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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断魂崖坠 阿禾心灯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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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南的暮春,总裹着化不开的湿冷。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像棉絮似的糊在田埂上,苏禾就已经醒了。
她没敢动,只睁着一双清亮的杏眼,盯着头顶漏了风的茅草屋顶,听着里屋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像破了的风箱,每一声都扯着她的心,往下沉,沉到冰冷的泥水里。
这是娘咳的第三个月。
去年秋里的洪水冲垮了家里仅有的三分薄田,颗粒无收,娘本就亏空的身子,一入了冬就垮了。先是风寒,拖着拖着就成了好不了的咳疾,开春后非但没好,反倒越来越重,前几天夜里,已经咳出血来了。
苏禾轻轻翻了个身,借着从破窗棂透进来的微光,看向自己摊开的手。
这是一双十六岁少女的手,却没有半分娇嫩。指腹上全是割猪草磨出来的厚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指节处还有好几道冻裂的口子,刚结了薄痂,一动就扯着疼。
可就是这双手,是她和娘唯一的活路。
爹走得早,在她三岁那年,上山砍柴摔断了腿,没钱医治,没熬过年关就去了。临走前,爹攥着娘的手,给她定了名字,叫苏禾。
他说,咱田埂上的青禾最是韧,踩不烂,旱不死,就算被狂风暴雨按进泥里,等太阳一出来,风一吹,又能直溜溜地挺起腰杆。他盼着他的闺女,能像这田埂上的青禾一样,一辈子都有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再难的日子,都能活下去。
这些话,娘翻来覆去,跟她说了十三年。
苏禾也一直记着。
爹走后,娘靠着给人缝补浆洗,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日子过得像根拧干了的棉线,紧巴巴的,却从没让她饿过肚子。如今娘倒了,这个家,就该她撑起来了。
她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割最肥嫩的猪草,背到镇上的屠户家去换钱。一斤猪草两个铜板,屠户家挑得严,只有后山深处、沾着晨露的嫩草,才肯收。她每天要走十几里山路,割满满一背篓猪草,换回来的铜板,攥得手心发烫,转身就全送进了药铺。
可药钱涨得太快了。
昨天傍晚,她攥着攒了三天的铜板去药铺,掌柜的叹了口气,把药方推了回来,说里面的川贝和紫菀又涨了价,还差两个铜板,抓不齐药。
两个铜板。
对镇上的富户来说,不过是掉在地上都懒得弯腰捡的数目,可对苏禾来说,是娘三天的药,是娘的命。
她站在药铺门口,攥着手里被汗浸湿的铜板,看着街对面包子铺里冒着热气的肉包,鼻子酸得厉害。她已经半个月没吃过一顿饱饭了,每天就靠娘熬的野菜糊糊填肚子,可她不饿,她只恨自己没本事,连两个铜板都拿不出来,连娘的药都抓不齐。
镇上的张大户家曾托人来说,想让她去府里做丫鬟,管吃管住,每月还给两百个铜板。她去了,可刚进府门,就看见张大户家的少爷对着丫鬟动手动脚,她当天就回了家,再也没动过这个念头。
娘跟她说,人穷,不能志短。她可以苦,可以累,可不能糟践了自己,不能让地下的爹蒙羞。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地方能去。
断魂崖。
村里人都说,断魂崖是个邪性地方,崖壁陡峭,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山涧,每年都有上山的樵夫、采药人摔下去,尸骨无存。可也只有断魂崖的崖边,长着整片后山最肥嫩的猪草,沾着山涧的水汽,长得油绿发亮,屠户见了,愿意多给半个铜板一斤。
只要割满满一背篓,别说两个铜板,连娘下半个月的药钱,都能凑出来了。
里屋的咳嗽声停了。
苏禾赶紧收了思绪,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上娘给她缝的粗布衫。这件布衫是去年冬天做的,袖口已经磨破了,娘夜里就着油灯,给她补了又补,针脚密密匝匝的,全是娘的心意。
她刚推开门,里屋就传来了娘虚弱的声音:“禾儿?是你起来了?”
“哎,娘,是我。”苏禾赶紧应着,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土炕上,娘蜷缩在破旧的棉被里,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窝深深陷了下去,原本很是周正的脸,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看见她进来,娘勉强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刚动了一下,就又开始咳,咳得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手死死地攥着炕沿,指节都泛了白。
苏禾赶紧扑过去,顺着娘的背轻轻拍着,又拿起炕边的水碗,小心翼翼地喂娘喝了口水。好半天,娘的咳嗽才止住,靠在墙上,喘着粗气,看着她,眼里全是心疼。
“你又要上山去?”娘的声音哑得厉害,“娘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往深山里去,危险。娘这病,不治了,不碍事的,咱娘俩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娘,您说什么胡话呢。”苏禾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给娘掖被角,把眼里的泪憋了回去,“您这病肯定能好,大夫都说了,按时吃药,慢慢养着就好了。我不去深山,就在山脚下割点草,很快就回来,您放心。”
她不敢跟娘说要去断魂崖,要是说了,娘就算拼了命,也不会让她出门的。
娘看着她,浑浊的眼里全是不放心,伸手攥住了她的手。娘的手很凉,瘦得皮包骨头,指腹上全是缝补衣服磨出来的茧,跟她的手一模一样。
“禾儿,是娘没用,拖累你了。”娘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才十六岁,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要为了娘,天天上山下地,受这么多苦……”
“娘,您别这么说。”苏禾反手握紧娘的手,把脸贴在娘的手背上,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一股子韧劲,“您生了我,养了我,为了我吃了十几年的苦,如今我照顾您,是天经地义的。等您好了,我还要带您去镇上看庙会,给您买新布做衣裳,咱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娘看着她懂事的样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一遍遍地说:“好,好,娘等着,等着跟我的禾儿过好日子。”
苏禾哄着娘躺下,又给灶膛里添了把柴,把锅里温着的野菜糊糊热了热,盛了一碗,一口一口喂娘吃了。娘吃了小半碗就吃不下了,她把剩下的半碗糊糊喝了,又从怀里摸出昨天剩的半块窝头,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塞进了怀里。
这是给娘留的,等她回来,娘饿了就能吃。
临走前,她又给娘掖好了被角,跟娘说自己太阳落山前肯定回来,看着娘点了头,才背上墙角的竹篓,拿起那把磨了无数遍的锈柴刀,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苏禾脸上的笑就落了下来。
她抬头看了看天,晨雾已经散了些,东边的天际露出了一点鱼肚白。她咬了咬牙,转过身,脚步飞快地往后山走去,目标很明确——断魂崖。
山路不好走,刚下过雨没几天,泥土湿滑,到处都是水坑。苏禾走得很快,脚下的布鞋很快就湿透了,沾满了泥,可她半点都没停。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到断魂崖,割满一背篓猪草,快点去镇上换钱,快点把药抓回来,娘还在家里等她。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她终于到了断魂崖。
崖边的风很大,呼呼地刮着,吹得她的头发乱飞,脚下的泥土被雨水泡得松垮,踩上去软软的,稍不注意,就有滑下去的风险。苏禾往下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崖底,全是黑乎乎的密林,像一张张开的巨口,看得人心头发紧。
她往后退了半步,心里也有点怕。
可一想到娘咳血的样子,想到药铺掌柜说的那两个铜板,那点害怕瞬间就被压下去了。
她把竹篓放在身后稳当的地方,握紧了手里的柴刀,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挪,踮起脚,去够崖边长得最旺的那丛猪草。
那丛草长得真好,油绿发亮,叶片肥厚,比她这辈子割过的所有猪草都要嫩。只要割了这一丛,再割几丛,很快就能把背篓装满了。
柴刀挥下去,带着晨露的猪草应声而落。
苏禾心里一喜,弯腰把草捡起来,塞进身后的竹篓里。一丛,两丛,三丛……竹篓里的猪草越来越多,越来越沉,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
娘的药钱,有着落了。
她看着崖边最外侧,还有一丛长得最旺的猪草,长在一块凸起的石头旁边,只有一步的距离。只要割了这一丛,竹篓就满了,她就能回去了。
苏禾深吸了一口气,把柴刀攥得更紧了些,双脚牢牢地踩在地上,一点点往前挪。
脚下的泥土,突然毫无征兆地垮了。
被连日雨水泡得软烂的土块,瞬间失去了支撑,像散沙一样,朝着崖下坠去。苏禾的脚下一空,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
她瞳孔骤缩,下意识地伸手去抓身边的东西,可指尖只划过了一片虚空,只抓到了一把带着草叶的湿泥。
身后的竹篓重重地往下坠着,她像一片被狂风从枝头狠狠扯下来的叶子,直直地,朝着深不见底的断魂崖底,坠了下去。
风在耳边疯狂地呼啸着,刮得她脸生疼。身体一次次撞在崖壁凸起的石头上,骨头碎裂般的剧痛,一波接着一波席卷全身。她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半块窝头死死地护在胸口,闭上眼睛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娘,对不起。
禾儿,可能回不去了。
重重的一声闷响,她砸在了崖底的乱石堆上,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禾是被疼醒的。
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了重拼,又被无数把钝刀反复碾过,每动一下,都像是要把她的灵魂都撕裂。喉咙里腥甜翻涌,她一张嘴,就呕出了一大口温热的血,溅在了身前冰冷的石头上。
天……天黑了吗?
她想睁开眼睛,看看自己在哪里,看看天是不是黑了,娘是不是在家等急了。
可无论她怎么用力,怎么拼命地睁大眼睛,眼前都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浓稠的、死寂的黑。
没有光,没有影,没有天,没有地。
什么都没有。
不是天黑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淬了冰的惊雷,狠狠劈在了她的头顶,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就冻住了。
她颤抖着抬起手,朝着自己的眼窝摸去。
指尖刚触到眼皮,就传来了钻心的疼。眼皮肿得像核桃,黏糊糊的,全是已经半干的血。她再往里摸,指尖触到了尖锐的、扎进皮肉里的碎石,还有眼窝处塌陷下去的、破碎的软组织。
是坠崖的时候,碎石扎进了她的眼睛里。
她瞎了。
“不……不会的……不可能……”
苏禾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不敢置信的呜咽。她疯了一样地揉着自己的眼睛,哪怕碎石划破了她的指尖,划破了本就脆弱的眼皮,温热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的衣襟上,她也不肯停。
她想看见。
她想看见娘,想看见田埂上的青禾,想看见天上的太阳。
她想回家。
可无论她怎么努力,怎么拼命地睁大眼睛,眼前都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那黑暗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把她死死地困在里面,连一丝一毫的光,都不肯透进来。
绝望,像崖底冰冷的溪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整个人彻底淹没了。
她才十六岁。
她瞎了。
她成了一个废人。
娘还在家里等她,等她换钱抓药。可她现在这个样子,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连路都走不了,连站起来都做不到,还怎么救娘?
她躺在冰冷的乱石堆上,眼泪混着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渗进了身下的石头缝里。
崖底阴冷潮湿,风一吹,就像刀子一样刮在她的身上。她能听见身边潺潺的溪水声,能听见草丛里虫子爬动的窸窣声,能听见远处鸟兽的啼鸣,能感受到风拂过脸颊的触感。
可她什么都看不见。
她像一只被扔在荒野里,断了翅膀,瞎了眼睛的幼兽,只能躺在冰冷的石头上,无助地等着死亡降临。
一天。
两天。
三天。
她在断魂崖底,整整躺了三天。
饿到极致的时候,她就凭着记忆,摸索着抓一把身边的野草,塞进嘴里。苦涩的草汁呛得她撕心裂肺地咳嗽,震得断了的肋骨疼得眼前发黑,她也只能硬生生咽下去。渴了,就凭着听觉爬到溪边,舔一口冰冷的溪水,哪怕水里混着泥沙,也只能往下咽。
身上的伤口在慢慢结痂,可心里的绝望,却一天比一天深。
她试过摸索着往崖上爬。可崖壁陡峭湿滑,她看不见抓手,看不见落脚的地方,只能凭着指尖的触感,一点点往上挪。刚爬了不到两米,脚下一滑,就重重地摔了下来,后背砸在乱石堆上,断了的肋骨再次错位,疼得她差点再次晕过去。
她爬不出去了。
就算真的爬出去了,她一个瞎子,又能怎么样呢?
娘肯定已经等不及了。
她不在的这三天,娘一个人躺在家里,没人喂水,没人喂饭,咳得那么厉害,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会不会……会不会已经……
她不敢想。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疼得她浑身发抖。
她活着,还有什么用呢?
她连自己的娘都护不住,连自己都养不活,成了一个连路都走不了的瞎子。就算活着,也是个累赘,只会拖累娘,只会让娘跟着她受苦。
不如死了。
死了,就不用再受这份苦了。
死了,就能去见爹,就能不用再看着娘受苦,自己却无能为力了。
苏禾颤抖着手,在身边的乱石堆里摸索着。
她摸到了那把跟着她一起坠崖的锈柴刀。
柴刀的刀刃,虽然生了锈,却依旧锋利。三天前,她用这把刀割猪草,想给娘换救命的药。三天后,她要用这把刀,了结自己的命。
她把柴刀紧紧攥在手里,冰冷的刀刃,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只要轻轻一划,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闭上了那双再也看不见东西的眼睛,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心里一遍遍地念着:娘,对不起,女儿不孝,不能给您养老送终了。女儿来陪您了,您等等女儿。
手腕微微用力,锋利的刀刃已经划破了皮肉,一丝尖锐的刺痛传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一线的时刻。
一道极轻,极温和,却又带着无尽慈悲的声音,穿透了崖底呼啸的风声,穿透了她耳边所有的嘈杂,清清楚楚地,一字一句地,落在了她的耳朵里。
“阿弥陀佛。”
只有四个字。
却像春日里化开的第一捧雪水,像无边暗夜里,突然点亮的一盏油灯,顺着她的耳朵,淌进了她被绝望填满的、早已干得开裂的心里。
那一瞬间,她手里的柴刀,哐当一声,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手腕上的刺痛还在,可那点赴死的念头,却像被春风拂过的冰雪,瞬间就融化得无影无踪。
她猛地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嘶哑着嗓子,拼尽全身力气喊:“谁?是谁在那里?!你出来!”
崖底空荡荡的。
只有呼啸的风声,潺潺的溪水声,回应着她的呼喊。
没有人影,没有脚步声,连一丝多余的气息都没有。
仿佛刚才那声佛号,只是她濒死之际,产生的幻觉。
可她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里的慈悲,那声音里的温和,那声音里不带半分轻视、不带半分怜悯,只有平等的、温柔的渡化,是她这辈子,都从未感受过的暖意。
就在她茫然四顾,浑身发抖,以为是自己幻听的时候,那道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依旧是不见其人,只闻其声。
依旧是温和慈悲,像冬日里的暖阳,像母亲温柔的手,轻轻抚过她颤抖的头顶。
“施主,命途多舛,然心灯不灭,便有生路。”
“目盲不可怕,心盲,才是万劫不复。你能为母舍身,能守本心不折,这世间,便没有能困住你的绝境。”
“世间疾苦,皆有渡处。你有一颗至善至慈之心,哪怕身处无边黑暗,也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活下去。众生皆苦,你若能守住这颗本心,他日,必能渡己,亦能渡人。”
声音落下,就再也没有响起过。
无论苏禾再怎么喊,怎么问,怎么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磕头,崖底都只有风声,再也没有那道温柔慈悲的声音了。
她不知道说话的人是谁,不知道她藏在断魂崖的哪个角落,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会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点化她。
可她原本攥得死紧的拳头,却慢慢松开了。
原本死寂一片的心里,像是被那颗佛号种下的种子,在温柔的开示里,破土而出,发了芽。
目盲不可怕,心盲,才是万劫不复。
活下去。
她要活下去。
她要爬出去。
就算眼睛瞎了,她还有手,还有脚,还有耳朵,还有一颗没瞎的心。她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不能就这么放弃。
娘还在家里等她。
她还没给娘抓药,还没带娘去看庙会,还没给娘做新衣裳,还没兑现跟娘说的,要让她过上好日子的诺言。
她不能死。
苏禾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喉咙里的哽咽。她摸索着,捡起了地上的柴刀,重新别在了腰上。然后,她伸出手,一点点摸着身边的崖壁,指尖抚过冰冷的石头,感受着每一块凸起的棱角,每一根垂下来的藤条。
她要爬上去。
爬出这断魂崖,爬出这无边的黑暗。
她的指尖,触到了一根粗壮的藤条,牢牢地长在崖壁的石缝里。她攥紧了那根藤条,用尽全力,把自己的身子撑了起来。
刚一站起来,断了的肋骨就传来钻心的疼,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却死死地攥着藤条,稳住了身子。
她抬起头,朝着崖顶的方向,哪怕眼前只有一片浓黑,她的目光,却像是穿透了这无边的黑暗。
爹说,田埂上的青禾,踩不烂,旱不死,就算被按进泥里,也能重新挺起腰杆。
她是苏禾。
她是爹和娘的禾儿。
她不能就这么倒在这里。
苏禾咬着牙,指尖死死地抠进崖壁的石缝里,拽着手里的藤条,一点点,一步一步,朝着崖上挪去。
手被锋利的石头磨烂了,血肉模糊,她就用衣角缠上,继续往上爬。
膝盖磕在乱石上,磕出了深深的口子,骨头都露了出来,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继续往上挪。
好几次,脚下一滑,她差点再次摔下去,可每次,耳边都会响起那声慈悲的“阿弥陀佛”,都会想起娘在家里等她的样子,想起爹说的青禾的韧劲。
她死死地攥着手里的藤条,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眼前是永远的黑暗。
可她的心里,却亮起了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那盏灯,是娘的期盼,是爹的嘱托,是崖底那声温柔的佛号,是那句“心灯不灭,便有生路”。
风还在崖间呼啸,可她的脚步,却无比坚定。
她要往上爬。
她要回家。
哪怕前路永夜,她也要凭着心里的那盏灯,一步一步,走出属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