貌地停留一瞬,接过名片:“何小姐,年轻有为啊。”
寒暄尚未展开,一道声音便斜刺里插了进来,不高,却足够让这小圈子的空气骤然降温。
“何芳?”
那声音太熟了。熟到何芳闭上眼,都能在脑海里描摹出它带着少年气的、上扬的尾音。可此刻,这声音里只有浮冰般的平静,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玩味的讶异。
她转身,对上陈明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星子、只映着她倒影的眸子,如今深得像两口古井,波澜不兴,只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略显刻意的妆容,和身上这件为了见王总而咬牙置办的、过季的香奈儿套装。
“陈总。”她点头,吐出两个疏离到极致的字眼,像在念一份即将被驳回的合同。
周围几道目光隐晦地扫过来,带着探究。商圈不大,谁不知道新贵陈明?谁又不知道他身边从未有过固定女伴,手段却凌厉得让老一辈都侧目。至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江氏投资部的漂亮女人……她和陈明,是什么关系?
陈明似乎低低笑了一声,目光从她脸上,慢条斯理地滑到她捏着名片、指节发白的指尖,又滑到她脚上那双显然不太合脚、后跟已被磨红的新鞋上。
“在江氏高就?”他微微挑眉,语气像是在讨论天气,“江家的门槛,我倒是记得,一向挑得很。”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在质疑她的资格,质疑她出现在这里的合理性。更甚者,他在用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扒开她竭力维持的体面,提醒她,也提醒在场的每一个人——她与这个纸醉金迷的世界,依旧格格不入。
三年前,也是在这样的场合,他拉着她的手,手心滚烫,眼睛亮晶晶地对她说:“何芳,以后我挣大钱,让你和何敏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再不用看人脸色!”
何敏……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猝然刺入何芳的神经末梢。她仿佛又看到那个午后,何敏兴奋地抓着她的胳膊,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红:“芳!南边来了一批新料子,印花绝了!我这就跟车去看看,回来就给你做条裙子,保准比百货大楼里挂的那些还好看!”
何敏再没回来。她等来的,是父亲一夜白头的沉默,是母亲哭干眼泪后的麻木,是警方疲惫而公式化的答复:“线索太少,疑似被拐,立案侦查,有消息会通知你们。”
而当年那个赤红着眼睛,一拳砸穿家里木板墙,发誓“就是把地犁一遍也要把何敏找回来”的陈明,此刻正用打量货架上瑕疵品的眼神,审视着她。
胃里翻搅着冰冷的恶心,但何芳脸上的笑容却奇异地更加明艳。她甚至向前踏了小半步,微微仰起脸,直视着陈明深不见底的眼瞳。
“门槛高低,自然有主人家衡量。不劳陈总费心。”她的声音又轻又稳,像羽毛拂过紧绷的琴弦,“倒是陈总您,听说‘东月资本’正在为城西科技园的项目寻找联合投资人?真巧,江氏对这个项目,也颇有兴趣。”
王总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露出了然又兴味的表情,悄然退开半步,将这无形的战场留给他们。
陈明脸上的那点淡笑消失了。他静静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片刻,他忽然极轻地嗤笑一声,微微倾身,拉近了距离。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威士忌味道,瞬间将她包裹。他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一字一句,砸在她耳膜上:
“何芳,除了指望我……还念着这点可怜巴巴的旧情,你手里,到底还有什么牌?”
旧情。
这两个字,被他用这样轻蔑的、碾碎的语气说出来,比任何刀刃都锋利。
何芳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畔嗡嗡作响。但下一秒,更深的寒意从脊椎爬升,将那点怒火冻结成坚冰。她想起躺在医院里为医药费发愁的父亲,想起母亲偷偷变卖的首饰,想起无数个夜晚,她对着电脑屏幕上海量却无用的失踪人口信息,绝望到窒息。
她不能怒。怒就输了。
于是,她也笑了。甚至学着陈明刚才的样子,微微偏了偏头,眼神里透出一种天真的、近乎残忍的疑惑。然后,她不紧不慢地从手包里,抽出一份只有两页纸、却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轻轻放在旁边侍者端着的、尚未被人取走的香槟塔托盘上。
玻璃杯壁发出轻微的脆响。
“我的牌么,”何芳的指尖在那份文件上点了点,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下午茶的点心,“就是江氏下周一,要正式开标的……市里那个智慧物流中心的政府扶持项目。”
她满意地看到,陈明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他真正在意的东西,是他“东月资本”下一步扩张的关键跳板,也是江氏势在必得的肥肉。她之前所有的伏低做小、搜集信息,等的就是这一刻。
“王总那边,我们或许还能再聊聊。”何芳迎着他骤然变得锐利的目光,笑容无懈可击,“陈总,您说,要是江氏在这个节骨眼上,对联合投资人的选择……稍微提出一点倾向性的建议,您那个科技园的‘新神话’,还编得下去吗?”
水晶灯的光芒似乎晃动了一下。
陈明站在原地,没动。但他周身那种游刃有余的、掌控一切的气场,出现了片刻的凝滞。他看着她,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突然露出獠牙的、陌生的武器。
何芳保持着微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她指尖发麻。她知道,这把赌上了她目前所有尊严和窥探来的情报的“牌”,终于,撕开了他完美面具的一丝裂缝。
哪怕只有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