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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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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天光总带着几分清浅的薄透,清晨的雾霭还未完全散尽,便被初升的太阳揉碎,化作细碎的光粒,飘进高一(七)班的教室。玻璃窗外的香樟树冠层层叠叠,叶片上凝着的露珠缓缓滚落,砸在窗沿上,溅起极淡的湿意,混着草木的清冽,漫进窗内。
早读铃还没响,教室里已经聚了大半人。有人抱着书包匆匆落座,凳脚与地面擦出细碎声响;有人围在一块儿,对着昨晚没解开的数学题小声争执;也有人干脆趴在桌上补觉,把脸埋进臂弯,只露出一截后颈,在微凉的空气里轻轻缩了一下。喧闹是浅淡的,带着高一独有的、还没被试卷完全压垮的鲜活,却又在一本本摊开的课本之间,透出按部就班的规整。
余溪走进教室时,指尖还沾着门外的凉意。
浅灰色双肩包被她背得端正,侧袋里露出一小截折叠伞柄,是母亲一早塞进的,说暮秋天气不稳,随时会落雨。她沿着过道往里走,棉布鞋垫踩在地板上几乎无声,像一缕轻烟,慢慢挪到自己的座位。
她的位置在中间偏后,靠窗一列。桌角被她擦得一尘不染,课本按上课顺序码好,笔袋搁在左上角,素净的灰,没有贴纸,没有挂件,和她整个人一样,安静得近乎透明。拉开椅子坐下,她把书包塞进桌肚,指尖刚碰到语文课本,目光已经下意识地,往斜前方飘了过去。
余溪是班里的学霸,性子安静,从不张扬,成绩却始终稳居前列。她从不像其他学霸那样高调炫耀,只是默默把每一件事做到极致,课堂上全神贯注,课后习题一丝不苟,笔记写得条理清晰,字迹工整秀丽,连草稿纸都划分得整整齐齐,演算步骤清晰明了,哪怕是草稿,也找不到一丝潦草杂乱的痕迹。
林清嘉坐在第三排,同样靠窗。
他总是来得早,此刻已经端正坐着,脊背挺得很直,不左顾右盼,不与人搭话,只低头翻英语书。清晨的光斜斜打在他侧脸,下颌线干净利落,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他的桌面和她一样整洁,课本不卷边,笔袋位置固定,连翻开的页码都像是刻意对齐过,透着一种近乎沉默的规整。
余溪的心跳,轻轻顿了半拍。
昨晚滨河路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来。昏黄路灯,微凉晚风,树影底下他站在余辰身前,身形清瘦却稳,语气平淡,却带着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场。那是她在教室里默默留意许久的人,向来疏离,向来温和,向来与所有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一直以为,他们之间只会停留在擦肩、借过、偶尔目光相撞的程度,不会更深,不会更近,不会有任何超出“同班同学”的牵连。
她从没想过,会在那样慌乱无助的时刻遇见他,更没想过,这个从不插手旁人闲事的人,会毫不犹豫地,护住她最在意的弟弟。
心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欢喜,原本只是檐角藏着的月光,安静、隐秘、独自亮着。经过一夜,那片月光像是被风晃了晃,漾开细碎涟漪,再也沉不回去。她不敢深想,林清嘉是否记得她,是否因为昨晚的事对她多一分留意,只是望着他的背影,指尖微微发烫,呼吸不自觉放轻,生怕一点动静,就打破眼前这片安静。
慌忙收回目光,余溪低下头翻开课本。作为学霸,她向来能快速收拢心神,可此刻,书页上的文字一行行掠过,却没有一句真正钻进心里。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步履平稳,渐渐隐入树影,没有回头,没有留恋,仿佛那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路过,一次顺手而为的帮忙,与她无关,与她的心事更无关。
余溪轻轻抿住唇,指尖捻过书页上的字迹,指腹摩挲着平整的纸页,慢慢压下心头那点不该有的浮动。她告诉自己,专注于学业,保持距离,才是最妥当的姿态。
“余溪,数学作业,课代表在收。”
前桌女生转过身,指尖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显然是被未交齐的作业弄得手足无措。
余溪猛地回神,点头应了声“好”,忙从桌肚里翻出数学练习册。昨晚回家情绪平复后,她一笔一划写得工整,解题步骤条理清晰,步骤完整,逻辑严谨,连草稿都誊写得干净整洁,没有丝毫敷衍。作为数学同样拔尖的学霸,她的作业永远是课代表最先收齐、最不用费心核查的那一本。
她合上本子,理齐边角,刚要起身,却发现过道被几个交作业的人堵住,人挤人,一时半会儿根本过不去。她抱着练习册坐在原位,微微蹙起眉,指尖轻轻敲击着练习册封面,依旧是遇事冷静沉稳的模样,即便陷入窘境,也没有半分慌乱,只是安静等待着过道疏通。
就在这时,斜前方的林清嘉恰好起身交作业。
他拿着自己的本子,沿过道往前走,步伐平稳,身姿挺拔。经过余溪座位旁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余溪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抱着练习册,指尖微微收紧,抬眼时,刚好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他的眼神很平静,无波无澜,像深秋的湖水,清冽,却不冷。没有好奇,没有探究,没有多余情绪,只是淡淡扫过她怀里的本子,然后自然地伸出手。
指尖干净修长,骨节分明,没有任何装饰,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爽。
“我帮你带过去。”
他声音清浅,带着晨起一丝微哑,却格外清晰,落在她耳里,让她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余溪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小心翼翼把练习册递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腹,微凉的触感一碰即分,两人同时顿了顿。她脸颊迅速泛起一层浅红,从脸颊蔓延到耳尖,慌忙收回手,低下头不敢再看他,声音轻得像风:“谢谢你。”
“不客气。”
林清嘉语气平淡,面上没什么表情,接过两本作业叠在一起,转身走向讲台。背影依旧挺拔,没有停顿,放下作业便原路返回,全程没再多看她一眼,也没有多余寒暄。
余溪坐回位置,指尖还残留着那一瞬的微凉,脸上热度久久不退。她伏在桌面上,把脸埋进臂弯,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他重新坐好、低头看书的背影,心湖那圈涟漪,久久不散。
早读开始,朗朗书声填满教室。余溪很快调整状态,进入专注模式,她捧着语文课本,朗读声清润平缓,字音精准,目光始终落在课本上,全程没有走神,课本上的重点词句,早已被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层次分明,是学霸独有的学习习惯。她的目光偶尔飘向斜前方,却每次都在触到他背影的瞬间飞快收回,即便分心,也能快速拉回注意力,不耽误分毫学习节奏。
课间铃一响,老师刚踏出教室,班里立刻热闹起来。男生聚在一块儿聊球赛游戏,声音不大,却透着少年人的张扬;女生围坐成小圈,分享零食,讨论新发的文具,笑声细碎。喧闹此起彼伏,把青春里的鲜活摊得明明白白。
余溪不喜欢扎堆,依旧独自坐着,没有丝毫懈怠,拿出课堂笔记本,快速梳理早读课的知识点,笔尖在纸上划过,字迹工整秀丽,逻辑链条清晰,她一边整理,一边在脑海里复盘记忆,效率极高。偶尔有同学拿着不会的习题过来请教,她也会耐心讲解,思路清晰,言简意赅,总能一针见血点出解题关键,却从不张扬,始终温和低调。
窗外香樟叶在风里晃,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点,落在桌面,安静又治愈。她整理完笔记,才拿出笔袋,准备核对当天的学习计划,却发现笔芯忽然淡下去,断断续续,几乎看不清字迹。她翻开笔袋,里面只剩这一支笔,没有备用芯。
微微蹙眉,她合上笔袋,神色依旧平静。下一节是数学,需要不停演算习题,没有笔根本无法跟进课堂,作为向来准备周全的学霸,这样的疏漏让她微微懊恼,却也没有自乱阵脚。
她犹豫很久,望着周围喧闹的人群,却不知道该向谁开口。她性子安静,在班里没什么亲近的朋友,与大多数人只是点头之交,贸然开口借东西,让她浑身不自在。目光又一次不自觉飘向林清嘉,他没有参与热闹,依旧坐在位置上,要么刷题,要么闭目养神,始终与周遭保持一点距离,他的笔袋就放在桌面,鼓鼓的,显然备得充足。
可她刚刚才麻烦过他一次,现在又开口,会不会太刻意?会不会让他觉得烦?
余溪心里反复拉扯,指尖攥着笔袋,指节微微泛白,迟迟站不起来。时间一点点逼近上课,她越来越急,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轻轻起身,慢慢走到他桌边,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
林清嘉察觉到动静,缓缓睁开眼,抬眸看向她。
四目相对那一瞬,余溪心跳骤然加快。她站在原地,手指紧张地攥着衣角,耳尖发烫,头微微低下,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林清嘉……你有多余的黑笔笔芯吗?我的用完了。”
说完,她几乎屏住呼吸,等着他的回应,满心忐忑,怕被拒绝,怕他露出一丝不耐。
林清嘉看着她微微蜷缩的指尖,看着她垂着的发顶,眼神依旧平静,没有厌烦,没有多问。他不言声,只拿起桌上笔袋,轻轻拉开拉链,从中抽出一支全新的黑色笔芯,递到她面前。包装完整,干干净净,是最常见的款式。
“给你。”
余溪眼里掠过一丝轻浅的光亮,连忙伸手接过,紧紧握在手里,指尖因用力微微泛白。她抬头认真看他,声音比刚才清晰一点:“谢谢你,我明天还给你。”
“不用。”林清嘉淡淡开口,收回手把笔袋拉好,“备用的,不用还。”
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
余溪捏着笔芯,心头涌上一股很轻很软的暖意,又小声道了谢,才慢慢转身走回自己座位。坐定后,她拆开笔芯换上,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字迹流畅清晰。她握着笔,嘴角极轻地往上弯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地泄露出心底的欢喜。
上课铃响,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教室瞬间安静。数学是余溪最擅长的科目之一,老师刚在黑板上写下公式,她便已经理清解题思路,全程专注,眼神明亮,紧紧跟着老师的节奏,笔尖在课本上不停标注,笔记条理清晰,重点难点一目了然。老师抛出的拓展难题,周围同学纷纷蹙眉思索,她却能快速在草稿纸上演算完毕,步骤严谨,答案精准,却从不主动举手炫耀,只是默默核对答案,继续深耕后续知识点。
林清嘉依旧是课堂上最专注的那一个。他听课从不走神,不转头,不搞小动作,视线始终落在黑板,眼神认真而沉静。老师抛出问题,他总能很快反应,却从不举手抢答,只在草稿纸上默默演算,得出答案便继续听讲解。他的笔记永远工整,步骤清楚,偶尔有人借,他也从不拒绝,只是平静递过去,不说话,不索要感谢。
余溪的目光,会在他低头演算时,悄悄落在他身上。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看着他笔尖不停滑动的样子,她心里会莫名安稳,随即又快速收回目光,专注于自己的课堂,作为学霸,她始终能平衡好心底的情绪与学业,不偏不倚。
一节课在笔尖滑动与老师讲解中很快过去。
午休时,大部分人涌向食堂,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人。余溪没有去,她带了午饭,母亲一早装好的保温饭盒,打开时还冒着微弱的白汽。她坐在位置上安静吃饭,速度不急不缓,吃饭的间隙,也会随手拿出单词本,默记几个单词,充分利用每一分空闲时间,是刻在骨子里的学习习惯。
没过多久,林清嘉走进教室。他没去食堂,手里拿着一个面包和一盒牛奶,显然打算在教室解决。他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慢慢拆开包装,小口吃着,动作慢条斯理,几乎没有声音。
教室里很静,只有两人极轻的咀嚼声,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没有交谈,却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很淡很稳的静谧,笼罩在两人之间。余溪心跳始终偏快,低头小口扒饭,不敢抬头,却又忍不住,想多看他一眼,手里的单词本,也久久没有翻页。
下午课程排得满,语文、物理、地理一节接一节,几乎没有喘息空隙。高一的压力渐渐显露,知识点多、杂、快,不少人脸上露出疲惫,课堂上的喧闹淡下去,多了埋头刷题的沉默。余溪依旧游刃有余,每一门科目都能轻松跟上,课堂提问对答如流,笔记整理井井有条,即便遇到晦涩的知识点,也能快速梳理逻辑,吃透重难点,脸上始终不见疲惫与慌乱,始终是沉稳淡然的模样。
林清嘉依旧从容,无论课程多难,内容多枯燥,他都能跟上节奏,脸上不见烦躁,不见疲惫,始终是那副平静模样。
放学铃在夕阳沉下去一半时响起。憋了一天的教室瞬间沸腾。同学们收拾书包,嬉笑打闹,结伴冲出教室,一天的疲惫在放学这一刻尽数散开。
余溪也慢慢收拾东西,动作依旧规整,课本、作业、笔袋一一归类放进书包,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杂物,椅子也轻轻推回桌下,对齐桌沿。她一向独来独往,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沿着固定路线走回家,顺路梳理一天的知识点,巩固课堂内容,把放学路上的时间也利用得恰到好处。
背好书包,她起身走向门口。
刚踏出半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浅的呼唤。
“余溪。”
是林清嘉。
余溪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主动叫她了。
缓缓转过身,她看向教室中央。林清嘉也收拾好了书包,背在肩上,夕阳从窗外大片涌进来,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暖金边,把他清隽的眉眼衬得格外柔和。他望着她,眼神平静,语气自然,没有刻意,没有犹豫,缓缓开口:
“一起走。”
三个字,清晰落进耳里,余溪大脑一瞬间空白。她怔怔站着,望着眼前的少年,望着夕阳下柔和的侧脸,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从没想过,林清嘉会主动邀她一起放学,他们本是两条平行线,平日里在班里连多说几句都少,他清冷,独来独往,从不与人结伴;她安静,习惯独处,一心深耕学业,从不主动靠近任何人。
可此刻,他就站在那里,迎着夕阳,眼神温和,语气平淡,对她说,一起走。
余溪心跳剧烈撞击胸腔,脸颊迅速发烫,耳尖通红,指尖紧紧攥着书包肩带,紧张得指尖泛白。她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满心都是慌乱与突如其来的欢喜,交织在一起,让她平日里沉稳冷静的学霸姿态,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少女的局促与悸动。
林清嘉看着她僵住的模样,没有催促,只是安静站在原地等,眼神依旧平和,没有丝毫不耐烦。
夕阳继续下沉,霞光铺满教室,把两人身影拉得很长。班里同学已经走得差不多,喧闹渐渐退去,只有风从窗口吹进来,拂过桌角,拂过两人衣角,带着秋日独有的清冽与温柔。
余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尽管她的心跳依旧快得不受控制。她看着林清嘉,轻轻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格外清晰:
“好。”
一个字,敲定了这场猝不及防的同行。
林清嘉微微颔首,没再多说,转身朝门外走去。
余溪跟在他身后,保持一步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慢慢迈步。她心跳始终没有平复,低头望着他的背影,看着夕阳把他的影子与自己的影子一点点拉近、重叠,心底的欢喜像藤蔓一样,悄悄蔓延,爬满整个心口。平日里用来梳理知识点的思绪,此刻全被身边的少年占据,再也无法集中在学习上。
走出教学楼,微凉晚风迎面而来,带着秋寒,却吹不散心底那点暖。夕阳挂在天边,把天空染成橘粉,云朵镶上金边,漫天霞光铺陈开来。香樟落叶被风吹起,在空中打旋,缓缓落在地上,铺出一层浅黄。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香樟小径上,鞋底碾过满地枯黄的落叶,发出细碎又轻柔的咔嚓声。夕阳把最后一抹暖金泼洒在路面,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边缘晕开柔和的光晕,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掠过,打着旋儿飘向远处,空气里漫开暮秋草木独有的清涩气息。
余溪的指尖始终紧紧攥着书包肩带,帆布面料被她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指节因为用力泛出淡淡的青白。她平日里一贯沉稳,哪怕是面对数学最后一道压轴难题,或是课堂上老师突然的提问,都能神色淡定、思路清晰地从容应对,作为常年稳居年级前列的学霸,冷静笃定早已刻进她的骨血里。可此刻,她的心跳却不受控制地乱撞,胸腔里像是揣了一只慌乱的小鹿,每一下跳动都清晰可闻,连带着呼吸都变得微微急促。
她的目光垂落在身前的路面,视线落在交错重叠的落叶上,不敢侧头去看身旁的林清嘉。眼角的余光却总能不经意扫到他的手臂,他走路时步伐平稳匀速,肩膀舒展,身姿挺拔,校服袖口被风轻轻掀起,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周身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疏离又温和的气场。
这句话在心底翻来覆去酝酿了一路,从教室门口走到校园小径,从霞光漫天走到日影西斜,从最初的坚定变成此刻的局促,反反复复,却始终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在想,该以什么样的语气开口,是平淡客气,还是真诚恳切;该怎么提及昨晚的事,是直白说出缘由,还是隐晦带过;他会不会已经忘了昨晚的偶遇,忘了那个被他护在身后的少年,忘了远处站着的自己。万一他觉得只是小事一桩,不值得特意道谢,万一她的提及,会让彼此陷入尴尬,万一这份刻意的感谢,会打破此刻安静又平和的氛围。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纷乱交织,平日里条理清晰、擅长梳理逻辑的大脑,此刻却乱成一团,再也无法像分析解题思路那般,理出半点头绪。她的耳尖一直泛着浅红,从教室一路蔓延到此刻,热度久久没有散去,长睫垂落,不停轻轻颤动,像是被风吹动的蝶翼,藏住眼底所有的慌乱与忐忑。
脚步不自觉地放慢,渐渐与他错开半步,余溪深吸一口气,微凉的空气涌入胸腔,稍稍平复了心底的躁动。她盯着脚边一片完整的梧桐叶,看着它被风卷起又落下,终于鼓起勇气,微微侧过身,抬眸看向身旁的林清嘉。
视线撞上他侧脸的瞬间,她的心跳又是一顿。
夕阳刚好落在他的眼睫上,给浓密的长睫镀上一层金边,眼睑下的阴影被揉得柔和,平日里清冽的眉眼,在暮色霞光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温润。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脚步微微一顿,也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没有询问,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眼神淡然,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四目相对,余溪刚平复下去的心跳,再次快了几分。她攥着肩带的手又紧了紧,指尖微微泛白,原本清亮笃定的眼眸里,泛起几分难得的局促,嘴唇轻轻动了动,酝酿了许久,才终于开口。
声音比平日里课堂上回答问题时轻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学霸独有的沉稳与清晰,没有颤抖,没有闪躲,一字一句,满是藏不住的真诚,稳稳地落在晚风里。
“林清嘉,昨晚在滨河路,谢谢你。”
没有多余的铺垫,没有繁琐的赘述,她没有细说昨晚弟弟离家的缘由,没有描述当时被人围住的慌乱场景,没有提及自己那一刻的恐慌与无助,只是直白地道出感谢,把所有的后怕、感激与动容,都藏在这一句简单的话语里。
她始终看着他的眼睛,眼神认真又坦荡,即便脸颊依旧泛着浅红,即便心底依旧忐忑,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于她而言,这份感谢是必须说出口的,昨晚若不是他及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他不动声色的解围,是在她最无助的时候,递来的最温暖的援手,这份恩情,她必须郑重表达,这是她的分寸,也是她的真诚。
话音落下,她轻轻抿住唇,继续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应。心底的忐忑翻涌到极致,她怕他淡然漠视,怕他觉得多余,怕自己的郑重,在他眼里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林清嘉看着眼前的少女,看着她泛红却依旧倔强抬起的脸颊,看着她眼底藏着局促却始终真诚的目光,看着她攥紧书包肩带的指尖,原本平静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动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昨晚的事不过是举手之劳,萍水相逢,顺手解围,过后便无需再提,他从没想过要回报,也没想过要对方的感谢。他看得出,她是刻意把这份感谢压了一整天,在教室里碍于旁人,不便提及,直到此刻独处,才终于鼓起勇气说出口。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开口,晚风拂过,卷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目光从她泛红的耳尖,移到她认真的眼眸,依旧是那副淡然的神情,没有惊讶,没有疏离,也没有多余的探究。
他从不会去打探旁人的私事,昨晚没有问余辰为何会在那里,此刻也不会追问背后的缘由,只是单纯地回应她的感谢。
沉默不过几秒,于余溪而言,却像是过了很久很久,她的呼吸都不自觉放轻,紧紧盯着他的神情,试图从中看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很快,林清嘉开口,声音清冽低沉,被晚风揉得格外温和,没有居高临下的居功,没有敷衍了事的客套,依旧是他一贯的平淡语气,淡然又克制。
“碰巧路过,不用这么在意。”
他没有把这份援手归于自己的善意,只是用“碰巧路过”轻轻带过,既给了她体面,又化解了她的局促,没有让这份感谢变得沉重,也没有打破两人之间恰到好处的距离。他的语气平淡如常,仿佛昨晚挺身而出的人不是他,仿佛化解危机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小事,眉眼间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份云淡风轻。
余溪看着他,眼底的忐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动容。
她原以为,他或许会简单回应一句不客气,却没想到,他会用这样的方式,轻描淡写地带过自己的善举,不给她任何心理负担。他始终温柔,却又始终保持距离,不张扬、不邀功、不打探,懂分寸、知进退,像是秋日里的风,清凉温润,拂过心底的慌乱,却不留下任何刻意的痕迹。
她一直知道,林清嘉是清冷疏离的,在班里独来独往,从不与人过分亲近,也从不插手旁人的琐事,可她此刻才真切明白,这份清冷之下,藏着不外露的温柔与善良,藏着恰到好处的善意与体谅。
他不会因为帮了人就刻意亲近,也不会因为对方的感谢就表现得热情,始终坚守着自己的节奏,平淡从容,温柔却不逾矩。
余溪的嘴角,极轻地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快得几乎看不见,却真切地流露着心底的释然与感激。她松开攥着肩带的手,指尖微微舒展,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依旧认真,语气也愈发笃定。
“不管是不是碰巧,都要谢谢你,昨晚真的多亏了你。”
她没有因为他的淡然,就收回自己的感谢,依旧坚持着自己的郑重。于她而言,这份帮助是救命稻草般的存在,是值得牢牢铭记的善意,不能用一句“碰巧”就轻轻抹去,她必须让他知道,她真切地感念着他的出手相助。
说完,她再次垂下眼眸,不再看他,脚步轻轻往前迈了一步,避开了直白的对视,耳尖的红晕却悄悄淡了些许,心底的慌乱渐渐平复,只剩下满满的暖意,伴着晚风,一点点漫开。
林清嘉看着她微微错开的身影,看着她垂落的长睫,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颔首,算是回应了她的坚持。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的路,脚步再次迈开,依旧平稳,依旧从容,仿佛刚才的对话,不过是同窗之间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寒暄,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两人重新并肩前行,依旧没有太多的话语,可氛围却比之前更加平和。之前的局促与忐忑消散殆尽,只剩下淡淡的、恰到好处的静谧,晚风拂过,带着暮秋的清寒,却吹不散心底的暖意。
余溪的脚步变得轻快了些许,不再像之前那般紧绷,她依旧没有主动找话题,只是安静地走在他身侧,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她的发丝,她便轻轻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
她不再去想多余的事情,不再纠结彼此的距离,只是静静享受着这段黄昏下的同行。
夕阳彻底沉入天际,天边的霞光渐渐转淡,路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两人的身影被灯光拉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呀 下一章想多看什么细节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