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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寻常事   第十二 ...

  •   第十二章寻常事

      宋云书在滁州待了三天。这三天里,方老爷设了三次宴。第一次宋云书去了,第二次也去了,第三次他推说身体不适没有出席。方老爷有些失望,但生意人懂得看眼色,没有再劝。

      没有人知道那天前厅里发生了什么。老陈不知道,方老爷不知道,厨房里的佣人也不知道。他们只看见大小姐带来的那个白头发的姑娘,在前厅跟宋先生说了几句话就走了。然后宋先生就站在门口站了很久,连蜡烛烧尽了都没察觉。然后大小姐红着眼眶从回廊那头跑过来,抱住了那个白头发姑娘。然后那六个人就回后院了,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比如老陈发现,大小姐那个姓秦的朋友——脸上有刀疤那个——这几天把方家宅子的每一扇门轴都上了油。问他为什么,他说门轴响着烦。老陈做了三十年门房,第一次见到客人主动给门轴上油。

      比如方老爷发现,女儿这几天不穿那些素净的衣裳了,又换回了鹅黄色。问她,她说青菜穿腻了。方老爷觉得这个回答莫名其妙。

      比如王迪发现,周晓璐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再是劈柴——方家没有柴让她劈——而是打开胭脂盒。她坐在窗前,对着铜镜,用指尖蘸一点胭脂,抹在嘴唇上。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描一朵花的轮廓。抹完了也不照镜子,就那么坐着,看窗外的菊花。

      王迪问她:“你怎么不照照看?”

      周晓璐说:“不用照。我知道是什么样的。”

      王迪没有再问。她蹲在窗台下,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很久。嚼到最后觉得甜,又觉得酸。甜的是她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了,酸的是这“知道”是用一辈子换来的。

      第三天傍晚,宋云书走了。方老爷送到门口,王迪站在父亲身后,淡青色的裙子换回了鹅黄色。宋云书跟方老爷说了几句道别的话,然后看向王迪。

      “王小姐。”他说。

      王迪看着他。宋云书笑了一下,很轻,像是不太习惯笑的人努力了一下。

      “你那个朋友,”他说,“白头发那位。她喜欢吃桂花糕吗?”

      王迪愣了一下。“……喜欢。”

      宋云书点了点头。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个小布包,巴掌大,针脚缝得不太齐,像是临时赶出来的。

      “滁州的桂花还没开。这是我从集庆带来的,今年春天晒的。不多。”

      王迪接过布包。布是月白色的,跟宋云书第一天穿的那件儒衫一个颜色,边缘的线头还没剪干净,露出里面干桂花的碎屑。她隔着布包捏了捏,沙沙的,很轻。

      “你——”她抬起头想说什么,但宋云书已经转身了。他跨上马车,车帘放下来,遮住了他的脸。马车沿着滁州城的青石板路轱辘轱辘地走远了。方老爷站在门口目送了很远,直到马车转过街角才收回目光,叹了口气,转身走进门里。

      王迪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攥着那个月白色的小布包。桂花树的花苞比昨天又绽开了一些,有几粒已经能看见里面淡黄色的花瓣了。她把布包揣进怀里,跑向后院。鹅黄色的裙摆在回廊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只赶着回家报信的雀儿。

      客房的窗户开着。周晓璐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那把匕首。匕首上的狗尾巴花对着光,穗子的纹路被夕阳映得一清二楚。王迪跑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是她的侧脸——白发垂在肩上,嘴唇上一抹暗暗的红,睫毛在光线里几乎透明。她忽然觉得,如果上辈子有人在雨里看着这张脸还能狠下心,那个人一定不是人。

      “周姐姐。”

      周晓璐转过头来。

      “宋云书走了。”王迪把布包放在她手边,“他让我给你这个。集庆带来的干桂花。今年春天晒的。”

      周晓璐低头看着那个月白色的小布包。布包上沾着一片碎桂花,薄薄的,干透了,颜色从金黄褪成了褐黄,像一小片旧绸缎。她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摸了摸布包的针脚。线走得歪歪扭扭的,起针和收针的地方打了两个大小不一样的结。是他自己缝的。宋云书。至正十一年的宋云书。还没害过她的宋云书,用手缝了一个布包,装了一把干桂花,托人转交给她。他不知道她喜不喜欢桂花,问的是王迪。他不知道针脚该怎么走,所以缝得歪歪扭扭。他不知道这辈子该怎么活,所以说“我会好好活”。他不知道怎么还一笔上辈子的债,所以他只是缝了一个布包。

      周晓璐把匕首放在窗台上,双手捧着那个布包,低下头,把脸埋进去。干桂花的香气已经很淡了,从春天到秋天,大半年的风吹日晒,香气走了大半。但还有一点点。一点点就够。她把脸埋在布包里,肩膀轻轻地、轻轻地抖了一下。

      王迪站在旁边,没有动。她上辈子不在,不知道周晓璐在雨里跪了多久。但这辈子她在,她知道一个人把脸埋进干桂花里的时候,手不能碰,声音不能出,连呼吸都要放轻。她就那样站着,像桂花树站在风里。

      过了很久,周晓璐抬起头来。脸上没有泪。胭脂也没有花。

      “王迪。”

      “嗯。”

      “你家厨房在哪?”

      王迪眨了眨眼睛。“厨房?你要做什么?”

      周晓璐站起来,把那个布包收进怀里,跟胭脂盒放在一起。

      “做桂花糕。”

      厨房里,沈知行正在剁馅。他这两天把方家的厨房当成了自己的地盘,厨子们一开始还客气,后来发现这个书生模样的人刀工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好,就不客气了,直接让出了案板。沈知行剁着猪肉,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鸡已经不用他炖了——方家的厨子炖鸡本来就不错,他尝过之后大方地承认了差距,转而研究起了滁州当地的菜式。

      张启南蹲在灶口烧火。他不是自愿的。沈知行说他刀法练了一万遍,手腕的控制力用来烧火正合适。张启南居然觉得有道理,就蹲下了。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练刀晒出来的肤色照得一明一灭。

      “哥说明天回去。”他用拨火棍拨了拨柴。

      沈知行的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响。“嗯。”

      “你说宋云书这辈子,真的会不一样吗?”

      案板上的刀声停了。沈知行低头看着剁了一半的肉馅,肉粒细细碎碎地铺在案板上,肥瘦相间肌理分明。这把刀他用了三天了,已经能闭着眼切出同样粗细的丝。

      “不知道。”他说,“但周姑娘把匕首放下了。”

      “放下又不是不捡。”

      “不一样。”沈知行重新落刀,“放下过的刀,再捡起来的时候,手会犹豫。”

      张启南没有再问。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他手背上,他低头吹掉。上辈子他手上全是这样的疤,这辈子还没攒够。

      厨房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两个人同时转头。周晓璐站在门口,白发被厨房的热气吹起来,灰衣裳上沾着窗台蹭的灰,嘴唇上一抹暗暗的红。她走进来,从怀里摸出那个月白色的小布包。

      “面粉在哪里?”

      沈知行和张启南对视一眼。张启南指了指墙角的面缸。周晓璐走过去,舀了两碗面粉倒进盆里。又从布包里捏了一小撮干桂花,撒进去。桂花碎碎的,落在面粉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她加水,和面,揉面。手法很生,面团在她手里一会儿太干一会儿太黏,她加一点水又加一点面,盆边的面粉越洒越多。

      沈知行看着她把一块面团揉得像个长歪了的萝卜,嘴角抽了抽,放下刀走过来。“周姑娘,揉面要用手腕,不是用手指。”

      周晓璐停下手。“你来。”

      沈知行接过面盆,把面团重新揉了一遍。他的手法比周晓璐顺畅得多——面团在他手里转着圈,翻折,按压,再翻折。面粉和水在他掌心里一点点融成一个光滑的球。

      “干桂花直接掺进面里,蒸出来会苦。”他一边揉一边说,“要先用温水泡开,泡的水和面,桂花最后撒在上面。”

      周晓璐沉默了一下。“……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周晓璐看了他一眼。沈知行低头揉面,假装没看见。

      张启南蹲在灶口,肩膀一抖一抖的。“沈知行,你完了。周姑娘记住你了。”

      沈知行揉面的手没停。“上辈子被十八个人记住,多一个不多。”

      他把揉好的面团放在盆里,盖上湿布。醒面要等半个时辰。周晓璐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菊花。天已经暗了,菊花的颜色褪成了深浅不一的灰。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回廊照成暖黄色。

      秦双刀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样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支新打好的簪子。银色的,簪头是一朵很小的桂花,花瓣开了一半,跟方家门口那两棵树上的花苞一模一样。

      “给王迪的。”他把簪子放在厨房的窗台上,“上次那颗珍珠换的簪子,她天天戴。戴久了银会发乌。这支换着戴。”

      他不等任何人回答就走了,走回廊下的阴影里,抱刀坐下。磨刀石不在手边,他的手还是习惯性地在刀鞘上一下一下地虚摩着。

      醒面的时间里,老铁匠来了。他扛着一小坛酒,往厨房的灶台上一放。

      “方老爷藏的,二十年桂花陈。咱家跟他说,你闺女想喝。他就给了。”他拍了拍酒坛上的泥封。

      张启南盯着那坛酒。“他怎么肯的?”

      老铁匠咧嘴笑了一下。“咱家跟他说,你闺女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遇见了那个白头发的姑娘。跟酒没关系。但酒能让高兴的事多一件。”

      没有人问他怎么知道王迪说过的那句话。老铁匠什么都知道。他在后山蹲了三年看遍了村里的烟,他在镇上蹲了七天看遍了来来往往的人。他这辈子不当太监了当铁匠,但眼睛还是上辈子的眼睛——看人看了几十年,早看透了。

      面醒好了。沈知行把面团拿出来,擀成薄片,撒上泡开的干桂花,卷起来切成一段一段。每一段切面朝上,桂花的花瓣被面皮裹着,露出一点点淡褐色。周晓璐把桂花糕一个一个摆在蒸笼里,手指碰到面团的时候很轻,轻得像在触碰什么东西的边角。王迪蹲在蒸笼旁边看着,银簪子上的蝴蝶翅膀跟着她的呼吸一颤一颤。秦双刀送的第二支簪子插在她另一边发间,两朵桂花一朵开了一半,一朵还没开,隔着发髻遥遥相望。

      蒸汽升起来。厨房里弥漫着面粉和桂花的味道。干桂花的香气被热气一蒸,比刚打开布包的时候浓了许多倍,从淡褐色的花瓣里慢慢释放出来,像封存了整个春天的雨和秋天的露,在这一刻同时醒了。

      周晓璐站在蒸笼前,隔着腾腾的白气看那些桂花糕慢慢变得透明。面团从白色变成半透明的玉色,裹在里面的桂花从褐色变回了一点金黄。火候到了。沈知行揭开蒸笼盖子,白气涌上来模糊了所有人的脸。等气散开,十二块桂花糕整整齐齐地码在蒸笼里,每一块上面都顶着一朵小小的桂花,花瓣被蒸汽润得饱满,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

      周晓璐伸手拿了一块,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咬了一口。面很软,桂花微微发苦,苦完了是甜。

      “好吃。”她说。

      王迪也拿了一块。嚼了嚼,眼睛亮了。

      “比我家厨房做的好吃!”

      沈知行咳嗽了一声。“面团是我揉的。桂花是周姑娘撒的。火是启南烧的。”他顿了顿,“所以是我做的好吃的。”

      张启南从灶口站起来,从蒸笼里抢了一块。“你要不要脸?”

      “脸不能吃。桂花糕能吃。”

      老铁匠没跟他们抢。他站在厨房门口,抱着那坛二十年桂花陈,看着一屋子的人挤在蒸笼前面,跟抢什么宝贝似的抢桂花糕吃。他上辈子在元廷内宫见过无数山珍海味,御膳房的点心精致得让人不忍下箸。他从来没抢过。这辈子他也不想抢,他只是靠在门框上,把酒坛的泥封拍开,仰头喝了一口。二十年,酒液从喉咙滑下去,桂花的香气从胃里升上来,跟厨房里的蒸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口是酒哪一口是糕哪一口是从前哪一口是以后。

      “周丫头。”他忽然开口。

      周晓璐从蒸笼边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粒桂花。

      “上辈子咱家教你《裂碑手》的时候,你问过咱家一个问题。”

      周晓璐的咀嚼慢了下来。她记得那个问题。上辈子老铁匠教她第三天,她问他:学这些,能让我不再怕吗?老铁匠当时的回答是:不能。武功只能让你比怕你的人更狠。

      “你那时候说,不能。”周晓璐说。

      “嗯。咱家那时候没骗你。”老铁匠又喝了一口酒,“但这辈子咱家想补一句。”

      他把酒坛放下,看着她嘴角那粒桂花。

      “让你不怕的东西,不是武功。是这些东西。”他指了指蒸笼,指了指抢糕吃的人,指了指厨房门口抱着刀假寐的秦双刀,指了指蹲在蒸笼边上的王迪。“是桂花糕。是馄饨。是胭脂。是狗尾巴花。”

      周晓璐把那粒桂花从嘴角抿进嘴里。嚼了嚼,苦完了是甜。

      “我知道。”她说。

      夜深了。王迪把剩下的桂花糕装进食盒,说要给柳婶儿送去。柳娘这几天住在方家,把方家上下打理得比老陈在的时候还利索。老陈最近很闲——门房有人守着,厨房有人管着,大小姐有人陪着,连门轴都有人上油。他在方家做了三十年,这三天最轻松。

      周晓璐一个人走到前院。桂花树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树冠像两团深色的云。花苞比傍晚又绽开了一些,明天应该会开得更多。她走到树下仰起头。月光从花苞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点一点的碎银。她伸手摸了摸最低的那根枝条,指尖碰到一粒半开的花苞——凉凉的,花瓣的边缘微微向外翻卷,像刚刚醒过来还没完全睁开眼睛。

      “周姑娘。”

      张启东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把她放在前厅茶几上的匕首。三天了,宋云书没有碰过它。它就一直放在那里,方家的佣人打扫前厅的时候绕开了那张茶几,好像上面放的是一道看不见的界碑。

      周晓璐接过匕首。刀柄上的狗尾巴花被烛火烘了三天,木纹微微发烫,花穗的纹路比之前更深了。她把它插回怀里,跟胭脂盒和那个月白色的小布包放在一起。三样东西挤在胸口,硬硬的。

      “明天回去。”张启东说。

      “嗯。”

      “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做什么?”

      周晓璐想了想。“劈柴。一百二十天没劈了,手生。”

      张启东点了点头。两个人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话。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桂花树的影子缩成一团蹲在树根底下。远处传来王迪的笑声,不知道柳娘说了什么让她笑成那样。然后是张启南的声音,好像是跟沈知行在争最后一块桂花糕归谁。然后是老铁匠的咳嗽声,方家二十年的桂花陈后劲大得连他都扛不住。然后是秦双刀磨刀的声音——不对,不是磨刀,是他用手指在刀鞘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敲出了一支簪子的形状。

      周晓璐听着那些声音,从回廊那头飘飘忽忽地传过来,被夜风揉碎了又拼起来。她忽然想起宋云书缝的那个小布包。月白色的布,歪歪扭扭的针脚,大小不一样的结。她不知道他缝的时候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只是坐在集庆的书房里,把春天晒干的桂花一撮一撮装进去,穿针引线,扎破手指,捏着布角把线拉紧。他这辈子还没有害过人,还没有把毒药掺进酒里,还没有在雨里看着一个人跪着。他只是一个缝布包缝得歪歪扭扭的人。

      她摸着胸口那个布包的轮廓,隔着衣裳,隔着胭脂盒,隔着匕首。

      “张启东。”

      “嗯。”

      “你上辈子画地图,画错过一条河。”

      “涡河。往北画了三十里。”

      “后来改过来了吗?”

      张启东沉默了一会儿。“改过来了。但那条河已经干了。”

      周晓璐低下头。桂花树的影子缩在树根底下,像一件脱下来叠好的旧衣裳。

      “那这辈子呢?”

      “这辈子。”张启东仰头看着桂花树,“河还没干。”

      夜风从城外的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收割后稻茬的气味。桂花树的花苞在风里轻轻摇晃,有几粒开了大半的终于被风摇落,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周晓璐的头发上,落在她按着胸口那只手的指尖上。她低头看着指尖那粒桂花,小小的,淡黄的,花瓣完全展开了,香气从碎裂的地方溢出来沾在她的皮肤上。没有苦味了,只有甜。

      她把桂花托在掌心,走了三步,走到桂花树下,蹲下来,把花放在树根旁边。然后用手把周围的土轻轻拢了拢,盖住花瓣的边缘。

      王迪说过,她曾祖父栽这两棵树的时候,把第一年开的花全部埋在了树根底下。说花落归根,来年才开得更好。一百多年了,每年秋天落下的第一拨花都被方家的人埋在树下。今年是她。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桂花的香气从指尖渗进去,跟劈柴磨出的茧长在一起。

      “周姐姐!”王迪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亮亮地传过来,“柳婶儿说明天回村之前要去老刘头那里吃馄饨!你也去!卯时就起来!吃完了再走!”

      周晓璐把手从桂花树下收回来。

      “卯时天还没亮。”

      “亮了亮了!秋天的卯时,东边已经有光了!”

      周晓璐低头笑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嘴角动了动就收了。但张启东看见了。王迪也看见了。王迪站在回廊的灯笼底下,鹅黄的衫子被光照得暖洋洋的,脸上那个笑容比手里端着的桂花糕还甜。

      “周姐姐你笑了!”她跑过来,差点被门槛绊倒,桂花糕在食盒里跳了一下,“你刚才笑了对不对!我看见了!”

      周晓璐收起笑容。“没有。”

      “有!张大哥看见了!”

      张启东把目光移向桂花树的树冠。“我没看见。”

      “你看见了!你们俩串通好的!”

      老铁匠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咱家也看见了——”

      “闭嘴。”周晓璐说。

      老铁匠哈哈大笑,笑声把廊下的灯笼震得晃了晃。秦双刀敲刀鞘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敲下去,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点。也许是错觉。

      月亮移过了头顶,往西边滑去。桂花树的花苞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明天应该会开得更多。也许后天,满树都开了。花有自己的时间。人等得到,花就开给人看。

      明天卯时,老刘头的馄饨摊会亮起第一盏灯。骨头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葱花切得细细的,馄饨皮薄得透明。他们会坐在那条窄窄的巷子里,坐在歪歪扭扭的条凳上,等老刘头端上来七碗馄饨。不对,八碗。王迪一定替老铁匠也叫了一碗。

      然后他们回村。

      然后寻常的日子继续过下去。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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