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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跑   第八章 ...

  •   第八章跑

      赵的声音从骨头里消失之后,洞穴里安静了大约一次心跳的时间。

      然后池心的那个东西动了。

      不是大幅度的移动。是它露出水面的那部分体表上,所有的褶皱同时张开了。那些七条线的纹路像几千张嘴一样翕开,露出褶皱深处的组织——不是肉,是更接近于光的东西。乳白色的光,幽绿色的光,深蓝色的光,从每一道张开的褶皱里透出来,把整个洞穴照得如同深海的白昼。

      跪着的人群在光亮的瞬间同时抬起了头。

      几千张脸,几千双横瞳,几千张翕动的嘴唇。他们的念诵声在光亮起的瞬间变了内容。不再是“袁天祥”三个字,不再是那些我不认识的音节。

      他们开始念同一句话。

      “留下来。”

      几千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念着这两个字。节奏不再和心跳同步——节奏变成了心跳本身。我的心脏在胸腔里跟着那两个字的节奏跳动,咚,咚,咚。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

      手背上的蓝色纹路猛地向上蹿了一大截。它们爬过肩膀,越过脖颈,攀上面颊,钻进眼眶。我的视野在一瞬间变成了蓝色——不是看见蓝色,是蓝色本身变成了我观看的方式。透过那层蓝色,我看见池心的那个东西不再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它的体表上每一道褶皱都清晰可见,每一道褶皱里都有无数更细小的褶皱,那些细小的褶皱里又有更细小的纹路,无限细分下去,像一个没有尽头的分形。每一层纹路都在翕动,都在发出光,都在念诵。

      留下来。

      我的右腳向前迈了一步。不是我想迈。是脚自己动的。脚踝处的蓝色纹路收紧了一下,像一根被拉扯的线,拽着我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是左腳。又一步。

      叶可欣站在旁边,看着我。她背后的触手在收紧,把她的身体微微向后拉,像是在给她留出观看的空间。她的嘴唇没有动,但她后颈的接口处有极细微的声音漏出来——她也在念。念的是同样的内容。留下来。留下来。

      “它在叫你,”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描述天气,“走过去,走进池子里,把矛交出去。你会成为第四份。然后你会跪在最内圈——我的旁边。你的位置我已经替你留好了。”

      我看着她。蓝色的视野里,她的脸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质感。那些接口在她皮肤下面的走向清晰可见——从后颈进入,沿着脊柱下行,分叉进入双肺,进入心脏,进入胃,进入子宫。她的整个腹腔都是那些触手的根系。她在被填充。被喂养。被使用。

      她已经不是“饲养员”了。

      她是食槽。

      “你留了一百多年,”我说。声音从我喉咙里发出来的时候,那些蓝色纹路在声带上收紧了一下,把“一百多年”这几个字压成了一种奇怪的、颤抖的音调。

      “一百多年,”叶可欣重复道,“每天,它从我这里取走一点点。取走的是什么呢?一开始我不知道。后来我知道了。”

      她抬起一只手,手指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它取走的是‘想走’。”

      她的横瞳在蓝色光芒中收缩成一条极细的缝。

      “你现在还有‘想走’。你的脚在往前走,但你的手在往回拉。你看见了吗——你的左手,一直在往回拽你的右手。它还没吃掉你那部分。所以你还能站在这里,听我说这些话。”

      我低头。左手确实握着右手的手腕。右手握着长矛。两只手在互相角力。右手被蓝色纹路驱使着,想把长矛往前送;左手扣着右手腕,指节发白,拼命往回拉。两只手都是我的。两只手在做相反的事。

      我忽然明白了赵为什么要把自己刻成那个图形。人张嘴,一条线从嘴里伸进去。那不是他被吃掉的画面。那是他自己把手伸进嘴里,把自己从里面拽出来的画面。

      “跑”是他把自己拽出来之后说的第一个字。

      我把左手从右手腕上松开。

      不是放弃了。是我让左手握住了胸口的匕首。

      匕首的刀柄烫得几乎握不住。那股热量从掌心冲进来,不经过蓝色纹路的允许,直接灌进手臂,灌进肩膀,灌进心脏。赵最后那点自我,那团被封在匕首里的暗红色余烬,在我的心跳里炸了一下。

      蓝色的视野出现了一道裂缝。

      很小。像冰面上的第一道裂痕。

      但够用了。

      我借着那道裂缝里漏进来的一瞬清明,把长矛猛地往地上一拄。矛尾的金属箍撞击石质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脆响。那声音不在念诵的节奏上,不在心跳的节奏上,不在任何被神明规定好的节奏上。它是我自己制造的声响。

      几千个跪着的人同时停了一瞬。

      只停了半次呼吸的时间。

      但那半次呼吸里,池心的光暗了一下。那些张开的褶皱微微合拢了一线,像被那声不属于节奏内的脆响惊到了。不是害怕——是意外。这个洞穴里已经太久没有出现过不在节奏内的声音了。

      我转身,拔起长矛,朝来时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不是走。是跑。

      脚底的蓝色纹路在往回走的时候猛地收紧,像几千根针同时扎进脚心。疼痛从脚底窜上来,沿着蓝色纹路的走向蔓延到小腿、大腿、腰腹。每跑一步,那些纹路就收紧一分,像有人在我体内拉紧一张蓝色的网,想要把我的肌肉、骨骼、血液全部勒回原位。

      我没有停。

      身后,池心传来一声呼吸。不是之前那种缓慢悠长的呼吸——是短的,急的,带着某种我从未在它身上感受到过的情绪。

      愤怒。或者是别的什么。一个存在了几千年甚至更久的东西,被一个带着三份名字的人类转身背对时,它所产生的那种情绪,也许不是人类的词汇能够命名的。

      跪着的人群开始移动。那些和地面长在一起的人无法起身,但他们的上半身同时转向我。几千张脸,几千双横瞳,几千张嘴里念诵的内容再次改变。

      “回来。”

      “回来。”

      “回来。”

      念诵声从背后追上来,像一堵声音的墙,推着我的后背。我跑进黑暗里,跑进那条被肉质组织覆盖的通道。脚下的腐质层在蓝色纹路的收紧中变得更加湿滑黏滞,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有什么东西在试图抓住我的脚踝。洞壁上那些横瞳在我经过的时候全部转向我,琥珀色的,幽绿色的,深蓝色的,灰白色的,几千双眼睛追着我的背影,瞳孔里倒映着我身上蓝色纹路发出的光。

      我跑过了那具半埋在洞壁里的尸体。它只剩一颗头颅露在外面,嘴唇还在翕动。在我经过的瞬间,它的眼睛转向我,嘴里念的不是“回来”。

      “往右。”

      我的脚步在念诵声中偏了一下。

      “往右。岔口。第三个。”

      它的声音被几千个“回来”淹没,但我听见了。因为它的声音不在念诵的节奏上。和我的矛尾撞击地面的那声脆响一样,是它自己的声音。

      我跑到了它说的岔口。

      通道在这里分成了三条。左边两条,右边一条。几千个“回来”在身后推着,那些蓝色纹路在体内收紧着,我没有时间停下来判断。第三个。右边。我拐进去。

      这条通道更窄,更矮,洞壁上的肉质组织更厚。我弯着腰跑,长矛横在身前,矛尖偶尔刮过洞顶,带下一小片湿黏的组织。那些组织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还在蠕动,还在发光,还在发出极细微的念诵声。我一边跑一边把它们从身上拍掉。

      身后,念诵声在岔口处分流了。

      大部分声音拐进了左边的两条通道。只有一小部分追在我身后。那东西——神明——把大部分念诵者调去了错误的方向。它不知道我走了哪条路。它看不见我。

      不。不是看不见。

      是我身上的蓝色纹路,在进入这条通道之后,暗了一点点。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背。那些纹路还在发光,但亮度明显降低了。从手腕蔓延到肘部的部分已经暗成了淡蓝色,接近皮肤本色。那些针扎般的收紧感也在减轻,像离开了洞穴深处之后,它们的力量在衰减。

      距离。

      神明对名字的控制力,和距离有关。

      这个念头刚成形,通道前方就出现了一点光。不是幽绿色,不是深蓝色,不是乳白色。是灰白色的,冷调的,带着盐味的。

      日光。

      洞口。

      我冲出去的时候,几乎是从通道里摔出去的。身体砸在山腰处那片墨绿色的肉质植被上,弹了一下,滑出去好几步才停住。日光直射在身上——正午的日光,炽烈,明亮,毫无保留地砸下来。

      手背上的蓝色纹路在日光下迅速暗淡下去。从肩头退到肘部,从肘部退到手腕,最后缩成手背上几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蓝色细线。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

      那些针扎般的收紧感消失了。

      我趴在肉质植被上大口喘气。日光把那些墨绿色的褶皱晒得微微收缩,它们在我身下缓慢地蠕动着,像一张巨大的、温热的、正在呼吸的床垫。空气里的甜腻气味比上山时淡了很多——日光似乎能压制这些植被的活性。

      身后的洞口里,念诵声还在响。但它们没有追出来。

      那些声音在洞口边缘停住了,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挡住。几千个声音堆积在洞口内侧,反复念着“回来”,音浪一层层叠加上去,震得洞口的肉质组织都在颤抖。但没有一个声音越过洞口。

      我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正午的太阳。

      阳光刺得眼眶发酸。我没有闭眼。

      胸口上,匕首的热量在日光下慢慢降下来。从炽热降到滚烫,从滚烫降到灼手,从灼手降到温热。最后停在接近体温的温度上,安静地贴着我的皮肤。赵的声音没有出现。他把自己刻进匕首里的时候,大概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跑”是他最后能说的完整句子。

      我把匕首从衣襟里拉出来,在日光下看那个图形。人形,张嘴,一条线从嘴里伸进去。余烬的暗红色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但我知道它还在。贴着胸口的那块皮肤能感受到它微弱的脉动——不是神明的心跳节奏,是另一种节奏。更快的,更不规则的,像一个真正的人类心脏在跳动。

      赵的心脏。

      或者说,赵从自己体内拽出来的、最后那点没有被神明吃掉的东西。他把它做成了第二颗心脏。

      我把匕首重新塞回衣襟,贴着胸口。

      然后站起来。

      山腰处的视野比山脚开阔得多。从我站的位置,能看见整座岛的轮廓——南面的沙滩,我醒来的地方。中西部的密林,叶可欣洞穴的方向。北面海岸线外,那片黑色礁石滩在退潮时露出的位置。还有更远处,石柱空地的灰白色圆形,从高处看下去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以及更远的地方。岛的边缘。海。

      我第一次站在这么高的位置看这座岛周围的海。三角海域。海水在岛周围呈现出三种不同的颜色——近岛处是深蓝色,往外一圈是近乎黑色的墨蓝,再往外,在极远的天际线处,是一种诡异的、不自然的灰绿色。三种颜色之间界限分明,像三重同心圆环,把岛锁在正中央。

      没有船。

      海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把目光从海面收回来,落在山体上。从高处看,那些墨绿色的肉质植被覆盖了整个山体,只在山脚处断开。它们的分布不是随机的——从山腰以上,那些植被的纹理开始呈现出明显的方向性。所有的褶皱、所有的纹路、所有那些血管般的细线,全部从山脚向山顶汇聚,然后从山顶向山体内部延伸。像一棵倒长的树,根系在山顶,枝叶铺满整座山。

      而山顶——我抬头看。山顶浑圆的弧面上,有一个凹陷。

      很小。从我这个位置看,只有巴掌大小。但形状太规整了。正圆形。边缘光滑。像一个——一个肚脐。

      山是脐带。

      这座蹲在海中央的人形山,是连接岛屿和海底深处那个东西的脐带。那些肉质植被是脐带表面长出的绒毛。那些跪在山洞里的人,是被脐带吸收的养分。

      我在山腰处站了很久,直到日光开始偏西。

      然后我往下走。

      下山比上山快得多。那些肉质植被在下午的日光下处于最萎靡的状态,踩上去不再打滑,表面析出的黏液也被晒干了,结成一层薄薄的、脆脆的壳,每踩一步就碎裂开来,发出细小的咔嚓声。我没有走来时的路——那条路上的尸体会在日光下保持原状,我不想再看一遍。我从山体的另一侧下去,这边的坡度更陡,植被层更薄,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下面灰黑色的岩体。

      岩体上有刻痕。

      我在一处裸露的岩体前停下来。刻痕很老了,被风化和植被侵蚀得厉害,但还能看出大致的形状。七条线。五条弧线,两条直线。不是刻上去的——是山体本身的花纹。这块岩石在形成的时候,内部的纹理就长成了这个形状。

      整座山都是神明的名字。

      每一块石头,每一寸土壤,每一片覆盖其上的植被。从里到外,从头到脚。

      我继续往下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海面附近了。灰绿色的天际线上铺开一层浓重的霞光,颜色不是红色,是紫色——一种发暗的、不健康的紫色,像瘀伤。我跨过那条看不见的线,从山体的范围走入森林的范围。

      脚底落地的瞬间,手背上的蓝色纹路彻底熄灭了。

      不是暗下去——是消失。那几条淡蓝色的细线在皮肤下面完全隐去,连我自己都找不到它们的位置。像它们从未存在过。

      但我知道它们还在。只是在等。等晚上。等月亮升起来。等我再靠近那座山。

      我在森林边缘找了一棵大树,背靠着树干坐下来。长矛横放在膝上,匕首贴着胸口。从怀里掏出赵的石头和那张快要烂光的纸条,放在面前的地上。

      石头上的七条线。纸条上的“三角海域”和“大批武”。

      赵的“别信”。

      匕首上的图形。

      四样东西。四份信息。从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人手里,汇聚到我面前。

      赵在礁石洞里数了三千多个月亮。叶可欣在洞穴里当了一百多年的食槽。山腰上那具尸体漂到岛上,吃了果子,走进山洞,跪下来,被吃掉胸腔里的一切,只剩嘴唇还在念诵。还有更多的人——几千个跪在池边的人,几千张翕动的嘴唇,几千双横瞳。他们来自不同的年代,不同的船只,带着不同的目的驶进三角海域。然后全部变成了养分。

      神明在吃。

      吃了很久很久。

      但赵找到了一条缝。

      他把自己的“想走”刻成图形,伪装成警告,藏在石头上。他把那条缝留给了我。不是让我钻出去——是让我看见,这座岛、这座山、这个神明,不是没有缝隙的。

      日光也可以压制它。

      距离也可以削弱它。

      不在它节奏内的声音,也可以惊到它。

      我把四样东西一一收回怀里。纸条和石头放回内侧,匕首挂回胸前,长矛握回手中。矛杆上的脉动在离开山体范围之后变得极其微弱,微弱到我需要静下心来才能感知到。但它在。三份名字还在矛里存着。神明的三份碎片,被赵的自我隔在匕首里,被我的——我的什么?我的“想走”隔在身体外面。

      暂时。

      天色暗下来了。

      森林里夜行生物开始活动,灌木丛中到处是窸窣的声响。我靠在树干上,没有生火,没有移动。长矛横在膝上,眼睛睁着,看着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

      月光照到手背上的时候,那几条蓝色的细线重新浮现出来。极淡,极细,像几根被月光染蓝的发丝贴在皮肤上。它们没有向上蔓延,只是安静地待在手腕以下,微微搏动着,和远处山峰传来的心跳节奏同步。

      一下。一下。一下。

      像在确认我还在这里。

      像在等我回去。

      我没有动。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森林深处传来一声嚎叫。拖得很长,然后戛然而止。和昨晚一样,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野兽的。是人的。两只脚,踩在落叶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沉。脚步声中夹杂着另一种声音——某种重物被拖在地上行走时发出的摩擦声。从森林深处,朝我这个方向,越来越近。

      我握紧长矛,站起来。

      月光下,一个身影从树影中走了出来。

      是那个死在沙滩上的男人。

      他的双腿还是那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左小腿的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上面沾着泥土和碎叶。他走路的姿势不是走——是拖。用双手撑着地面,把整个下半身拖在身后,一寸一寸地向前移动。他走过的地方,落叶上拖出一道宽宽的、湿漉漉的痕迹。

      他的脸抬起来,看着我。

      嘴角缺了一颗门牙的位置,还是那个豁口。

      “嘿,小伙子。”他说。

      语气和沙滩上一样随意。和把我推开时说“别管我”时一样随意。

      他的眼睛是横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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