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偕辰，安与乐》舒焱

1、序·夏末未遇 这场错过的

　　七月末的清晨，清风裹着草木的湿润，慢悠悠地漫过巷口，还带起了个路边的塑料袋，准确落到了街头那家“素勤水果店”的地面。
　　一妇人看到，手脚麻利地用扫帚扫走塑料袋，顺带把门口的落叶一并扫掉。那妇人生着一张显嫩的圆脸，杏眼，与脸截然相反，她的手皮肤粗糙，纹路重，还有几处小伤口。她突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一电话……
　　温可乐是电话声吵醒的。
　　她翻了个身，没看清来电人就把手机放在耳边，迷迷糊糊地说：“没钱，不买，不要。”
　　“小宝，你怎么还不起床呀？得榨苹果汁呀！”
　　“现在，马上，起。”
　　她慢慢睁开双眼。
　　轻微的阳光透过过窗帘的缝隙，照射在绿萝上，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卧室除了绿萝，还有书桌上未收拾的中考复习资料，那是三年鲜活也枯燥的青春印记。中考结束已经快一个月，紧绷了三年的弦突然断开，整个人浸在一种慵懒的氛围中。不用再被闹钟惊醒，不用再在早读课上昏昏欲睡，不用再看习题熬到深夜，她卸下了学业的重担，把时光都交给了漫长夏日，甚至连暑假作业都不想做。她都不理解，初中和高中都不是同一所学校了，暑假作业做来干嘛？
　　她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起身，踩着拖鞋走到卫生间。
　　镜子里的女孩，白瓷般的皮肤，齐耳短发，大圆脸，大杏眼，她一边刷牙，一边用手捏着自己脸上的肉，不自觉地皱了下眉，感觉自己又长胖了，但突然又笑了起来，到现在，她还是很恍惚，居然就考上了南城三中。
　　南城三中可是省级示范高中，许多人的可望不可即，她却凭运气上了。她清楚，以她本身的实力，肯定与三中无缘，但因为数学老师压中了两道类似逻辑的大题，加上英语发挥超常，直接踩到了录取分数线。

　　温可洗漱完毕，便转身进了厨房。厨房里很干净，冰箱里放着新鲜的苹果，是妈妈昨天从店里挑回来的，个个饱满圆润，带着淡淡的果香。她熟练地拿出几个苹果，清洗干净，切成小块，放进榨汁机里，按下开关。嗡嗡的机器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不一会儿，一杯杯色泽鲜亮、香气浓郁的苹果汁就做好了。她拎着两大袋苹果汁走去水果店。
　　她家离水果店不远，步行也就三四分钟的路程，一间在巷口，一间在巷尾，沿着巷子往前走，看到一些早起的老邻居在下棋，看到一些年轻人在匆忙赶路……
　　她从小就生活在这片区域，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她都无比熟悉。她的家庭不算大富大贵，却是幸福的小康之家。
　　爸爸任海是一家外贸公司的经理，常常晚上居家办公都要准时回家吃晚饭，特别听妈妈的话。妈妈温素勤性格爽朗，跟谁都能聊上几句，经营的水果店主要做街坊邻里的生意，从不缺斤短两，待人真诚，所以生意一直不错。他们俩相处时，眼里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她从小就知道，爸爸妈妈的爱情，不像童话那版轰轰烈烈，却比童话更动人，是细水长流，是相濡以沫。
　　很快，“素勤水果店”就出现在了眼前。店面不大，装修简单却温馨，门口摆着各种各样新鲜的水果，整齐有序，招牌上的字迹工整有力，是爸爸任海亲手写的。温素勤正站在柜台后，整理着刚到的葡萄，穿着一件浅色的围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动作娴熟。
　　“妈，给你送苹果汁来了。”温可乐走进店里，把苹果汁一一放在柜子上，声音软软的。
　　温素勤抬起头，看到她，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放下手里的活，满意地点点头，又唠叨了几句：“别整天在家，多跟朋友出去走走。”
　　“妈，你知道我的，我没啥朋友。”她的语气过于坦荡，以至于让人觉得‘没有朋友’是件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并非自愿走“天煞孤星”的路线，只是小学的年纪太小，她对于友谊都是懵懵懂懂的，没有说有特别相熟的玩伴，升初中后，自然就断了联系；而上了初中，她所在的班级都是单人单桌的机制，她居然连一个短暂同桌都没有，况且她还喜欢自己吃饭，自己研究学习问题，久而久之，自然没有相熟的朋友。可能因为家庭关系过于和谐，她的确没有存在任何关系的缺失感。
　　“那就主动找朋友，人哪能没有朋友。”
　　“妈，你也没啥朋友呀。”
　　温素勤想了一会儿，回答：“这不是有你们嘛。”
　　“对呀，我也有你们呀。”
　　温可乐挥了挥手，转身走出了水果店，脚步轻快，很快就消失在路的尽头。她没有回头，自然不会知道，在她离开后没多久，会有一个少年，出现在水果店里。

　　江亿安刚结束晨跑。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小麦肤色，桃花眼，睫毛又浓又长，个子偏高，身形挺拔，比一般人高出一大截。阳光落在他的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勤姨，我来买苹果汁了。”
　　温素勤正忙着整理水果，听到声音，便知道是熟客江亿安，立刻抬起头，露出了热情的笑容：“安仔，来来来，今天的葡萄还特别新鲜，还特别甜，给你带一串回去。”
　　“勤姨，我不用，你留着自己吃。”
　　“给你，你就拿着。我家小宝说今天的葡萄很好，她当小白鼠尝过了，连最底下的那颗葡萄都是甜的。”
　　“真不用。”
　　温素勤见状，直接拿出个红色塑料袋装起那串葡萄，递给江亿安。
　　他不好意思再拒绝，便接过了。
　　他很喜欢这家水果店的水果以及老板，大概是搬过来之后，就没什么独立的圈子能让他感受到自由，而这里，是为数不多的一个。
　　“勤姨，我下个月出国，我的那份专属苹果汁先暂停一个月。”
　　温素勤点了点头，她是知道这件事的。她认识这个少年已有三年，每年暑假，他都会照期出国。而且，她知道这个少年家境优渥，就住在斜对街的“雅璟”，那楼盘里住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人物。更多的，也不清楚，毕竟只是点头之交。
　　清晨还未彻底挣脱夜色的桎梏，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有墨蓝，又有橘红，像被谁用指尖轻轻晕开颜料。

　　江亿安不是土生土长的南城人，他是三年前才搬到这的。在此之前，他一直在另一个小镇生活，那个小镇一半是山，一半是海，他的童年，不是山上的野花野草，就是海边的贝壳沙堆，他是爷爷奶奶唯一的孙子，对他疼爱有加，那里的生活——简单、纯粹，快乐至上。
　　他的身世，不算复杂，却也带着几分令人唏嘘。
　　他的爸爸江清风，正如一阵风般从他的生命中划过，在他未满周岁时，就因为一场消防事故离世。他的爷爷奶奶很少在他面前提及他的父亲，只是简单说过他是名普通的消防员。尽管如此，小时候，他对这个素未谋面的父亲，有过无数美好的幻想。他会想，爷爷奶奶都这么好，如果爸爸在的话，会更爱他。随着年龄渐渐长大，他不再幻想了，他知道，那些幻想，如空中楼阁，虚无缥缈。
　　他的妈妈江辞冰，在他三岁时，就改嫁给了他的继父许建业，一年才回来看他一次，直到三年前，他小学毕业，才把他接回身边，于是他就从小镇来到了南城。对他来说，江辞冰更像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她在他的记忆里，只有模糊的影子，没有太多的温度。所以，即使没有父母的陪伴，他也从不觉得自己缺失过什么，无忧无虑的时光，爷爷奶奶的宠爱，足以治愈所有的遗憾。
　　他很想回到小镇，但所有的长辈都以为他好的由头，让他留在南城，说南城的教育资源、居住环境、周边配套生活都更好。
　　江亿安拎着水果，沿着青石板路往家里走，晨风吹在脸上，带着淡淡的凉意，吹散了几分晨跑后的燥热。他的脚步不快，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神色平静，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而此时的温可乐，已经买好了早餐，手里提着包子和豆浆，正沿着青石板路，往水果店的方向走。
　　她的脚步轻快，嘴里哼着轻快的小调，丝毫没有察觉，刚才有一个少年，从她即将到达的地方离开，与她错过了一场未曾开始的相遇。
　　谁也不知道，这场错过的相遇，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以怎样的方式，重新上演……
　　太阳渐渐升高，暑气慢慢弥漫开来，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巷子里的烟火气愈发浓郁，早起的人声、车声轻轻交织，温柔的夏日清晨缓缓落幕，独留这份无声的擦肩，藏在市井烟火里，静待日后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