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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醒来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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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醒来
海浪的声音是最先回来的。
然后是咸味——灌满鼻腔、塞满口腔的咸,像有人趁我昏迷时往我嘴里倒了一整瓶海水。我剧烈地咳起来,身体本能地蜷缩,胃里翻涌着苦涩的液体。
眼皮很重。我费了很大力气才睁开,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色。
不是天空的白,是沙滩的白。细碎的珊瑚沙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烫,贴在我脸颊上,像烧热的盐粒。
我趴在海滩上,半边身子浸在水里,另外半边被太阳烤着。冷热交加的感觉让我混沌的意识逐渐聚拢。我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试着撑起上半身——也能动。
海浪又涌上来,漫过我的小腿,退回去时带走身下的细沙,发出细碎的声响。我借着这股劲,猛地翻身坐了起来。
然后愣住了。
我面前的沙滩上,散落着大片大片的木板碎片。有些还带着油漆的痕迹,有些则被海水泡得发胀变形,更有几块大的——大到能看出它们曾经是船的一部分,龙骨、舱壁、断裂的桅杆——像某种巨兽的骸骨,被海浪随意地抛洒在这片浅滩上。
一艘船的废墟。
我自己的船的废墟。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是一件灰蓝色的短褐,料子粗糙,湿透了贴在身上。腰间缠着一条皮带,上面有几个空荡荡的扣环,像是曾经挂过什么东西。手腕上有一道淡红色的勒痕,已经快消退了。
没有伤口。至少没有我能看见的伤口。
我试着站起来。膝盖发软,脚底的沙子烫得厉害,但我还是站稳了。太阳就在头顶,没有云,没有风,热浪从沙面上升腾起来,扭曲了远处的景物。
我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左边是海,一望无际的海,蓝得发黑。右边是岛的深处,密集的植被像一堵绿色的墙,从沙滩边缘骤然拔起,枝叶交错,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身后是更多的废墟。
身前也是。
一个问题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像一记闷锤砸在后脑勺上——
我是谁?
我张了张嘴,想叫出一个名字来。自己的名字。任何人的名字。任何与“我”有关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
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白得比这片沙滩还干净。我记得怎么呼吸,记得怎么站立,记得海水是咸的、太阳是热的、船是会沉的——但我不记得我是谁。
我不记得任何事情。
恐慌像海水一样漫上来,从脚底一直淹到喉咙。我强迫自己深呼吸了几次,把那股想要尖叫的冲动压下去。
别慌。先搞清楚状况。
我转身走向那堆废墟。最大的那块船体残骸斜插在沙里,露出半截舱壁,上面钉着一块铜片,已经被海水腐蚀得发绿。我蹲下来,用手擦了擦铜片表面,隐约能看见几个字:“……远号”。
前面还有字,但已经被磨平了。
我绕到另一侧。一块碎裂的舱板下面压着什么东西,露出灰白色的一角。我搬开木板——还挺沉——底下是一个帆布包,被海水泡得鼓鼓囊囊。我拉开拉链,里面有几件衣物、一个水囊(空的)、一把匕首(刀鞘还在,刀身锈了一小半)、以及一张纸。
纸是湿的,叠成方块,被海水浸透之后变得半透明。我小心翼翼地展开它,生怕一用力就碎掉。
字迹模糊,墨水洇开,大部分内容已经无法辨认。我只能看清最上面的一行,以及中间零星的几个词。
最上面写的是:船长。
然后是一段无法辨认的内容。再然后,半行还能勉强分辨的字:
“……已乘船前往三角海域,船中大批武……”
后面的纸被撕掉了,断口参差不齐,剩下的部分只有巴掌大小。我翻到背面,什么都没有。
三角海域。
我默念着这三个字,脑子里的空白没有任何变化。它对我而言,和一个陌生的地名没有任何区别。
但这句话本身透露了不少信息。船长——说明这艘船上有船长,而写这张纸条的人不是船长,他在向船长汇报什么。“船中大批武”——后面大概率是“武器”或者“武装”。一艘载着大批武器的船,前往一个叫做“三角海域”的地方。
而我在这艘船上。
我攥着那张纸,蹲在废墟中间,脑子里拼命想抓住点什么。但那些记忆就像指缝间的海水,越是用力,流失得越快。
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拿起那把匕首别在腰间。帆布包里的衣物已经不能穿了,海水沤过的布料又硬又臭,我扔到一边。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我身后响起来。
“嘿嘿!小伙子!”
我浑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
那声音太近了,近得就像贴着我的后脑勺在说话。我猛地转身,脚下的木板滑了一下,差点摔倒。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人。
他就在我刚刚清理过的那片废墟里。准确地说,他的上半身露在废墟外面,下半身被一堆木板和碎桅杆压着。他的头发被海水和沙土糊成一缕一缕的,脸上也全是灰泥,几乎和废墟的颜色一模一样——所以刚才我搬开帆布包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正看着我。
那是一个年过中旬的男人,国字脸,皮肤粗糙,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他冲我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可算醒了,”他说,“我喊你好几声了。”
我盯着他,心跳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平复下来。他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从我醒来开始,至少过去了一刻钟,我在废墟里翻找,走来走去——他如果一直在那里,为什么不早点出声?
“你是谁?”我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啊?”他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一点混着沙子的唾沫,“我叫周……算了,名字不重要。你先把我拉出来,这玩意儿压我半天了,腿都麻了。”
他的语气很随意,随意得不像是一个被压在船体残骸下面的人。
但我没有多想。这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至少目前看来是这样。我踩上那堆废墟,脚下的木板发出吱呀的声响,小心地靠近他。他伸出右手,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皮肉翻卷,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白。
我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不正常。
“一、二、三——”
我用力往后拉。他的身体从木板和碎桅杆之间滑出来,带出一片碎木屑。比我预想的要轻,轻得让我失去了平衡,连退了好几步才稳住。
然后我看见了他的下半身。
他的两条腿从膝盖以下,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左小腿的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上面沾着沙粒。右腿的情况稍好一点——如果“稍好”可以用来形容一条被什么东西压得扁平的腿的话。
更可怕的是伤口还在涌血。
不是渗血,是涌。暗红色的血液从他双腿的撕裂处不断冒出来,在白色的沙子上迅速洇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我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跑,”他说。
他的语气和刚才说“把我拉出来”的时候一样随意。然后他猛地推了我一把——力气大得惊人,我整个人被他推得向后摔去,双手撑在地上,屁股重重地坐在沙子里。
“别管我,”他说,“走。”
我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没有任何恐惧,也没有任何悲壮,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近乎于麻木的清醒。
他说的是对的。这里没有任何医疗条件,没有药品,没有淡水,没有食物。他的伤太重了,撑不了多久。如果我留下来陪他,只会多一具尸体。
道理我都明白。
但我还是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
他又咳了一声,这次咳出来的不止是唾沫。他没再看我,而是抬头望着天空,眯起眼睛。
“真热啊,”他说。
我爬起来,转身走进了森林。
森林比从外面看的时候更加阴暗。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树挤在一起,树冠在高处交叠,把阳光切成碎片洒落下来。地面上的落叶积得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某种动物的皮毛上。
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气味,像是腐烂的水果混合着花香,浓郁得让人有点头晕。
我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什么都没找到。没有水源,没有果实,没有任何看起来能吃的东西。那些树干上长着灰绿色的苔藓,摸上去湿漉漉的,但我试着舔了一下手指——苦的,而且舌头发麻。
不敢再碰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我已经精疲力竭。喉咙干得像吞了沙子,嘴唇起了皮,饥饿感从胃部蔓延到四肢,走路的时候腿都在打颤。
就在我准备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我看见了一株植物。
它就长在两块岩石的缝隙之间,大约半人高,叶片是深绿色的,边缘带着一点暗红。枝头挂着几颗果实,拇指大小,颜色是那种很鲜艳的红色——不是熟透的苹果那种红,而是更深的、近乎于血的颜色。
奇怪的是,我对这株植物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我蹲下来,伸手摘下一颗果子。果子表面光滑,带着微微的温度,像是刚刚被太阳晒过。我把它凑近鼻子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辛辣气味。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别吃。你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我太饿了。
我把果子塞进嘴里,咬下去。
果肉很软,汁液在口腔里炸开。味道出乎意料地好——不是甜,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辛辣和微苦的香气,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整个食道都热了起来。
然后那股热意开始向全身扩散。
从胃部开始,像有一团火在体内燃烧。热流涌向四肢百骸,涌入每一根手指、每一根脚趾。我的肌肉开始发烫,心跳加速,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格外清晰——我能看见十步外树叶上的绒毛,能听见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能闻到空气中每一种气味的分层。
力量。
充沛到几乎要溢出来的力量。
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松动了。
像是一扇被锁住的门,被这股热流猛地撞开了一条缝。记忆的碎片从那道缝隙里涌出来——
我看见一艘船,甲板上站着许多人。
我看见自己站在那些人中间,手里握着一件东西。不是匕首,更大,更沉。
我看见火光,听见喊杀声,感受到脚下的船板剧烈震动。
一个名字从碎片的缝隙里挤了出来。
袁天祥。
我叫袁天祥。
更多的碎片涌上来。一本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画着海浪和——不是海浪,是别的什么图案,扭曲的、像触手一样的东西。一只手伸向那本册子,不止一只手。很多只手。所有人都在抢。
《海王秘典》。
这四个字出现在我脑子里的时候,一股剧烈的疼痛突然从眉心处炸开。像是有人拿凿子在我的颅骨上敲了一下,疼得我猛地弓起身子,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别再想了。
疼痛更剧烈了。那些记忆碎片开始碎裂、旋转、沉入黑暗。我拼命想抓住它们,但越是用力,疼得越厉害。
我松开了。
疼痛慢慢消退。我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滴落,砸在落叶上。那股热意还在体内流转,但刚才涌入脑海的记忆已经消散大半,只剩下两个确凿无疑的信息——
我叫袁天祥。
我曾经为一本叫《海王秘典》的东西,和很多人打过一架,然后被打进了海里。
其他的,仍然是空白。
但我至少知道了自己是谁。这已经比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好多了。
我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呼吸平复。那股热意渐渐退去,但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是沉在了身体深处,像一团被封住的炭火,安静地燃烧着。
我站起身,继续向森林深处走去。
接下来的日子,我学会了在这座岛上生存。
说是“学会”,其实更像是某种本能被唤醒了。用毒这件事,一开始只是偶然——我发现一种蓝紫色的苔藓能让一头试图攻击我的野猪在几步之内口吐白沫倒地。后来我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各种有毒的东西:蘑菇、树汁、某种甲虫碾碎后流出的□□。我把它们混合、熬煮、浓缩,然后淬在削尖的木矛和箭杆上。
这座岛上的动物都很大。我第一次见到一只兔子的时候,它站起来几乎到我的腰部。我以为是兔子,但它的牙齿是三层重叠的,咬合力足以咬碎石头。我用淬了毒的长矛花了三天才猎到它,而它的肉在火上烤熟之后,吃起来的味道像是有东西在嘴里跳。
森林里没有路,我每天一边打猎一边探索,用匕首在树干上刻下记号。岛屿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走了将近十天,我仍然没有看到另一侧的海岸线。
那个死在沙滩上的男人——我后来回去看过他一次。
他的尸体不见了。
准确地说,他的尸体所在的废墟,整个都不见了。我沿着自己留下的记号走回沙滩,发现那片船体残骸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块木板都没有留下。沙子平平整整,没有任何痕迹。
只有那张纸条还在我怀里。
我没有在那里停留太久。
第十五天,或者是第十六天——我已经不太确定日子的计数了——我发现了一个洞穴。
洞口藏在一片垂落的藤蔓后面,如果不是我追一只受伤的猎物追到这里,根本不会注意到。那只长得像蜥蜴但比蜥蜴大十倍的东西拖着断尾钻进藤蔓里,我跟着拨开藤蔓,眼前出现了一个半人高的洞口。
洞口边缘的岩石是黑色的,光滑得不自然,像是被什么东西长年累月地摩擦过。从洞里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温度——不是阴冷,而是温热的,还夹杂着一种若有若无的香气。
不是花香。更像是某种油脂在燃烧时散发出的气味,甜腻、浓郁,闻久了有点晕。
我应该转身离开的。
但我没有。
我握紧手中的长矛,弯下腰,钻了进去。
洞口很窄,但越往里走越宽敞。岩壁上覆盖着一层发光的苔藓,散发出蓝幽幽的微光,刚好能照亮脚下的路。那种油脂的香气越来越浓,空气也变得潮湿温热,像走进了某种活物的体内。
通道尽头是一道弯。转过那道弯的时候,我听见了水声。
不是海浪,是温水流动的声音,很轻,带着回音。
然后我看见了她。
那是一个很大的洞穴,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顶。洞穴中央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池子,池水是乳白色的,表面蒸腾着热气。四周的岩壁上布满了那种发光的苔藓,把整个洞穴映成一种朦胧的蓝色。
她就坐在池子里。
背对着我。
乌黑的长发散在水面上,像墨汁在白色的池水中洇开。她裸露的肩膀露出水面,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肩胛骨的线条像两片收拢的羽翼。
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因为看见了一个女人。
而是因为我看见了那些触手。
数条触手,从她背后的阴影中探出来,从水池的边沿探出来,甚至从空气中——从没有任何东西的虚空中——悄然探出。
它们是深蓝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绒须,在蓝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它们缓缓移动,如同水中的藻类,以一种缓慢而优雅的姿态,围绕着她。
一条触手轻轻卷起她的长发,另一条触手裹着一团乳白色的膏体,均匀地涂抹在她的肩头。
带着细密绒须的触手贴着她的皮肤滑动。从后颈到脊背,从肩胛到手臂。那些绒须在接触皮肤的瞬间会微微张开又收拢,像无数张极小的嘴在轻柔地吸吮。她的皮肤在触手的抚触下泛起淡淡的粉色,肌肉微微颤动着,像是在那些触手的动作中逐渐放松下来。
她闭着眼睛,头向后仰,靠在池沿上。
乳白色的池水被触手搅动,泛起细微的涟漪。一条触手从水下升起,缠绕在她的小腿上,缓慢地向上滑动。另一条触手穿过她的腋下,绕过胸前,绒须在她锁骨的位置轻轻颤抖。
她的呼吸变得悠长而缓慢。
那些触手在给她清洗。从头发的末梢,到耳后的凹陷,到每一根手指的指缝。动作细致得近乎虔诚,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
水汽氤氲中,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空气中凝成一缕白雾,久久不散。
我看着她被那些触手环绕、包裹、抚摸。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尖叫,让我跑,让我把视线移开,让我不要再看。但我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像被钉在了原地。
然后她说话了。
声音很轻,带着水汽的湿润和一种懒洋洋的尾调,像是在自言自语。
“外面的那个,”她说,“看够了吗?”
她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转头,但我看见了她的眼睛——在她面前的池水中,倒映着我身后的岩壁,和站在岩壁前的我。
她在看水中的倒影。
“来了就进来吧,”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门开着呢。”
那些触手的动作停了下来。
然后,其中一条触手缓缓转过来,绒须张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深海花朵。
它面朝的方向,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