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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董先生 计鸢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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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鸢二十四岁那年秋天,在南方一所师专的教员宿舍里接到了一通电话。
打电话的人是董袁仲的老邻居老钟,在电话里说董先生病了,问他能不能抽空回来看看。
计鸢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什么病?”
老钟沉默了片刻:“肝上的毛病,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具体多久了我也说不清,只是董先生最近瘦得厉害,脸色蜡黄,上课的时候好几次撑着讲台差点站不住。我劝了无数次让他去医院,董先生每次都说好,然后照常批作业到深夜。”
计鸢站在教员宿舍的公共电话旁边,窗外是他自己种的那棵枇杷树,叶子被秋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
他已经一年多没有回过槭城了。
他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钟叔,他有没有提过我?”
老钟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董先生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从来没提过你一个字。”
挂了电话之后计鸢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
烟是他到师专以后学会的,董袁仲不让他抽烟,但董袁仲已经管不着他了。
他把烟抽完,把烟头碾灭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去系主任办公室请假。
从南方小城回槭城要坐六个小时的绿皮火车。
火车上挤满了人,过道里堆着编织袋和扁担,乘务员推着小车喊“瓜子花生矿泉水”的声音被车厢里的喧闹盖得断断续续。
计鸢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是秋天的平原,收割完的稻田里竖着一捆一捆的稻草,偶尔有几只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董袁仲带他去乡下看碑刻,坐的是同一条铁路线,那时候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趴在车窗上往外看,董袁仲坐在他旁边,用蒲扇给他扇风。
那是他记忆里最热的夏天之一。
他是在一年前被董袁仲赶出槭城的。
那段时间董袁仲总是不在家,有时是去外地开会,有时是说去省城查资料。
计鸢问过他为什么频繁外出,董袁仲只说有些旧事需要处理。
计鸢没有追问,他向来不问董袁仲不想说的事,直到某天他从学校回来,发现自己放在正厅茶几上的教科书和笔记本被人收进了一个纸箱里,纸箱旁边放着一个信封,信封上是董袁仲的字“鸢儿亲启”。
信很短。
大致内容是计鸢已经长大了,学问也做得不错,可以出去自立门户了。他托人在南方一所师专给他谋了个教职,那边的聘书已经下来了,让他收拾收拾东西尽快过去报到。
信的最后一行字写得很用力:“以后不必回槭城,也不要说你是我学生,你跟我没有关系了。”
计鸢拿着信站在空荡荡的正厅里,老槐树的影子从窗外投进来落在他脚边。
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拿着信封去敲董袁仲的房门。
门没开,里面传来董袁仲的声音:“按信上说的做。”
计鸢站在门外:“我做错什么了?您告诉我,我改。”
“你没错,是我错了,我当初不该收你。”
计鸢没有走。
他抱着那个纸箱坐在董袁仲房门口,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傍晚时门终于开了,董袁仲站在门口低头看着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才几天时间整个人像老了十几岁。
“先生,是那件事吗?当年那件事是不是又被人翻出来了。”
董袁仲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计鸢知道那件事。
他在老宅书房里见过几封旧信,是从海外辗转寄来的,寄信人是他从来没见过面的师叔——董袁仲的同门师弟,当年因为同样的海外关系被关进牛棚,平反后去了国外,一直想把董袁仲也接出去。
这些信被董袁仲收在书架最隐蔽的角落里,从来不让计鸢碰。
他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可他不知道在那个年代,这种事永远过不去。
他更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董袁仲为了护住他,扛下了所有原本会落在他身上的压力。
“您怕连累我。”他站在昏暗的走廊里说,“所以您要把我赶走,让我跟您撇清关系。”
董袁仲没有说话。
“我走——您让我走,我就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我以后不会回来了。”
那是他二十三岁那年。
自他五岁坐在董袁仲家的门槛上敲铃铛,到那一天正好十八年。
他说到做到,此后一年零四个月,他没有回过槭城,没有打过一个电话。
他在南方师专教书,住在潮湿的教员宿舍里,每周上十二节课,课余时间把自己埋在古籍堆里写论文。
系里的同事都说他是苦行僧,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敢停下来的原因——一旦停下来,他就会想起老宅院子里那棵槐树,想起书房里那把戒尺,想起那个坐在藤椅上打盹的人。
他想他这次回去,先生会不会原谅他,或者更坏——先生根本不在乎他回不回去,那封信上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
火车到站时已经是傍晚。
槭城火车站跟记忆中一样破旧,出站口的铁栅栏上锈迹斑斑,几个拉客的三轮车夫在路灯下打牌。
计鸢走出出站口,初冬的冷风灌进领口,他把风衣裹紧,背着那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的旧帆布包,往老宅的方向走去。
从火车站到城西的老宅要穿过大半个槭城。
他走过曾经跟董袁仲一起吃过面的馆子,走过实验中学门口,走过那个夏天傍晚满街都是槐花香气的小巷。
每一条路都跟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他自己的脚步比以前更沉了。
老宅的院门没有关严。
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环上,却迟迟没有推,院子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是京剧,董袁仲最喜欢的那出《空城计》,诸葛亮在城楼上摇扇,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他推开门走进去,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石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被风吹得纸页哗哗响。
廊下的藤椅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毯子边缘滑到了地上。
收音机还在唱,但那人已经睡着了。
计鸢站在藤椅旁边低头看着董袁仲。
他走的时候董袁仲虽然也瘦,但精神还好,腰杆还是直的,在讲台上站三个小时不喝水嗓子也不哑。
现在躺在这把藤椅上的人瘦得几乎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手背上全是青筋和针孔留下的淤痕。
他弯下腰把那半条滑落在地的薄毯捡起来,盖回董袁仲身上。
收音机里的诸葛亮正唱到“我面前缺少个知音的人”。
董袁仲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计鸢站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意外,从意外变成一种极其复杂的、被压了太久的隐痛。
“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董袁仲撑着扶手要坐起来:“谁让你回来的?我信上不是说了不必回来吗?”声音有气无力。
计鸢把手里的帆布包放在石桌上,低头看着藤椅上这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
“您当年把我赶出去说您当初不该收我,您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您替我做了一次,把我赶到南方去教书,您还要替我做第二次——躺在家里等死。”
他顿了顿,把这一年的赌气全部还回去:“我今天也替您做一回主,您跟我去医院,不去也得去。”
董袁仲从藤椅上站起来,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很轻,轻到像是一片干枯的树叶落在计鸢脸上——他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了。
但计鸢没有躲。
他挨完这记巴掌之后往前迈了一步,把董袁仲从藤椅上拽起来,一只手扶着他的后颈,一只手托着他的腿弯,把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董袁仲在他怀里轻得像一捆干柴,骨头硌着他的手臂,挣扎了几下,骂他孽徒、混账。
计鸢抱着他往外走,走过院子的青砖地时脚下绊了一下,把董袁仲往上颠了颠重新抱稳。
“您打死我我也是您徒弟,您今天必须去医院。”
“不孝的东西。”终于没有再挣扎。
他把头靠在计鸢肩上,闭上了眼睛。
计鸢抱着他跨出院门时听到一声极轻的——鸢儿,你比去年高了。
计鸢抱着董袁仲走出院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只剩远处巷口那盏昏黄的灯泡在夜雾中散着一圈模糊的光晕。
董袁仲的头靠在他肩上,呼吸浅而急促,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药味。
他太轻了,轻得让计鸢心里发慌。
在他的记忆里,先生是那个一只手就能把他从地上拎起来的男人,是那个拿着戒尺在书房里追着他满屋子跑的男人,是那个能扛着一麻袋古籍从省城走回槭城的男人。
现在这个男人蜷在他怀里,分量还不如当年那麻袋古籍重。
医院在城东,从老宅走过去要将近四十分钟。
计鸢没有叫三轮车,不是因为叫不到,是因为他不敢让董袁仲一个人在颠簸的车斗里坐着。
他抱着他走过了城西的石板路,走过了那座明代留下来的石拱桥,桥下的河水在夜色中泛着细碎的月光。
董袁仲在他怀里偶尔咳嗽几声,每咳一下身体就缩紧一分,计鸢的手臂就跟着收紧一分。
“先生,您别睡。”
他在桥头停下脚步,把董袁仲往上颠了颠。
董袁仲没有睁眼,只是从喉咙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不是“嗯”,而是一个极轻的、近乎本能的回应。
计鸢五岁那年,董袁仲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掉下来一只雏鸟。
鸟窝还在枝头晃荡,雏鸟摔在青砖地上扑棱着翅膀叫得凄厉。
计鸢趁董袁仲在书房里写字,自己搬了把椅子摞在石桌上,踩着椅子往上爬,想把雏鸟送回窝里去。
他那时候个子矮,站在椅子上踮起脚尖刚好能够到最低的那根枝丫,但他高估了自己的平衡能力——刚把雏鸟放进窝里,脚下的椅子就晃了一下,整个人从树上摔了下来。
董袁仲听到动静从书房里冲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趴在青砖地上哭了,膝盖磕破了皮,手掌蹭掉了一块肉,脸上全是泥土和眼泪混成的□□子。
董袁仲把他从地上抱起来,用袖口给他擦脸上的土:“摔疼了没有?”
他搂着董袁仲的脖子嚎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抽抽噎噎:“疼,先生我疼,我再也不爬树了。”
董袁仲把他抱回屋里放在太师椅上,用棉签蘸了碘酒给他擦膝盖上的伤口,一边擦一边说不爬树是对的,但也要学怎么爬。
下次想爬树先跟我说,我给你绑根绳子。
后来计鸢每次爬那棵槐树之前,董袁仲都会从工具间里拿出一根麻绳,一头绑在计鸢腰上,一头攥在自己手里。
计鸢在树上爬到哪,他就在树下牵着绳子跟到哪,绳子始终绷得不紧不松。
计鸢骑在树杈上低头喊:“先生您看我看我。”
他就仰起头:“看到了。”
然后把手里那截刚松开以防万一的绳头重新拢紧。
这个画面陪伴了计鸢整个童年——他在树上,董袁仲在树下,一根麻绳连着两个人,他在上面摘槐花掏鸟蛋,董袁仲在下面背着手仰望,绳子始终绷得不紧不松。
现在没有人给他绑绳子了。
到了医院急诊室,值班医生掀开董袁仲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腹部,脸色沉了下去。
“患者是你什么人?”
“我老师。”
“家属呢?”
“我就是。”
医生沉默了一瞬,没有再多问,只是开了住院单让他去办手续。
住院部的病房在二楼,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着,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
计鸢把董袁仲放在病床上,帮他脱了鞋,把被子掖好。
护士来抽血,在董袁仲干瘦的手臂上找了半天血管,扎了好几次才扎进去。
董袁仲始终闭着眼睛,只是在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刻轻轻皱了一下眉头。
计鸢坐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路过,橡胶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隔壁病房里有个老人在呻吟,声音很低,像是疼又像是梦呓。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有一次生病发烧,烧到接近四十度,董袁仲守了他一整夜,每隔一段时间就用温水浸湿毛巾给他擦身。
那场烧反反复复烧了三天,董袁仲就在他床边守了整整三天,没有离开过一步。
那三天里计鸢每次从昏睡中醒来,都能看到先生坐在床边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老花镜滑到鼻尖,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安静而坚定。
他对那个背影的记忆比任何一堂课都更深刻——不是背影本身,而是他从来没有问过先生,那天晚上他是不是也很害怕。
现在角色互换了。
他坐在折叠椅上,看着病床上这个人,想的是同一件事。
凌晨时分董袁仲的体温突然升高,值班医生和护士忙了好一阵才把烧退下去。
等病房重新安静下来,他坐回折叠椅,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抵着额头。
走廊尽头的挂钟敲了四下,低沉而悠远,像很多年前老宅书房里那座老座钟的报时声。
天亮后计鸢去住院部一楼的小卖部买了毛巾、脸盆、暖水瓶。
回到病房时他路过开水房,往里看了一眼——墙角有一只蟑螂正沿着瓷砖缝爬,另一只在垃圾桶旁边翻着什么碎屑。
他往脸盆里倒了半盆热水,把毛巾浸湿拧干,走回病房时天已经全亮了。
董袁仲醒了,靠在摇起来的病床上,脸色还是很差,但精神比昨晚稍微好了一点。
他看见计鸢端着热水进来:“你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昨晚没睡?”
计鸢没接他的话,把热毛巾叠好放在他手边,又把暖水瓶放在床头柜上。
董袁仲拿起毛巾擦了擦脸:“你在师专那边请了多久的假?”
“一周。”
“一周不够,我这病一周好不了。”
计鸢靠着窗台转过身来:“那就再续一周。”
董袁仲没有再说什么,把毛巾搭在床沿,闭上了眼睛。
董袁仲住院的第二天,计鸢回了一趟老宅。
推开院门时,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石桌上那几本被风吹乱的线装书还摊开着,被露水打湿了几页,字迹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痕。
廊下的藤椅空着,收音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动关了。
他把那几本湿了页脚的书轻轻合上,抚平折角,一一抱回书房,放在通风处阴干。
然后他走进董袁仲的卧室。
这是他离开槭城一年多以来,第一次走进先生的房间。
房间里的陈设跟他记忆中一模一样:床头的藤编小几上放着一盏旧台灯,灯罩上被灯泡烤出了一圈焦黄的痕迹;衣柜旁边的墙上挂着一把用旧了的蒲扇,扇柄上刻着一个“董”字,是他十岁那年用刀子偷偷刻上去的。
他站在衣柜前,正要拉开抽屉帮董袁仲拿几件换洗的内衣,余光扫到床头柜上放着几页信纸。
信纸已经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折痕处磨出了毛边。
他拿起那几页信纸,发现那是他刚到南方师专时给董袁仲写的第一封信——也是这一年多里唯一的一封信。
信是半年前写的。
那时候他刚到师专报到不久,住在潮湿的教员宿舍里,心里憋着一股气,又堵又闷,翻来覆去想了大半个月,还是提笔写了这封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大意是自己在南方一切都好,学校分了宿舍,每周上十来节课,课余时间可以继续做音韵学的研究。
他没有在信里问董袁仲的身体怎么样,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赶自己走,只是在信的最后附了一行字:“先生若有事,可来信告知。”
这封信寄出去之后杳无回音。
他等了一个月没收到回信,心想先生大概是真的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了,便再也没有写过第二封。
他不知道这封信被董袁仲放在床头柜上,反复折叠、反复展开,折痕已经深得快要裂开。
计鸢拿着那几页信纸站在董袁仲的卧室里,窗外是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原处,拉开抽屉替董袁仲拿好了换洗衣物,又在厨房里熬了一锅小米粥装进保温桶里。
回到医院时,董袁仲正靠在床上望着窗外发呆。
计鸢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小米粥的热气混着红枣的甜香飘出来。
“先生,我给您熬了粥,趁热喝。”
董袁仲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没说话。
计鸢站在病床边看着他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完,然后把碗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
“先生,”他说,“您床头柜上那封信——我看到了。”
董袁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去,放在被子上。
他的手指在被单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化疗留下的色素沉淀,灰灰的,洗不掉。
“您要是早告诉我您病了,我不会等到现在才回来。”
董袁仲靠在枕头上,偏过头看着他。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在那边刚站住脚,我这边一叫你回来,你的工作怎么办?你的前途怎么办?我这病查出来就已经晚了,治也治不好,何必拖累你。”
“拖累我?”计鸢的声音忽然拔高了,然后又压下来,压到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您把我赶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对我是不是拖累?您一个人躺在医院里做化疗,把门关着不让邻居进来看您,把所有人都推开——您觉得这不是拖累?您知不知道我这几个月是怎么过的?我每天晚上都梦到您——梦到您一个人在书房里咳血,梦到您趴在讲台上站不起来,梦到您病得连水都倒不了,我梦到这些的时候您在干什么?您正把信折了又折。”
董袁仲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走廊里护士开始挨个病房送晚上的药。
他把头转向窗外,声音很轻:“你小时候爬树摔下来,我抱着你走了一条街,你那会儿还没我腰高。”
他把头转回来,看着计鸢,眼睛里有一些很亮的东西在眼眶边缘打转,但始终没有掉下来:“现在你比我还高了,鸢儿,我怕了。”
计鸢站在那里,所有的气忽然都散尽了。
他走到病床边在床沿坐下,把先生枯瘦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董袁仲的手很冷,骨节硌着他的掌心。
“您有什么好怕的,我还能揍您不成。”
“你敢。”董袁仲想哼一声,嘴角刚扬起一点就塌了回去。
他看着自己被握紧的指尖,又抬起头看他:“你这趟回来待几天?那边的工作怎么办?”
“我昨天已经给师专发了电报续假,您放心,我不会走了,A大那边我联系过了,他们文学院有个教职,我回来教。”
董袁仲在医院住了两周,各项指标勉强稳定下来之后,他坚持要出院。
主治医生把他拉到走廊里谈了一次,大意是肝癌晚期,目前的医疗条件能做到的就是控制疼痛、尽量延长生存时间,住院和在家休养差别不大,如果病人执意要出院,可以尊重他的意愿。
计鸢靠在走廊的墙上听完了这番话,问了一句:“还有多长时间?”
“这个不好说,快的话一两个月,慢的话也许能撑到明年。”
计鸢点了点头,走回病房时表情平静得像一块被冻住的湖面。
“医生说可以出院,但回家之后必须按医嘱吃药、定期复查,不能再熬夜批作业,不能再一天只吃一顿饭。”
“你怎么比我还啰嗦?”
“我这是跟你学的,当年我发烧不肯吃药,你把药片碾碎了拌在粥里骗我吃,别以为我不记得。”
出院时槭城下了一场薄薄的冬雨,雨丝细密而冰冷,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
计鸢叫了一辆三轮车,把董袁仲用厚毛毯裹得严严实实,从医院一路拉到老宅门口。
车夫帮忙把行李拎进院子时往里探头看了一眼:“这院子真大,就你们两个人住?”
“嗯,就我们两个人。”
车夫又问:“你是他儿子?”
“我是他徒弟。”
车夫哦了一声,接过车钱时又看了一眼靠在藤椅上裹着毛毯的董袁仲,把零钱找给计鸢时没有像往常那样叹一口气或说一句“造孽”,只是把车铃铛扶正,默默推着车走了。
计鸢把院门关上,把董袁仲从藤椅上扶起来,一只手托着他的胳膊肘,另一只手撑着他的后背,慢慢往正厅走去。
老宅的走廊很长,从藤椅到东厢房要穿过整个院子,董袁仲走到一半就喘不上气,扶着廊柱停下来,弯着腰咳了好一阵。
计鸢站在他身边替他拍着背,等咳嗽平息下来,把滑下来的毛毯重新披回他肩上:“先生,我背您。”
董袁仲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别闹,我还能走。”
计鸢没等他再往下说,直接弯腰把双手从董袁仲腋下穿过,往后一托,膝盖微屈把人背了起来。
董袁仲趴在他背上,手指扒着他的肩膀,没有挣扎,只是叹了口气:“你以前从树上摔下来,我就是这么背你的,那时候你膝盖磕得血肉模糊,一整个巷子都是你的哭声,现在换你背我了。”
“嗯,但我没哭那么大声,是您记错了。”
他把董袁仲背进东厢房,放在床上,帮他把鞋脱了,把枕头垫高,把被子掖到胸口。
然后去厨房烧水、熬粥、煎药,把医生开的止痛药按剂量分装在几个小瓷碟里,标上早中晚。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手很稳,动作也很快,但每次从厨房走到东厢房,他都会在门口先停一下,往里面看一眼——看到董袁仲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胸口还在起伏,他才放心地转身继续去做下一件事。
此后的日子像一条被拉长了的细线,每一天都跟前一天差不多,但又跟前一天完全不同。
计鸢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烧水熬药,把药汤倒进碗里晾到刚好能入口的温度,端到董袁仲床前。
上午他去A大上课,把董袁仲的教案和讲义重新整理了一遍,替他把这学期的课接了下来。
课间他跑回老宅一趟,帮董袁仲翻身、喂水、扶他去厕所,然后又骑着自行车赶回学校上下一节课。
中午下课后他在学校食堂打了饭,自己顾不上吃,先骑回老宅把饭菜用热水泡软了喂给董袁仲。
董袁仲的食欲越来越差,每次只能吃小半碗,喝几口汤,有时候吃到一半就开始恶心。
计鸢把碗放在一边,轻轻揉着他的背,等他缓过来再继续喂。
下午如果没课,他就把批改的作业和论文带回老宅,坐在董袁仲床边的藤椅上一边批一边陪他说话。
董袁仲大多数时候是闭着眼睛听的,偶尔会睁开眼点评一两句:“你这篇论文的文献综述太啰嗦了,砍掉三分之一。”
“你上课的时候是不是又把学生问住了,你那张脸一冷下来能把人冻死,改改。”
“您怎么知道我上课什么样,您又没去听过我的课。”
董袁仲依旧闭着眼睛:“我教了你十几年,你站在讲台上什么样我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
晚上计鸢帮董袁仲擦身。
肝癌晚期患者的皮肤干枯而蜡黄,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腰背上的骨头硌得他手指发疼。
他用温水浸湿毛巾拧到半干,从肩膀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擦,动作很轻,怕弄疼他。
董袁仲闭着眼睛任由他摆弄,偶尔会在毛巾擦过某个骨节时轻轻哼一声。
“疼吗?”计鸢问他。
“不疼,就是有点凉。”
计鸢把毛巾重新浸了一遍热水,拧干,继续擦。
擦完身计鸢把盆端出去倒掉,洗了手,回到东厢房在床边的藤椅上坐下来,拿起一本书给董袁仲念。
念的是《史记》,董袁仲最喜欢的那些篇目——《屈原贾生列传》《刺客列传》《货殖列传》。
他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东厢房里像一条平缓的河流,流过那些他从小就背得滚瓜烂熟的句子,也流过窗外越来越冷的冬夜。
董袁仲闭着眼睛听着,偶尔会跟着默念几句,嘴唇翕动着,声音极轻,像是怕打乱了计鸢的节奏。
念到夜深了,计鸢把书合上放在床头,帮董袁仲把被子掖好,自己就靠在藤椅上眯一会儿。
他睡得极浅,董袁仲在床上翻个身他都会立刻醒过来,黑暗中先听一听先生的呼吸是不是平稳的,然后才重新闭上眼睛。
有一天晚上他给董袁仲念到《屈原贾生列传》,念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时停了一下。
董袁仲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鸢儿,你知道我为什么最喜欢这篇吗?”
“知道,因为您是清醒的,您一直都是清醒的。”
董袁仲摇了摇头:“不是因为清醒,是因为我也有一个弟子,屈原没有弟子,他只有学生,我有你。”
计鸢没有说话。
他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把台灯拧暗,转过身时眼眶发红,但语调还是稳的。
“先生,我再去给您煎一剂药。”
然后起身去了厨房,对着砂锅里翻滚的药渣站了很久,直到蒸汽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日子从十一月翻到十二月,又从十二月翻到来年一月。
槭城的冬天是灰色的,天空低矮而阴沉,老宅的槐树落尽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轻轻摇晃。
董袁仲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止痛药的剂量不断加大,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有时候计鸢跟他说话,他要过好一阵子才能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了也只能简短地应一两句,然后闭着眼睛喘气。
但他始终保持着一些固执到近乎刻板的生活习惯——每天早上要洗脸、漱口、梳头,即使已经虚弱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也要让计鸢帮他把头发梳整齐。
他说:“为人师表,不能邋遢。”
“您现在躺在床上又没人看您。”
“你在看,你天天坐那把藤椅上看着我,你看了我快二十年了,我不能让你最后记住的是个邋遢老头子。”
计鸢没说话,把梳子放在床头柜上,帮他把被角掖好,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他把砂锅从灶台上端下来的时候手晃了一下,滚烫的药汁溅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印。
他低头看着那片红印,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有一次他调皮把墨汁洒在先生的宣纸上,先生罚他抄了十遍《千字文》。
他边抄边哭,哭完之后先生把他拉到水池边给他洗手,用凉水冲他被砚台硌红的手指,说下次要小心——每一件值得认真对待的东西都只有一个,你不能把它弄脏了。
他没有哭,只是把砂锅放回灶台上,打开水龙头冲了冲被烫伤的手背,然后端着药碗走回东厢房。
那一年槭城的冬天格外冷。
十二月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老宅院子里的青砖地被积雪盖得严严实实,槐树的枯枝上挂满了冰凌,偶尔有一根承受不住重量,咔嚓一声折断,砸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计鸢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扫雪,从正厅门口扫到院门,再从院门扫到厨房,扫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刚好够一个人走。
他扫雪的时候董袁仲就靠在东厢房的床头,隔着窗户看他。
窗户玻璃上结了厚厚一层霜花,董袁仲用袖子擦出一小块透明的区域,透过那片玻璃看着院子里那个弯腰扫雪的人。
计鸢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哈出的白雾在晨光里一团一团地散开。
他扫完雪把铁锹靠在槐树干上,转身往东厢房走,推开门时带进来一阵冷风。
董袁仲靠在床头:“你那围巾系法不对,左边比右边长了一截。”
计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围巾,把左边往上拽了拽:“您今天气色不错。”
“是吗?我也觉得比昨天好一点。”
计鸢没有拆穿他,他知道这是假话,但他也知道先生需要说这种假话。
他把熬好的药端到床前,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凉了送到先生嘴边。
董袁仲张嘴喝了,皱了一下眉头:“太苦了。”
“良药苦口。”
“这四个字是我教你的,你还给我做什么?”
进入一月之后,董袁仲的病情急转直下。
他开始吃不下任何东西,连喝粥都会吐。
止痛药的剂量已经加到了医生允许的最大限度,但疼痛仍然会在深夜发作,把他从昏睡中活活疼醒。
他不叫,只是咬着牙,把被子攥得指节发白。
计鸢睡在床边的藤椅上,每次都会在董袁仲攥紧被子之前就醒过来,因为他根本没有真正睡着过。
他醒了之后也不说话,只是起身坐到床沿上,把先生的手从被子上掰开握在自己手心里,把止痛药碾碎了用温水化开,一勺一勺喂给他。
药效上来之后董袁仲的呼吸会慢慢平稳下来,紧绷的身体一点一点放松,然后重新陷入半昏半醒的浅睡。
计鸢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把被子掖好,坐回藤椅上。
黑暗中他听到先生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语气是平静的,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念完了?念完就去玩吧,别跑太远。
计鸢把后脑勺靠在藤椅冰凉的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被炉火映出的暗红色光晕,用气声回了一句——没跑远,在院子里呢。
有一天下午,董袁仲忽然说要听《空城计》。
那是他最喜欢的戏,以前每个周末的晚上都要打开收音机听上一段,一边听一边用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
计鸢把收音机搬到他床头,调到戏曲频道,电波里传来马连良苍凉而悠远的唱腔——“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董袁仲闭着眼睛听着,嘴唇微微翕动,跟着哼了几句,声音极轻,像是在梦呓。
计鸢坐在床边的藤椅上,看着窗外的雪一点一点地落。
收音机里的诸葛亮正唱到“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董袁仲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先帝爷下南阳御驾三请,这段,我当年听师父唱过,他嗓子比马连良还亮,唱到最后‘闲无事在敌楼我亮一亮琴音’那句,他能把半个戏园子的人唱站起来。”
“我没听过师爷唱戏,您从来没带我去听过。”
“他走得早,你拜师前一年他走的。他走的时候你还没来,我没让你给他磕过头。”
计鸢把董袁仲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在自己掌心里:“那您替我跟他说一声,就说我给您磕过头了,也给他磕一个。”
董袁仲被他拉着的那只手已经瘦得只剩皮包骨,此刻却慢慢翻转过来,手指一点一点扣紧了计鸢的指节。
正月十五那天,董袁仲的精神突然好了起来。
早上醒来时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亮光,说话的声音也比前几天有力气。
他说要坐起来,计鸢把枕头垫高扶着他靠在床头。
他说要喝豆浆,计鸢去厨房现磨了一壶,端回来时加了半勺糖。
他喝了两口:“太甜了,下次少放糖。”
“好,下次少放。”
他说要晒太阳,计鸢把他从床上扶起来,裹上毯子,半扶半抱地挪到廊下的藤椅上。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院子里白茫茫的积雪上。
董袁仲靠在藤椅上仰着头,阳光落在他脸上,让他整个人的气色看起来不像前几天那么灰败了。
“鸢儿,你记不记得你十二岁那年偷喝我的酒,喝醉了爬到槐树上唱歌。”
计鸢站在他身后:“记得,调子全跑光了,您站在树下骂了我一整个下午。”
董袁仲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很真实。
他说:“你唱得太难听了,隔壁老钟以为我打孩子。”
“您确实打过我,戒尺都抽断了一把。”
“那是因为你把砚台打翻了,墨汁泼在那套《十三经注疏》上,那套书是你师爷留给我的,我当时差点没打死你。”
“那套书现在还在书架上放着呢,墨印子还没褪。”
“嗯,褪不了了,那墨印子是你留在我这里的,褪不了。”
这就是回光返照。
那天晚上董袁仲的体温开始持续升高,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的时候他会叫计鸢的名字,模糊的时候他会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语气很轻,像是在跟很多年前的那些故人交谈。
计鸢一夜没有合眼,坐在床沿上握着他的手,隔一阵子就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把水用棉签蘸着抹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天亮时董袁仲的呼吸忽然变得平稳而缓慢,像是风暴过后的海面,所有的波澜都被抚平了。
他睁开眼,目光比前几周任何时候都要清明,看着计鸢:“鸢儿,我不在了以后,你自己一个人,要好好的。”
计鸢握着他的手,把额头抵在那只枯瘦的手背上,肩膀一点一点地塌下去。
“先生,还有我呢,您放心。”
今生君恩还不尽,唯有来生化春泥。
董袁仲看着床前这个握着他手的年轻人,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抬起来替他擦一下脸,但力气已经不够了。
他的目光从计鸢脸上慢慢移向窗外,窗外是正月清晨灰白色的天光,老槐树的枯枝被新雪压弯了腰。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断断续续:“钥匙放在影壁后面了,你以后出门不用翻墙。老宅的钥匙,西厢房的钥匙,书柜抽屉的钥匙,全在影壁后面那个石龛里。我那年把你赶走之后,从来没有把钥匙拿回来过,怕有一天你回来,发现钥匙换了地方,你不认识新锁,他怕你不认得回家的路。”
董袁仲说完这些话,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背负了很久的东西,呼吸渐渐变得更浅、更慢,最后像一阵风从老宅的院子里吹过去,槐树枝轻轻晃了一下又归于静止。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细密无声,落在老宅的瓦片上,落在石桌上那本还没有翻完的书上,落在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和他已经闭了眼的先生之间。
香炉里的沉香早已燃尽,收音机忘了关,京剧节目早已结束,换成了一个女播音员用平稳的语调播报着天气预报——明日槭城小雪转晴。
董袁仲走后的第三天,计鸢去派出所注销了他的户口。
户籍警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接过死亡证明和户口本翻到董袁仲那一页,手指在注销章的红印泥上按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大概见过很多来注销亲属户口的人,也许已经习惯了这种机械性的动作——核对信息、盖章、归档。
但她还是多看了计鸢一眼,因为这个年轻人站在柜台前面的样子实在不像一个刚失去至亲的人。
他站得太直了,说话的语气太平稳了,填表时握笔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她把注销过的户口本推回给他:“节哀。”
计鸢把户口本接过来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谢谢。”然后转身走出了派出所。
回到老宅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推开院门,穿过影壁,在石阶上坐下来。
正月的夜晚冷得刺骨,青砖地上的积雪还没有化,他把户口本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董袁仲那一页。
注销章盖在名字上面,红色的印泥还没有完全干透,他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印泥沾在手指上,像是被烫到一样,又像是想确认这个章是真的盖下去了,不是一场可以醒来的梦。
他把户口本合上放回口袋,看着院子里那棵黑沉沉的槐树,忽然觉得这座三进的四合院太大了。
以前他从来没觉得老宅大过——小时候他在走廊里跑来跑去,董袁仲在书房里喊一声“别跑,小心摔着”,声音能穿过整个院子追到他耳朵里。
后来他长大了,在西厢房看书看到深夜,隔着院子能看到书房里还亮着灯,知道先生还在批作业,心里就很踏实。
现在书房里的灯已经好几天没亮过了,西厢房的窗户黑着,正厅的门关着,厨房里那只砂锅还搁在灶台上,锅里还留着最后一次熬药时没来得及倒掉的药渣。
这座院子忽然变得太空了,空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走廊里回荡。
他起身走到影壁后面,在石龛里摸到了那串钥匙。
钥匙用一根红绳拴着,红绳已经褪色了,变成了灰扑扑的暗粉色。
他把钥匙握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一直渗到骨头缝里。
然后他走到书房门口,用这把钥匙打开了那扇被关了将近半个月的门。
书房里的陈设跟董袁仲住院前一模一样。
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文史通义》,旁边放着一支没套笔帽的钢笔,笔尖上的墨水已经干涸了。
砚台上的墨早就干了,裂成几块碎片,像干涸的河床。
书架上的书还是按董袁仲生前的分类法排列的,经史子集一丝不乱。
他给先生守灵的那些夜晚,就在这间书房里把散落在各处的读书笔记逐本归档,在每一本讲义上用铅笔标注年份,把先生批过的学生论文按学号重新码齐。
偶尔翻到某页夹着的小纸条时会停下来——那是他的手迹,从七岁歪歪扭扭的“先生今天教我写反切”一直排到十几岁时越发瘦硬的旁注。
他把这些纸条归拢进同一个牛皮纸袋,继续去拆下一摞旧书。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董袁仲的私人物品——一把老花镜、一盒没拆封的檀香、几支备用的钢笔。
最底下压着一本相册。
相册的封面是用牛皮纸自己装订的,针脚有些歪,是董袁仲的手工。
他打开相册,第一页夹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模糊,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照片上的人。
那是他七岁那年秋天,董袁仲带他去省城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两个人在会场合影。
照片里的董袁仲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肩膀很宽,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低头看着身边那个只到他腰际的小男孩。
小男孩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白衬衫,领口有点大,袖子卷了好几圈,正仰着头看先生,嘴巴微张,大概是在问:“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去吃饭?”
他翻到第二页。
这一页是他十岁那年过生日,董袁仲给他买了一个蛋糕。
照片是他自己用董袁仲那台老海鸥相机拍的,焦距没对准,蛋糕是模糊的,但董袁仲坐在石桌旁的侧脸拍得很清楚。
那时候董袁仲的鬓角还没有白发,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的确在笑。
他看着这张照片,忽然想起来那个蛋糕是董袁仲骑着自行车去镇上买的。
来回骑了两个小时,蛋糕盒绑在后座上,路上颠坏了,奶油花歪到了一边,但他还是高兴得不得了,一口气吃了三块。
第三页是他穿着学士服的照片——他大学毕业那年,董袁仲参加了他的毕业典礼。
照片里他高出董袁仲一截,手臂搭在先生肩上,笑得没心没肺,而董袁仲整个人比几年前瘦了一圈,眼窝微微凹陷,但眼神仍然锐利而清明。
他翻过一页又一页,翻到他十九岁那年——相册里夹着一张被撕成两半又重新粘好的照片。
那是他离开槭城前拍的,他和董袁仲站在老宅门口。
这张照片被撕碎过,又被一片一片捡起来,用透明胶带重新拼好,每一道裂痕都拼得严丝合缝,显然是有人在这张照片上花了很久很久的时间。
他合上相册,把额头抵在相册冰冷的封面上。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枯枝在玻璃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来,先生去世前最后清醒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窗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钥匙还在老地方。”
他当时以为先生在交代后事,现在他才知道,先生在等的从来不是他自己回来,是怕他回来了进不了门。
他把相册放回抽屉里,站起来把书房的灯关了,走到西厢房门口。
门上还贴着他离开槭城那年亲手写的春联,横批已经褪成了浅粉色,轻轻一碰就剥落了一块。
他推门进去,屋里有一股久未通风的灰尘味。
书桌上放着一盏旧台灯,灯罩上被灯泡烤出的焦痕还在。
窗户正对着那棵槐树,树枝上落了两只麻雀,正在啄去年秋天残留的槐荚。
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但他太累了。
从接到老钟电话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跑——跑回槭城,跑进医院,跑着给先生熬药、买药、做饭、喂饭、擦身、翻身。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他裹着被子蜷缩在床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睡梦中他的手无意识地伸向床边的藤椅,手指碰到冰冷的藤条后微微弯曲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来。
藤椅上没有人,只有一片从窗外漏进来的月光。
董袁仲走后的第一个月,计鸢把老宅里所有能洗的东西都洗了一遍。
床单、被套、枕巾、窗帘、藤椅上的坐垫、书房里的桌布,连厨房灶台上那块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抹布都被他用碱水泡了又搓,搓得手指发红。
他在院子里拉了根长绳,洗好的衣物一件一件挂上去,冬日的风吹过来,白色的被单在阳光下轻轻晃动,像是某种无声的仪式。
邻居老钟路过门口时往里探头看了一眼:“小计,你这院子跟开染坊似的。”
计鸢正在晾最后一条枕巾,把枕巾夹在晾衣绳上用夹子固定好:“钟叔,您知道哪里能买到新的砚台吗?”
“砚台?你董先生不是有好几块砚台吗?”
“那些砚台都用了太多年了,砚池磨下去太深,我想给他换一块新的,他习惯用新砚磨墨写挽联。”
老钟靠在门框上沉默了一会儿:“街口那家文具店就有,我帮你去挑一块。”
“不用麻烦您,我自己去。”
他把手里那条枕巾的边角抻平,目光越过满院子被风扬起的晾衣绳,停在西厢房门口那副早已褪色的横批上,手上的动作没停。
计鸢去了街口那家文具店。
店面不大,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抬头看见他进来,放下算盘:“好久不见,你回来了。”
“回来了,买一块砚台,最好的那种。”
老板从货架顶上搬下来几个盒子,打开让他挑。
他逐一摸过那些砚台的砚池,最后挑了一块端砚,石质细腻,砚池深浅刚好,用手敲一下声音清脆而沉实。
老板帮他把砚台包好,他又拿了一刀宣纸、一瓶墨汁、一支新的狼毫笔。
“给谁用的?”
“我先生。”
“…哦。”
他知道董袁仲在槭城教了一辈子书,这条街上的老街坊都认识他,文具店老板大概也听说了消息。
他把钱付了,接过包好的砚台和纸笔,走到门口时老板忽然叫住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卷还没拆封的洒金红纸放在他手里:“去年过年剩下的,写挽联用得着。”
计鸢低头看着那卷红纸:“谢谢。”
然后抱着纸笔砚台走进了冬日下午灰蒙蒙的阳光里。
回到老宅,他把书桌上的旧报纸收走,把新砚台放在原处,研墨、铺纸、提笔。
他要给先生写一副挽联。
他悬腕提笔,在红纸上写下上联——“一生授业,桃李满天下。”
写到下联时他的手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有很多话想写——写先生教了他二十年,从五岁教到二十五岁,教他认字、读书、做人,教他规矩、底线、骨气;写先生在他赌气不回来的那一年多里,把钥匙放在影壁后面,把那封他寄来的信压在枕头底下,把撕碎的照片一片一片拼好;写先生最后那段日子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在跟他说“为人师表不能邋遢”。
他有很多话想写,但笔尖落在纸上,只写了一句“二十载师恩,来世再为徒”。
他把挽联挂在正厅,在董袁仲的牌位前摆上新买的砚台和一把戒尺。
然后他跪在蒲团上,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头。
第三个头他磕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上,很久很久没有抬起来。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计鸢每天的生活都围绕着两件事:去A大上课、回老宅守孝。
他在A大的课上得很好,学生们怕他但也敬他,因为他讲课从来不带讲义,所有的知识点都在脑子里。
但他的眼神里始终有一种学生们看不懂的东西——不是严厉,不是冷淡,是一种被压得很深很深的、只有在偶尔走神时才会浮上来的空旷。
晚上回到老宅,他一个人在书房里看书看到深夜。
看的是董袁仲留下的那些书,每一本都有先生的批注,有的在页边,有的在行间。
他有时候会读着读着停下来,手指按在某一行的批注上,看着那熟悉的笔迹发呆。
他知道先生不会回来了,但他还是每天睡前给书房的灯留一盏,就像先生还在那里批作业,偶尔会抬起头来冲西厢房的方向喊一声:“别看了,早点睡。”
第二年春天,老槐树抽了新芽。
计鸢在院子里种了一棵小槐树,就在老槐树的旁边,挖坑、培土、浇水。
他看着那棵只到他腰际的小树苗,忽然想起自己最后一次在先生床前说的那些话:“先生,还有我呢,您放心。”
半师半父半生恩,一跪一叩一黄昏。
董袁仲走后的第二年,计鸢开始写一本关于音韵学的书。
这个选题是他和先生最后一次在书房里讨论学术问题时定下的。
那天董袁仲精神还不错,靠在藤椅上听计鸢讲他对中古音系里几个疑难问题的看法:“你可以写一本书,把这些零零散散的发现串起来,做成一个完整的体系。”
“太难了,工作量太大了,我怕写不完。”
“写不完就慢慢写,学问不是赶出来的,是熬出来的。”
现在先生不在了,他开始写这本书。
每天从A大上完课回来,他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页一页地翻那些发黄的韵书和等韵图,用红笔在稿纸上画出密密麻麻的音系表格。
他写得很慢,有时候为了考证一个反切用字,要翻遍好几本古籍,在稿纸边上写满批注。
他习惯在深夜写作,因为深夜的老宅最安静,安静到他可以假装先生还在隔壁房间里看书,偶尔会咳嗽两声,或者站起来倒杯茶。
他把这种安静当成一种陪伴,就像先生从来没有离开过,只是在另一个房间里,不方便打扰他。
有一天晚上他写到凌晨两点,写到一个关于“喻三”和“匣母”分合的问题时卡住了。
他本能地抬起头想说:“先生,这个反例怎么解释”,话说到一半才发现对面的藤椅空着,扶手那块被磨得发亮的皮革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董袁仲生前用过的等韵图抽出来,一页一页地翻。
在某一页的页脚,他看到了先生的一行铅笔字:“此处与鸢儿前日所论相左,待考。”
他把那本韵图放回书架,重新在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下这一条的反证。
从此之后他的书稿上再也没有出现过问句——以前写在页边的问号旁边总会缀一句“待与先生商榷”,后来那些问号全部变成了他自己的批注,一行又一行。
第三年,老槐树旁边的空地上忽然多了一棵小槐树。
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从土里冒出来的,也许是老槐树被风吹落的种子,也许是鸟衔来的,也许是老宅的地底下本来就有很多沉睡的根,只在某个春天被雨水唤醒。
计鸢给它浇水、培土、支了一根竹竿当支架。
每天早上他出来扫院子的时候都会在树苗旁边站一会儿,看着老槐树新发的枝丫和小树苗交叠在一起,老的往东斜,小的往西歪。
到了第四年,他的书稿已经写了厚厚一沓,摞在书桌一角用一块镇纸压着。
他用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把这些稿子装好,在封面写上书名和日期。
档案袋的背面粘着一张空白的标签,他在标签上写了一行字:“先生,稿子写完了,您帮我看看。”
他把档案袋放在书架上,跟董袁仲的手稿放在一起。
第四年六月末,槭城热得像蒸笼。
计鸢去省实验中学找赵敏拿一份教研材料,路过走廊时被一个高二男生拦住了。
男生个子已经窜到一米八出头,校服穿在身上显得短了一截,露出小半截手腕,手里攥着一沓作文纸。
计鸢打量了他一眼,眉眼硬朗,眼神亮得有些扎人,一看就不是那种安分守己的好学生。
男生站在门口,有点不敢往里走。
计鸢没看他:“你桌上的茉莉花茶还有没有?泡一杯。”
赵敏习以为常地去翻茶柜,一边翻一边念叨:“你这人,上我这儿来跟回自己家似的。”
男生还站在门口,计鸢终于抬眼看他:“站那儿干什么,作文拿来我看。”
后来发生的事,计鸢在很多年后仍然记得很清楚。
那篇作文写的是《左传》里的战争叙事,辞藻华丽,排比句用得铺天盖地,典型的炫技型学生作文。
他翻了两页就在心里给这个学生定了性:底子不错,但太浮,需要敲打。
他翻到其中一页,拿红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字——“知其然耳”。
后来那个男生站在他面前,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被汗浸得一绺一绺的,他说:“计老师,我想跟您学东西。”
计鸢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小半个头的少年,在闷热的六月午后的光影里忽然有点恍惚——他想起自己五岁时站在董袁仲家的门槛上敲铃铛,想起每次先生追着他满院子跑时槐树影子在青砖上一块一块地碎掉又重新拼起来,也想起后来自己跪在病床前握着那只枯瘦的手,说要替先生守着院子、守着书、守着这盏灯。
现在灯还亮着,院子里那个人却已经不在了。
“叫什么名字。”
“韦秦州,秦国的秦,九州的州。”
“名字起的太大,德不配位就是笑话。”
门内有师,门外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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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晦,你恨为师吗?”
“此恨滔天死难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