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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传艺   第五章 ...

  •   第五章传艺

      第二天一早,张启东把所有人叫到了院子里。

      “开个会。”

      张启南正在喂鸡,沈知行正在厨房里揉面,周晓璐正在劈柴——她好像永远在劈柴。三个人放下手里的活,围到石磨边上。

      柳娘端了一壶茶出来,给每个人倒了一碗,然后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她不说话,但耳朵竖着。

      “昨晚屋顶上的话,我听见了。”张启东开门见山。

      沈知行揉面的手顿了顿。周晓璐端茶碗的动作停了一瞬。

      张启南一脸茫然:“什么话?你们昨晚在屋顶上说话了?”

      “沈知行的家人,不是元兵杀的。”张启东看着张启南,“是宋云书。”

      张启南端茶碗的手僵住了。他慢慢地、慢慢地把茶碗放下,抬起头看着沈知行。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震惊、愧疚、还有一种被隐瞒了太久的难过。

      “上辈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来不及。”沈知行说,“那三箭来得太快。”

      “那这辈子呢?昨天为什么不说?”

      “因为昨天你哭了。”沈知行的语气很轻,“你抱着我的时候,眼眶红了。我想,先让你高兴一晚上。杀人放火的事,今天再说也不迟。”

      张启南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点什么狠话,想说“你他妈把我当什么人了”,想说“我上辈子欠你一条命你连真话都不告诉我”。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沈知行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一口喝干。

      “下次不许瞒我。”

      “嗯。”

      “什么事都不许瞒。”

      “嗯。”

      张启南把茶碗往石磨上重重一搁,转头看着张启东:“哥,怎么杀?”

      张启东没有直接回答。他看向周晓璐。

      “周姑娘,宋云书武功如何?”

      “上辈子,至正二十八年的时候,天下能赢他的不超过五个人。”

      “现在呢?”

      周晓璐想了想:“至正十一年。他刚中乡试,武功应该还没到大成。但身边至少有两个高手。一个是老铁匠,另一个我没见过,只知道姓秦,使双刀。”

      “老铁匠现在在哪?”

      “后山。”周晓璐指了指村后的方向,“他说这辈子要当铁匠,就住在那片松林里。”

      张启东点了点头。

      “那今天先做三件事。第一件,启南,你跟沈知行去后山,把老铁匠请来。”

      “他要是不来呢?”

      “他会来的。”周晓璐说,“跟他说我灶上炖着羊肉。”

      张启南愣了一下:“就这样?”

      “就这样。”

      张启南和沈知行对视一眼,起身走了。走出院子的时候,沈知行回头看了一眼周晓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等他们走远了,张启东才开口。

      “第二件事。周姑娘,你跟我去一趟镇上。”

      “做什么?”

      “买纸笔。”

      周晓璐的眉毛动了一下。她上辈子见过很多人买纸笔,有赶考的书生,有记账的掌柜,有写状子的讼师。但张启东买纸笔,她想不出来是为了什么。

      “你要考秀才?”

      “不是。”

      “写状子告谁?”

      “不告谁。”

      “那你——”

      “画地图。”张启东站起来,“上辈子打过的仗,走过的路,死过的人,全都画下来。这辈子用得着。”

      周晓璐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老铁匠说过的话——那张家两兄弟,也是回来的?她没有回答老铁匠。但现在她觉得,老铁匠大概早就看出来了。那个老东西,什么都看得见。

      “第三件事呢?”她问。

      张启东看向门口坐着的柳娘。

      “娘。村东头的王寡妇,你跟她熟吗?”

      柳娘正喝着茶,被这句话呛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家里有一架织布机。上辈子至正十五年被元兵烧了。那架织布机是咱们县里最后一架能织细布的。我想让她教村里的女人织布。”

      柳娘看着自己的大儿子,眼神很复杂。她上辈子就觉得这个儿子不对劲。打仗的时候太冷静,杀人之后太沉默,像是每一刀砍下去之前都已经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她那时候以为是当娘的不够了解儿子,现在她忽然明白了——不是不够了解,是这个儿子根本就是活过一遍的人。

      “启东。”

      “嗯。”

      “你上辈子,活了多久?”

      张启东没有隐瞒。“至正二十六年。启南死后的第三天。”

      柳娘端茶的手微微发抖。她把茶碗放下,站起来,走到张启东面前。然后她抬起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张启东没躲。

      “上辈子你弟弟死了,你只多活了三天?”

      “三天够我杀该杀的人了。”

      柳娘的眼眶红了。她又抬起手,张启东还是没躲。但这一巴掌没有落下来,而是变成了一个很紧很紧的拥抱。

      “这辈子不许。”她的声音闷在张启东的肩膀上,“要死也得死我后头。”

      张启东僵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笨拙地抬起手,拍了拍他娘的背。

      “好。”

      周晓璐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对母子。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上了自己脖子上的那道疤。她上辈子没有娘。这辈子也没有。她只有一个教她杀人的老太监,一个出卖她的仇人,还有一把刚刚得到的匕首。

      “走吧。”张启东从柳娘的拥抱里挣脱出来,脸上多了一道红印,但语气还是平的,“镇上不远,来回一个时辰。”

      周晓璐跟着他走出院子。经过门口的时候,她看见柳娘坐在板凳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在哭,但没有声音。上辈子她大概也是这样哭的,在失去丈夫之后,在失去儿子之后,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一个人坐到天亮。

      周晓璐忽然停住了脚步。

      “等我一下。”

      她走回院子里,站在柳娘面前。

      柳娘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这个白发姑娘。

      周晓璐从怀里掏出那把匕首——老铁匠这辈子打的第一把刀,通体漆黑,刀身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她把这把匕首放在柳娘手里。

      “借你。”

      柳娘愣住了。

      “回来再还我。”周晓璐说完,转身就走。

      她的脚步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走出院子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笑。柳娘在笑。笑着笑着,哭得更厉害了。但这次不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哭,而是哭出了声。

      周晓璐没有回头。

      张启东在村口等她。他看见她空着手走出来,什么都没问。

      两个人并肩走在去镇上的土路上。春末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麦田已经抽了穗,风吹过去像一片绿色的海。周晓璐上辈子走过很多路,有逃亡的路,有追杀的路,有赴死的路。她从来不知道麦田在春天是这个样子的。

      “你娘打你那一巴掌,疼吗?”她忽然问。

      “疼。”

      “那你为什么不躲?”

      “躲了的话,她会更疼。”张启东说,“打在脸上,疼的是她。不躲,疼的是两个人。两个人疼,比一个人疼好。”

      周晓璐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

      “老铁匠上辈子死的时候,我没哭。”

      张启东等着她继续说。

      “他把毕生功力传给我,然后求我杀了他。我动手了。手很稳。一刀毙命。他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小丫头,你出师了’。我把他埋在一棵松树下面,用他的酒葫芦当墓碑。从头到尾,我没有掉一滴眼泪。”

      她顿了顿。

      “但刚才我把匕首借给你娘的时候,差点哭了。”

      “差点。”

      “嗯。差点。”

      张启东弯腰,从路边摘了一根狗尾巴草,递给她。

      周晓璐看着那根毛茸茸的草。“什么意思?”

      “上辈子启南每次差点哭的时候,就叼一根这个。他说叼着狗尾巴草,眼泪就掉不下来了。”

      周晓璐接过那根狗尾巴草,看了看,叼在嘴里。

      草茎有点苦。毛茸茸的穗子蹭着她的嘴角,有点痒。

      她试着掉眼泪。

      果然掉不下来。

      “你弟弟是个聪明人。”她含着草含糊地说。

      “他听到会很高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远处,镇子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更远的地方,有山脉起伏,有河流蜿蜒,有无数人正在活着、死去、相爱、背叛、记得、遗忘。而他们两个人,一个叼着狗尾巴草的白发女人,一个脸上带着巴掌印的男人,正走在去买纸笔的路上。

      这画面荒诞极了。

      周晓璐忽然笑了一下。

      “张启东。”

      “嗯。”

      “你上辈子画的那些地图,准吗?”

      “很准。每一条河,每一座山,每一个可以埋伏的隘口。我画了三年。”

      “那这辈子再画一遍,要多久?”

      张启东想了想。“三个月。有些地方上辈子画错了,这辈子改过来。”

      “画错了什么地方?”

      “一条河的位置。上辈子我把涡河往北画了三十里。因为那场仗打得太惨,我记混了。”

      “那场仗,你死了很多人?”

      “嗯。”

      “有沈知行吗?”

      “没有。他那会儿还没投军。死的是另外一批人。他们的名字我都记得。”

      周晓璐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自己上辈子的恨,和张启东上辈子的记忆,可能是同一种东西——都是刻在骨头上的,都洗不掉,都在深夜里隐隐作痛。但张启东选择把这些东西画成地图,她选择把它们磨成一把刀。

      “到了镇上,我也想买一样东西。”她说。

      “什么?”

      “狗尾巴草的种子。”

      张启东看了她一眼。

      “镇上有卖的。西街第三家,王麻子杂货铺。他什么都卖。”

      “你怎么知道?”

      “上辈子在他家买过炮仗。”

      周晓璐想起来了。第一章里,张启东用来吓唬元兵的那串炮仗。原来是在王麻子杂货铺买的。这个人把上辈子的每一件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然后在这辈子一件一件地重新做一遍。不是为了改变什么宏大的历史,只是为了让该活的人活着,该笑的人笑着。

      她忽然有点羡慕。

      羡慕这种可以把恨意变成地图、把记忆变成炮仗的人。

      而她只能把它们变成一把刀。

      “到了。”张启东停下脚步。

      镇口的牌坊歪了一半,上面的字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街道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牵着牛的老农,有蹲在路边下棋的闲汉。空气里混着炊烟、牲畜、和油炸面食的气味。

      张启东轻车熟路地穿过人群,在一家铺子门口停下来。门板上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王麻子。

      铺子里坐着一个满脸麻子的中年人,正在打瞌睡。张启东敲了敲柜台。

      王麻子一个激灵醒过来,看见张启东,愣了一下。

      “你——你不是上回来买炮仗那小子吗?你家厨房又炸了?”

      “没有。这次买纸笔。”

      王麻子的表情变得很古怪。他看了看张启东身上打着补丁的衣裳,又看了看他脸上那道还没消的巴掌印,斟酌了一下措辞。

      “小伙子,纸笔可不便宜。你要是想考秀才,叔劝你再攒两年钱——”

      “多少钱?”

      “最次的宣纸一刀五十文,笔最便宜的也要三十文。墨——”

      张启东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王麻子不说话了。

      “宣纸要五刀。笔要三支,狼毫。墨要两锭。另外还要一包狗尾巴草的种子。”

      王麻子盯着那块碎银子看了半天,然后抬头重新打量了一遍张启东。他在这镇上开了二十年铺子,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但从来没见过一个穿着补丁衣裳、脸上带着巴掌印的年轻人,掏银子买纸笔的时候眼神这么平静。好像他买的不是纸笔,是柴米油盐。

      “狗尾巴草种子没有。”王麻子说,“但那东西不用买。镇外田埂上到处都是,你走的时候顺手薅一把就行。”

      张启东把碎银子往前推了推。“那就换成砒霜。”

      王麻子的手一抖。

      周晓璐的眼睛眯了起来。

      “开玩笑的。”张启东说,“换成朱砂。画地图用。”

      王麻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身去柜子里翻找。他一边翻一边嘀咕:“这年头,买纸笔的画地图,买炮仗的炸厨房,买狗尾巴草的……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他把东西包好递过来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周晓璐一眼。白发,灰衣,脖子上有疤,嘴里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这姑娘看起来像是从哪座坟里爬出来的,但叼着狗尾巴草的样子又有点……傻。

      “你媳妇?”他小声问张启东。

      “不是。”

      “妹子?”

      “也不是。”

      王麻子识趣地闭上了嘴。

      走出杂货铺的时候,周晓璐忽然开口:“砒霜那个笑话,不好笑。”

      “不是笑话。”张启东说,“上辈子我在王麻子这里买过砒霜。至正十五年,用来毒杀一个叛徒。”

      “毒死了?”

      “毒死了。但那之前我用老鼠试了三次剂量,最后一次老鼠没死,我以为不够,又加了一半。”

      “然后呢?”

      “然后那个叛徒吃完之后,还没等毒发,先被咸死了。”

      周晓璐的脚步顿了一下。“咸?”

      “砒霜没味道,我怕他尝出来,掺在了盐里。”

      周晓璐站在原地,嘴里叼着狗尾巴草,肩膀开始抖。

      “张启东。”

      “嗯。”

      “你上辈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可能是。上辈子启南也这么说。”

      周晓璐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狗尾巴草从她嘴角掉下来,落在尘土里。她弯腰捡起来,重新叼上。

      “走,薅狗尾巴草去。”

      两个人往镇外走去。身后,王麻子杂货铺的屋檐下,一个戴斗笠的人放下了手里的茶碗。他目送着张启东和周晓璐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站起来,往柜台上扔了两枚铜钱。

      “掌柜的。”

      王麻子抬头。

      “刚才那两个人,买的什么?”

      王麻子看着这个斗笠客。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下巴上一道旧刀疤。王麻子开了二十年铺子,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买纸笔。”

      “还有呢?”

      “没了。”

      斗笠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王麻子听了之后后背忽然一阵发凉。

      “纸笔。有意思。”

      他走出杂货铺,汇入街上的人流,像一滴水融入了河流。斗笠下面,那道刀疤被阳光照出一道阴影,从下巴一直延伸到耳根。

      他的名字叫秦双刀。

      上辈子,他是宋云书身边最快的刀。

      这辈子,他比周晓璐早回来了三年。

      此刻他走在镇子的街道上,心里想着那个白发女人的脸。上辈子他见过她,在宋云书的书房外面。那时候她的头发还是黑的,眼睛里还没有那种闷在骨头里的恨意。她跪在雨里求宋云书放她一条生路,宋云书站在屋檐下,低头看着她,表情温柔得像在看一只受伤的雀鸟。

      然后宋云书说:“把她关进地牢。”

      后来发生了什么,秦双刀不知道。因为至正二十一年他就死了,死在老铁匠手里。老铁匠一掌拍碎了他的天灵盖,他临死前看见的最后画面,是老铁匠把他那两把刀扔进了火炉里。

      这辈子回来之后,秦双刀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找宋云书。

      是去找老铁匠。

      他发现那个老东西也回来了,住在后山的松林里,当起了铁匠。他在松林外面蹲了七天,始终没有走进去。因为他不知道进去之后要说什么。说“上辈子你杀了我这辈子我来报仇”?他打不过老铁匠。说“咱们扯平了”?他咽不下那口气。

      所以他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机会,等一个合适的人。

      今天他在镇子上看见了周晓璐。那个上辈子跪在雨里的女人,这辈子头发全白了,但眼睛里没有了那种哀求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闷在骨头里的炭火。那种火他认识。上辈子他照镜子的时候见过。

      秦双刀走出镇子,在路边的田埂上蹲下来。他摘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看着远处的麦田。

      麦浪翻涌,像一片绿色的海。

      他把狗尾巴草嚼碎,吐掉,又摘了一根。

      “宋云书。”他对着麦田说,“上辈子你让我杀的人,我全杀了。这辈子,轮到你欠我了。”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在麦田里。

      没有人听见。

      远处,张启东和周晓璐正蹲在田埂上薅狗尾巴草。周晓璐薅了一大把,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束花。张启东薅得很仔细,只挑穗子饱满的。两个人蹲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远远看去像两个抢着拔草的孩子。

      秦双刀远远看着这一幕。

      他把嘴里的狗尾巴草吐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再等等。”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转身,朝后山的方向走去。他要去找老铁匠。不是去打架。是去打一把刀。这辈子他不用双刀了,太重。他想要一把轻一点的,快一点的。用来杀一个上辈子没来得及杀的人。

      后山的松林里,老铁匠正蹲在炉子前面打铁。他赤裸着上身,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来,在腰间的旧疤处拐了个弯。炉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一清二楚。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来打刀?”

      秦双刀站在松林边缘,摘下斗笠。

      “嗯。”

      “要什么样的?”

      “轻的。快的。”

      老铁匠终于回过头来。他看见秦双刀的脸,看见那道从下巴延伸到耳根的旧刀疤,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

      “你上辈子那把双刀呢?”

      “被你扔进火炉里了。”

      老铁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咱家记得。那两把刀是好刀。扔了可惜了。”

      “所以这辈子来打一把新的。”

      老铁匠把锤子搁下,从炉子旁边摸出酒葫芦,喝了一口,扔给秦双刀。秦双刀接住,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很烈,辣得他眼眶发红。

      “咱家问你。”老铁匠说,“这辈子还跟着宋云书吗?”

      “不跟了。”

      “想杀他?”

      秦双刀没有回答。他把酒葫芦扔还给他,走到炉子前面,蹲下来看着那团火。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把他的瞳孔染成暗红色。

      “周晓璐也回来了。”他说。

      老铁匠喝酒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见到她了?”

      “镇上。跟一个脸上有巴掌印的男人在一起。买纸笔。”

      老铁匠放下酒葫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

      “纸笔!那个张启东,买纸笔!咱家就知道那小子不是一般人!”

      “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咱家在后山看了他好几天了。那小子,是个有意思的人。”老铁匠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他把周丫头留在家里住,让她劈柴,让她剥树皮,让她烧厨房。周丫头上辈子杀了多少人,这辈子在他家劈柴。”

      他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也好。劈柴比杀人好。”

      秦双刀看着炉火。

      “她的头发白了。”

      “嗯。咱家看见了。”

      “上辈子她被关进地牢之后,发生了什么?”

      老铁匠没有回答。他拿起锤子,重新开始打铁。铁砧上是一块烧得通红的铁胚,锤子落下去,火星四溅。每一下都精准地砸在同一个位置,把那块不成形的铁胚一点一点打出形状。

      “咱家教她的《裂碑手》,她用来烧了厨房。”老铁匠说,“咱家这辈子打的第一把刀,她转手就送给别人了。”

      秦双刀愣了一下。“送谁了?”

      “张家那个当娘的。”

      老铁匠一锤砸下去,铁胚弯出了一个弧度。

      “咱家那个小丫头,上辈子手里只有刀。这辈子,她开始学会把刀借给别人了。”

      炉火噼啪作响。

      松林里安静得只剩下打铁的声音。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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