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南度》唐西木

1、回京 庆平十五年

　　庆平十五年，九月，洛京。
　　暮色沉沉，树叶卷着黄边在风中飘荡，园子里偶尔传来两声悠长萧瑟的鸟叫。大雁成排飞过，宋北晏仰头望天，一时竟失了神。
　　手中捏着的信是半月前寄来的，这些日子她反复诵读，字字斟酌，心里有了猜测。
　　信的落款字迹工整，端端正正写着“裴知淮”三个字。
　　明日，与她定亲的青梅竹马裴知淮就要回京了。
　　当今圣上是人人称颂的明君，心肠仁慈又不失决断。大晋在他的治理下政治清明，百姓和乐。从西州调回部分兵力，再正常不过。况且裴知淮在西诏已驻守三年，圣上体恤，允他回京述职，是天大的恩典。
　　可也不至于一下召回三位将军吗？
　　宋北晏阴沉着脸往回走，菱枫小心翼翼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父亲回来了吗？”
　　“回姑娘，大人刚进门。”
　　宋北晏在宋祁的必经之路堵住了他。
　　宋祁心下了然：“要问什么就问吧。”
　　被看穿了心思她也不恼怒，求证似得问：“爹，他们这次回来，真的不走了？”
　　“不走了？”
　　“确定明天进京？”
　　“是。”宋祁作为礼部尚书，最近一直在忙碌此事，圣上再三强调要精心操办宴席，为回京的将士接风洗尘。
　　心渐渐下沉，宋北晏并不觉得这是好事。
　　丞相位高权重，他的外孙女，宋北晏的堂姐明年春天将嫁给太子，正是春风得意。朝中官员暗暗站位，隐隐有了与皇权分庭抗礼之势。
　　如今没听到风声，宋祁也没有向家族表露明确意思，说明圣上还在观望。
　　宋北晏只能祈祷丞相是一时恃权而骄，其实没有二心。
　　毕竟没有什么比大晋太平，家族安定更重要的了。
　　她匆匆行礼：“爹，我先回去了。”
　　“不去我们院子用饭啦？”
　　“不去了！”
　　看着女儿远去，宋祁心里酸得很。想必是心里惦记裴知淮，没心思用饭吧。
　　第二日早晨宋北晏在镜子前不愿离开，伸手去摸发髻：“我的珠花歪了吗？”
　　“没歪没歪，好看的。”菱枫在一旁催促，“我的好姑娘，快走吧，别让老夫人等你。”
　　宋北晏人在永安堂，心却飞到了长街上。
　　“别走来走去，坐下吧。”祖父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书卷，“裴家哥儿跑不掉。”
　　她坐下，扯过宋老夫人的衣袖研究纹案。
　　“看你这样，我觉得把婚期定在两年后着实有些晚了。”宋老夫人意有所指。
　　“不晚，孙女……孙女……”宋北晏嗫嚅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
　　“罢了。”祖母揽过她，“虽然裴家和我们家是邻居，可祖母舍不得你，想多留你两年……”
　　长街上似乎传来了锣鼓声，宋北晏“腾”地起身向外走。
　　看着空落落的怀抱，宋老夫人笑骂道：“小没良心的！”
　　宋北晏在永安堂门口站了一刻钟，府外是响彻天的锣鼓声和百姓的欢呼，她努力勾勒裴知淮身着军装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样子，下人来报打断了她的影响。
　　“二姑娘，裴公子到裴府了，裴府的小厮正候在门外要送礼呢。”
　　“让他们进来吧。”
　　为首的人是裴知淮的得力手下顾潇，他指挥下人将东西送往宋府各院，恭恭敬敬做了“请”的手势：“二姑娘，劳烦您带个路。”
　　看来是有话要说。
　　“公子先去给老夫人请安，再沐浴更衣进宫面见圣上，晚上还有宫宴。公子托我带话，嘱咐姑娘早些休息，不用等他。”
　　“无妨，我等他。”
　　流水一样的礼物送进梧寒斋，成箱的堆在院子中央。宋北晏打开箱子一一清点，锁进库房。小丫鬟们叽叽喳喳地帮忙，好不热闹。
　　“这支鎏金穿花戏珠步摇姑娘成婚的时候戴肯定好看。”
　　“姑娘成婚还早呢，老夫人可说了要多留两年。”
　　这一忙就到了晚上，宋北晏在自己的院里用了晚饭，卸下妆面与珠花，换了衣裳坐在台阶上等裴知淮。
　　菱漾菱枫也一左一右地坐下。
　　“姑娘，外面凉，咱们去屋里吧。”
　　“不了。”她摇头，“给大姐姐的贺礼放好了吗？”
　　“放好了。”不确定地问，“姑娘，那支步摇真的要给大姑娘吗？那可是南海的宝贝，恐怕天下也只有这一份。”
　　“她要嫁的是太子，我送上厚礼是应当的。”宋北晏不甚在意，“你们去歇息吧，我一个人等他就好。”
　　宫里的裴知淮度日如年，盼着宫宴快些结束，他好回去找宋北晏。
　　“知淮兴致不高啊。”晋帝大手一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陛下恕罪，臣自入京还未见过未婚妻……”他声音渐低，“心中挂念。”
　　“说起来你们有一年未见了吧？”
　　“是，臣原本答应她要在要在及笄礼前赶回来，不想食言了。”
　　皇后从善如流道：“陛下让知淮回去吧，再不放他走他该着急了。”
　　晋帝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去吧，记得代朕向宋老大人问声好。”
　　裴知淮马不停蹄赶去了宋府，去给宋老大人请安时恰巧宋祁也在，聊了两句便放他去找宋北晏了。
　　夜深露重，不知是冻的还是怎的，那抹白色的身影出现在梧寒斋时，宋北晏几乎是僵直着起身。
　　他比去年高了，更瘦了，腰上戴着他们定亲的信物，却仍然没有沾染战场的冷硬肃杀之气，反倒更像个握笔的文人，温润内敛。
　　此时说什么都多余，所以他选择拥抱。下人们有眼力见地关上院门退了下去。
　　宋北晏被勒得要喘不过气了，过了好久才反手抱住他。
　　真暖和。
　　她安静地任由他抱着，听着他在耳边一声声地唤她“晏晏”。
　　“我要被你勒死了。”
　　裴知淮听罢只好松开她，带着薄茧的手指蹭过掌心与她十指交缠，满足地与她额头相抵。
　　“晏晏。”他不厌其烦地叫她。
　　“我在。”
　　天色已晚，宋北晏见到他便放心了，于是催他快走。
　　“好吧。”裴知淮向外走，宋北晏在身后打趣他：“怎么不走小门啦？”
　　裴府和宋府后面是两片连着的山林，裴知淮和宋北晏都住在府中最角落的院子，打开院角的门，就能看见对方的院子了。
　　“我可不是那般无礼之人。”
　　又装，明明经常从小门钻院子。
　　宋老夫人心疼小辈，只定了每月初一十五请安。从永安堂出来，宋静渚与宋北晏并排走着，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难为妹妹一大早就派人把东西送到我那儿，我看了，那步摇成色极好，是佳品，妹妹费心了。”她是极温柔贤淑的人，美名在外，说起话来永远是和风细雨。
　　“姐姐说笑了，一点心意而已。”
　　“明年春天我就要出阁，嫁与别家，咱们姐妹以后像这般说话的机会怕是难得了。”
　　宋北晏自然是愿意陪她演姐妹情深的戏码：“京城人人都羡慕姐姐得了一份好姻缘，婚后必定美满。太子体恤姐姐，会给咱们见面的机会。”
　　倒不是羡慕她全身心地拥有夫君，而是羡慕没有妾室和她争缠。
　　圣上无后妃，太子耳濡目染下不愿娶侧妃，这样的日子会很舒心。
　　岔路口，宋北晏行了一礼，直直对上宋静渚的眼睛。
　　“路还长，请姐姐慎行。”
　　阳光正好，宋北晏搬了案几坐在花架下练字，裴知淮坐在旁边看书。等她写完手里的那张纸，裴知淮命人把笔墨撤下去，捉住她的手。
　　宋北晏顺势枕在了他的胳膊上，阳光透过花架洒在脸上，使她不由得半眯起眼睛。
　　裴知淮的指尖轻轻触碰她的睫毛，引得她一颤。
　　“昨天在宫宴上，霍峥求圣上赐婚。”
　　宋北晏来了兴趣：“谁啊？”
　　“还能是谁，当然是凌大人的女儿了。”
　　“他要娶阿月？”门当户对，联姻不奇怪，可亲自请圣上赐婚，就不单纯了。
　　“圣上也吃了一惊，但听说凌姑娘还未定亲，便说要问问凌大人的意见。”
　　有好戏看了。
　　霍峥和凌帷月的梁子是在很多年前结下的。那年凌帷月才六岁，去外祖家时霍峥也被母亲带去做客。厨房做了凌帷月最喜欢的玫瑰百果蜜糕却忘了叫她回来吃，等凌帷月疯玩了好久饥肠辘辘地去要糕点已经没了，外祖母吩咐厨房快去做，又说她哥哥那里应该有，去问哥哥要。
　　她去了花园，哥哥那里的确有，可只剩最后一块了，还在一个不认识的小公子手里。凌帷月先过去礼貌地问好，打断了他们的谈话，然后慢慢靠近了霍峥，趁其不备抢走糕点，旋风一般地跑了。
　　凌帷月再次见到霍峥是几年后了，初长成的少年在宴会上顶着祸水般的脸笑眯眯地向她递来一盘玫瑰百果蜜糕。她猛然想起了年幼不懂事时做过的无理之事，当即羞红了脸。
　　从那以后凌帷月便躲着霍峥了，后来他去了边关，偶尔回京城，她遇到他通通绕道走。
　　一回京就请圣上赐婚，怕是早就做好了打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