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董先生   计鸢五 ...

  •   计鸢五岁那年,被他妈拎着胳膊送到了董袁仲家里。

      不是送去读书的,是送去治病的。

      计鸢的“病”在当时的计家是个公开的难题——一个五岁的小孩,能把家里所有的钟表拆成零件,能把邻居家的猫追得翻过三堵墙,能在他爸的《辞海》上画满小人,能在幼儿园的午睡时间把全班小朋友的被子全掀了然后站在窗台上宣布“我是孙悟空”。

      他妈试过好言好语、连哄带劝、罚站罚跪,全都不管用。

      每次她气得抄起鸡毛掸子,计鸢就往他奶奶身后一躲,老太太护孙子护得跟护心肝似的,谁都不准碰。

      计鸢的奶奶是前清翰林家的小姐,一辈子吃斋念佛,唯独在护孙子这件事上毫不含糊。

      计鸢他爸是中学教师,一辈子教别人家的孩子,轮到自家儿子却束手无策,桃李满天下,自家结苦瓜。

      他试过跟计鸢谈心,计鸢坐在他对面,两条短腿悬在椅子边上晃来晃去,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态度极其诚恳,认错极其爽快,转头继续拆他的收音机。

      “这孩子,我是管不了了。”

      他妈把计鸢放在董袁仲家的门槛上,对着屋里那个正在伏案写字的年轻人说,“董先生,我把他交给你了,他不听话你就打,打坏了我也不怪你。”

      董袁仲当时二十五岁,一个人住在城西祖上留下的三进老宅里,靠给人刻印章、写碑文、修补古籍过活。

      他在南方一所大学教过几年书,后来因为海外关系被审查,发回原籍监督劳动。

      平反之后他不愿再回高校,就守着这间老宅,每天读书写字,偶尔有几个老朋友从城里来看他,带来几本新出的学术期刊和一包茶叶。

      他这辈子没收过徒弟,也没打算收徒弟。

      但计鸢他妈是他母亲的远房侄女,论辈分管他叫声表叔,逢年过节都会来送点东西。

      她开了这个口,董袁仲不好直接拒绝。

      董袁仲从案前抬起头来,打量了一下门口那个正在用鞋尖踢门槛的小男孩。

      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的,瘦得像根竹竿,眼睛里有一股跟年龄不符的机灵劲,还有一种被宠坏了的天不怕地不怕。

      他手里攥着一根从路边拔的狗尾巴草,正用草尖戳门上挂的铜铃铛,铛铛铛响个不停。

      董袁仲把毛笔搁在笔架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低头看着这个只到他膝盖的小东西。

      “叫什么名字?”

      小东西仰起头,眼睛在阳光下眯成两条缝:“我叫计鸢,你家的铃铛真响,我能再敲一下吗?”

      董袁仲还没开口,他已经跳起来又拍了一下铜铃铛,然后笑出了两颗豁牙。

      董袁仲弯下腰,一只手把这个小东西提溜起来,夹在腋下,对计鸢他妈说:“人留下,你走吧。”

      计鸢他妈站在门口,看着自己儿子在董袁仲腋下像一条被捞起来的泥鳅一样扭来扭去,眼眶红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快步走了。

      计鸢在她身后喊了声“妈”,他妈没回头。

      董袁仲把计鸢拎进书房,放在那张太师椅上。

      椅子太大了,计鸢整个人陷在里面,两只脚悬在半空中,晃荡晃荡。

      董袁仲从笔筒里抽出一把竹尺,不是那种裁衣服的软尺,是真真正正打过人的竹尺,两指宽,一尺半长,颜色深褐,表面包着一层经年累月手汗浸润出来的包浆。

      他把竹尺往桌上一放:“我不喜欢打人,但你得守我这里的规矩。第一条规矩——不许拆任何东西,除非你拆完之后能原样装回去。第二条规矩——书桌上的东西,没经过我同意不许碰。第三条规矩——吃饭、睡觉、写字,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计鸢坐在太师椅上看他,歪着脑袋,用一种五岁小孩特有的狡黠目光打量着面前这个瘦高的年轻男人。

      他大概是觉得这个人说话的语气跟幼儿园老师差不多,没什么杀伤力。

      于是他张开嘴,用漏风的豁牙说了句:“那我要是碰了呢?”

      董袁仲没说话。

      他把竹尺拿起来,在桌上敲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敲——竹尺落在红木桌面上的声音在整间书房里回荡开来,闷钝、沉实,像是某种警告,也像是某种承诺。

      计鸢的笑容僵在脸上,慢慢把伸向砚台的手缩了回来。

      从那天起,计鸢正式被“寄存”在董袁仲家里。

      说是寄存,其实就是被扔在了一个单身的、脾气古怪的、没有任何育儿经验的年轻男人身边,每天过着跟老宅里那些旧书堆和古砚台为伴的日子。

      早上起床要叠被子,被子要叠成豆腐块——不是部队那种四四方方带棱角的豆腐块,是董袁仲自己发明的叠法,被头往里折三指宽,被脚对齐床沿,枕头放在被子正中间,偏一寸都不行。

      计鸢折了拆、拆了折,折了七八遍才算过关。

      吃早饭不能出声,喝粥不能吸溜,筷子不能插在饭碗里,掉在桌上的饭粒要捡起来吃掉。

      写毛笔字要悬腕,腕不悬就挨一下竹尺。

      读书要大声,读到嗓子哑了也要继续。

      这些规矩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严苛得不近人情,但计鸢居然慢慢地被磨得老实了。

      不是一下子老实的,是在被竹尺敲了无数遍手背之后,终于学会了在说话之前先看那个砚台——只要董袁仲的砚台上还有没干的墨,他就不能碰书桌上的任何东西,这是血泪教训换来的肌肉记忆。

      他学会了这些规矩,也学会了别的一切——认字、写字、背诗、磨墨、洗笔、涮砚,在董袁仲出门替人写碑文时替他看家,自己去井边打水泡茶,把厨房灶台擦得干干净净。

      但他真正学会“规矩”两个字怎么写,是在七岁那年。

      那年夏天,计鸢在老宅已经待了快两年。

      他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起来给先生磨墨,习惯了自己把书包拎到先生面前背《千字文》,习惯了每天晚上洗完碗后坐在廊下看先生弹他那个旧琵琶,琴箱上的漆已经被磨掉大半,露出底下暗黄色的老木。

      但有一点他始终没有习惯——他不能出去玩。

      董袁仲不让他随便出门,老宅的门白天是关着的,钥匙放在影壁后面的石龛里。

      计鸢知道钥匙在哪里,但他从来不敢拿。

      这条街上有几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每天傍晚在巷子里捉迷藏、打弹珠、放风筝,笑声从院墙外面一阵一阵传进来,像一把小钩子,钩得他心里痒得发慌。

      他趴在门缝上往外看,看到那些孩子在巷口的槐树下追来追去,看到他们手里的玻璃弹珠在夕阳下闪着彩色的光。

      他从没玩过打弹珠,第一次看到弹珠滚进青砖缝里时差点把门板推出缝。

      他把脸从门板上揭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书房——董袁仲正在伏案写字,砚台上的墨才磨了一半,笔锋正落在宣纸的起笔处。

      先生写的这幅字,至少还要一炷香的时间,也就是说他有足够的时间跑出去弹一把弹珠再跑回来。

      他把门闩轻手轻脚地抽开,侧身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他在巷子里把弹珠撒了一地,赌了一只带裂纹的猫眼珠,裤兜里还塞着一截刚跟隔壁小孩换来的米花糖。

      他攥着那枚赢来的弹珠又溜回巷口,抬头就看见老宅门口站着一个人——董袁仲手里拿着戒尺,身上还是那件沾着墨迹的旧长衫,站在门廊下,整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有那把黑檀戒尺在夕照里反射出一截冷而硬的光。

      计鸢站在原地,裤兜里的弹珠沉甸甸地坠着大腿,米花糖粘在口袋里忘了吃。

      “先生我就玩了一小会儿,先生——”

      董袁仲没有骂他,没有扇他,只是转身走进院子:“跪着。”

      计鸢跪在院子中央的石板上,膝盖硌在石缝里冒出的小草上,不敢动也不敢哭出声,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石板上。

      那是他人生第一次被罚跪。

      在此之前,他挨过戒尺,挨过手板,但从来没跪过。

      跪是另一种惩罚——戒尺打在身上疼的是肉,跪在地上疼的是心。

      他在石板上跪了很久,久到夏天的蚊子把他两条小腿叮满了包。

      董袁仲终于从书房里走出来,蹲在他面前问他:“知不知道错在哪里?”

      “我不该偷偷跑出去,不应该撒谎,不应该不听先生的话。”

      “你偷偷跑出去,是不守规矩,撒谎,是不诚实,不听我的话,是不敬。”董袁仲把戒尺放在他手心里,让他自己握着。

      “但这些都不是你今天最大的错——你今天最大的错,是你不相信我会带你出去玩。你觉得你只能背着我才能出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开口问我,我会不会放下笔,陪你出去弹这把弹珠?”他把那个赢来的猫眼弹珠从计鸢口袋里拈起来,对着夕阳看了看,“走,带你去赢一把更好的。”

      那天傍晚计鸢输了。

      董袁仲蹲在巷口的槐树下,帮他赢回来一把弹珠。

      计鸢慢慢长大,慢慢地从七岁长到十二岁,再长到十五岁,那扇门再也没有被他偷偷打开过。

      小时候他以为翻墙最可怕的下场是在石板上跪一宿,后来才明白他最怕的不是那个,是董袁仲躺在病床上对他说:“当年你要是不跑,我还能多弹一把弹珠。”

      他听着心率监护仪滴滴答答,病房外走廊里有人推着手推车路过,橡胶轮子轧过防静电地板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巷口小孩弹珠滚进砖缝又弹回来的声音。

      那年他二十五岁,距离他五岁第一次站在董袁仲家门槛上敲铃铛,正好二十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