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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炸了的醋缸   每次周 ...

  •   每次周三下午的汉语史方法论课,研究生们都会自觉地在后排留出一排空座位——前排是徐凯的固定座位,最后一排靠门是韦秦州的固定哨位,两个人隔着整间教室的距离,但那种无声的对峙比面对面吵架更让旁观者紧张。

      韦秦州从不对徐凯放水,但他也从不刻意刁难。

      他的助教工作日志里关于徐凯的记录比其他学生多出一倍,每一条都详细标注了错误类型、修改建议和复查结果。

      徐凯的基础确实在肉眼可见地进步,但韦秦州的笔从不因为他的进步而变软——该退改的照退,该圈注的照圈,该扣分的照扣。

      徐凯对他的态度也从最初的畏惧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对抗。

      每次被提问时他都会站起来回答,答错了也不低头,而是直视韦秦州的眼睛,像是在说:“你尽管扣分。”

      韦秦州对这种眼神再熟悉不过了——十几年前他第一次被计鸢打回论文时也是这副死不服输的表情。

      后来都服了。

      有一天课间休息,韦秦州在走廊里跟周琬说话,徐凯从教室出来去接水,路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韦老师,这次我的引文标注没有问题吧?”

      语气很客气,但韦秦州听出了那层客气底下藏着的挑衅。

      他把手里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这次格式对了,但论证链条少了一个环节,回去补上。”

      徐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周琬看着那个学生的背影:“你对他是不是太严了,他其实挺努力的。”

      “我知道他努力,但不严他改不掉那个引文造假的毛病。”

      “你是怕他重蹈覆辙,还是怕他给计教授惹麻烦?”

      韦秦州想了想:“两样都有。”

      徐凯对韦秦州的态度是戒备中带着不甘,对计鸢的态度则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恭顺。

      每次上课他都会提前十分钟到教室帮计鸢把多媒体设备调试好,把讲台上的粉笔按颜色排列整齐,偶尔还会带一杯食堂买的豆浆放在讲台角上。

      计鸢从来不喝那杯豆浆,但也没有当面拒绝过。

      他只是在上课后把那杯豆浆往讲台边缘挪了挪,继续讲课,下课后那杯豆浆通常会被韦秦州顺手收走扔掉。

      但徐凯不在乎,他仍旧坚持每次课前都带一杯放在原处。

      有一次组会结束后徐凯主动留下来帮计鸢整理会议桌上的材料,把散落的论文抽印本按页码重新排列,用回形针别好。

      计鸢从洗手间回来看到桌上整齐的材料,说了句:“整理得不错。”

      徐凯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谢谢计老师。”

      这一幕被韦秦州从门口经过时看在眼里。

      他没有进去,只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饭,计鸢发现韦秦州做的红烧排骨咸的齁人。

      “不小心放多了。”

      元宝从槐树上飞下来落在计鸢肩上,歪着脑袋叫了一声:“河豚——醋。”

      韦秦州抬头瞪了它一眼,计鸢没说话,只是把排骨过了遍白开水又夹回碗里。

      真正让韦秦州炸毛的事发生在期中考试之后。

      徐凯的期中论文拿了八十五分,在研究生里排名中上。

      计鸢在论文末页批了一句:“有进步,继续努力。”

      徐凯把这份论文放在书包里随身带着,被同学看到后传开了,说什么计教授难得夸人,徐凯这回算是咸鱼翻身了。

      韦秦州告诉自己这个分数是先生按照评分标准打出来的,论文他看过,确实比开学时进步了不止一个档次,八十五分不虚。

      但“有进步”这三个字是先生写的,不是他写的!

      这三个字的分量,他太清楚了。

      他十七岁时被先生夸“尚可”,二十四岁时被夸“有长进”,二十七岁时被夸“还算凑合”。

      每一个词对应着他挨过的无数次戒尺藤条皮带。

      徐凯来了一学期,挂了一次课,挨了几次退改,就得到了“有进步”。

      他告诉自己这没有什么好不平衡的,先生对学生的标准和对徒弟的标准本来就不一样。

      但他就是不平衡!

      周五下午学院开全体教师会,计鸢在台上布置期末工作。

      散会时他跟几个老教授边走边聊,在走廊拐角处遇到了从辅楼过来的徐凯。

      徐凯跟他打了个招呼:“计老师,上次您批注里推荐的那本王力先生的《汉语史稿》我去图书馆借到了,正在做读书笔记,有些问题想请教您。”

      计鸢点了点头:“可以,下周组会结束后留些时间。”

      徐凯又说了一些感激的话,语气诚恳,姿态恭谨。

      韦秦州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抱着刚从教务处取回来的期末试卷。

      他看到了整个过程,站了片刻,然后抱着试卷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

      步子很快,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回响。

      周琬恰好从对面办公室出来,被他这步伐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他怎么了,人已经走远了。

      当天晚饭,韦秦州在厨房里炒菜,铁锅底被铲得咣咣响。

      计鸢坐在客厅看新闻,听着厨房里的动静,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韦秦州把一盘酸辣土豆丝炒得满锅红油:“盐放了多少?”

      韦秦州说:“正常量。”

      吃饭的时候计鸢尝了一口土豆丝,辣味呛得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然后他放下筷子:“徐凯期中成绩不错,引文格式基本规范了,论证深度还有待提高,但进步明显。”

      “我知道,分数是我登的。”

      计鸢看了他一眼:“但你心里不舒服。”

      “没有,特舒服,这辈子没这么舒服过。”

      计鸢端起粥碗又放下:“那就好,本来想安排你单独辅导他期末论文,既然你没有不舒服,这事就定了。”

      韦秦州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的土豆丝掉回盘子里。

      然后筷子在半空中飞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一根掉在地上,一根正中槐树上元宝的脑袋。

      “…韦秦州——卧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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