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鹰喙岩的边界
第18 ...
-
第18章鹰喙岩的边界
处理完狼嚎泉的危机,队伍再次启程时,气氛已然不同。
塔娜将昏迷的阿莱和濒死的幼崽安置妥当后,成为了唯一的向导。霍克和雷需要护送伤员尽快返回部族营地,他们向陆青崖郑重地行了一个抚胸礼,然后带着灰影和雪爪,转向东北方,迅速消失在丘陵之后。
现在,只剩下塔娜、陆青崖和银月夜三人,以及塔娜的巨鹿坐骑。为了赶在天黑前抵达作为猎场边界的“鹰喙岩”,塔娜放弃了骑乘,与两人一同徒步急行。她的步伐极大,在起伏的丘陵间如履平地,显然对这片土地熟悉到了骨子里。陆青崖必须全力跟上,银月夜则咬紧牙关,忍受着右臂的刺痛和身体的疲惫,几乎是在小跑才能不被落下。
沉默依旧,但不再是充满戒备的监视。塔娜偶尔会简短地指出前方的地形特征、潜在的危险(如某片容易塌方的坡地、或是有毒刺植物密集的区域),语气更像是在告知同伴,而非警告外人。她甚至允许陆青崖采集了几种她指认的、具有特殊疗伤或驱虫效用的本地草药,作为对他医术的认可和对“知识交换”的默许。
“你的医术,和南方的那些‘药师’不一样。” 在一次短暂的休息补水时,塔娜忽然开口,她靠着自己的巨鹿,目光落在陆青崖正在整理药篓的手上,“更快,更准,用的东西也……更古老。你师承哪里?”
这个问题触及了陆青崖的过往。他手上的动作未停,平静地回答:“师父是个游方郎中,去过很多地方,学过很多偏方。他教我的,是如何在缺医少药、环境恶劣的地方,用最快的判断和手边的东西保住性命。至于那些‘古老’的东西,” 他指了指那套银针和几个特别的瓷瓶,“有些是师父的传承,有些是我自己根据古籍摸索的。”
这个回答半真半假,既解释了能力的来源,又保留了神秘感,符合他“行走的医师”身份。塔娜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点了点头:“在北方,这样的医术很珍贵。萨满的力量更接近自然和祖灵,但对于蝎毒、污染、断骨这些具体的东西,有时候不如你的针和药来得直接。”
她话锋一转,看向默默喝水的银月夜:“她呢?她的‘病’,也是需要这种‘直接’的医术才能治的‘具体’东西吗?”
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银月夜微微一怔。陆青崖也停下了动作。
塔娜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银月夜平静(得益于定魂丹药效残余)的外表,看到她体内那两股力量的诡异平衡。“她身上有‘影蚀’的味道,但不完全一样。更古老,更……纯粹?而且,还有另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光明感。这两种东西在她身体里打架,对吧?”
这个判断精准得让银月夜心中凛然。霜狼部族常年生活在“影蚀”污染区域的边缘,对这种力量的感知果然敏锐异常。
“是。” 陆青崖承认得很干脆,这瞒不过真正的行家,“她的情况很特殊,是旧伤和某种……外力共同作用的结果。常规方法无效,所以我们才必须北上,去更古老、更可能留下解决办法的地方碰碰运气。”
“‘古老的地方’……” 塔娜咀嚼着这个词,望向北方天际那越来越清晰的雪山轮廓,“你们想去神陨之地。那里确实古老,古老到连我们的祖灵歌谣里,都只有模糊的警告和禁忌。那里不属于任何部族,甚至不属于这片土地的常理。你们确定要去?”
“别无选择。” 陆青崖的回答简短而有力。
塔娜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阿莱的命,和那只幼崽可能的一线生机,是你们挣来的。霜狼氏族不轻易欠情,但欠了就会还。我会带你们到鹰喙岩,那是我们猎场的边界,也是相对安全的最后补给点。再往北,是真正的无人区,气候更恶劣,地形更复杂,而且……‘影蚀’的痕迹会以另一种形式出现,更隐蔽,也更致命。你们好自为之。”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冰续草’,我会将消息带回部族。如果萨满允许,且有时间,或许会有人去找。但那不是承诺,要看狼神的旨意和部族的需要。”
这已是她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帮助和告诫。陆青崖郑重道谢。
休息结束,继续赶路。随着不断向北,地势开始明显升高,气温也越来越低。丘陵的草甸逐渐被裸露的岩石和耐寒的苔原地衣取代,风更大,更冷,像刀子一样刮过皮肤。银月夜不得不将兽皮裹得更紧,呼出的气息在眼前凝成白雾。
在这样的环境中急行,对体力是巨大的考验。银月夜感到右臂的旧伤开始发出清晰的抗议,体内的力量也因为寒冷和疲惫而变得滞涩,冲突带来的隐痛如同背景音般持续不断。但她强迫自己忽略这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跟上塔娜的脚步,以及观察这片越来越荒凉、也越来越接近传说之地的景象。
塔娜似乎对银月夜能跟上速度有些意外,尤其是考虑到她“有病”在身。在一次银月夜差点因踩到松动的石块滑倒,被陆青崖及时扶住后,塔娜回头看了一眼,忽然道:“你的身体,比看起来能扛。”
银月夜喘着气,冰蓝色的眼眸看向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痛苦,有时候是活着的证明。” 塔娜转回头,继续带路,声音随风传来,有些飘忽,“在这片土地上,能感觉到痛,能继续走,就是力量。你痛,但你还在走。这比很多看起来健康,却在第一次风雪或野兽面前就崩溃的人,强得多。”
这番话,出自一个在严酷自然中锤炼出的战士之口,带着一种原始的、近乎残酷的哲理。它没有安慰,却奇异地让银月夜感受到一种被理解的震颤。是的,痛,但还在走。这不就是她自从“醒来”后,一直在做的事情吗?从废墟到荒原,从黑松岭到丘陵,从心魔夜到此刻……
这个认知,让她看向塔娜挺拔背影的目光,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当日头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色时,他们终于抵达了“鹰喙岩”。
那是一处极其陡峭、如同巨鹰喙部般突出于连绵山脊的巨大岩体,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风声在岩缝间穿过,发出凄厉如鹰唳的呼啸。岩体上方相对平坦,背风处有一个浅浅的、显然是人工开凿过的石洞,里面甚至储存着一些干燥的柴薪和用兽皮包裹的、硬如石块的肉干与乳酪——这是霜狼部族为远行的猎人设置的紧急补给点。
塔娜指着石洞:“今晚在这里过夜。里面有火塘,柴火和食物可以取用,但不要浪费。明天日出后,你们就从这里,沿着岩脊向东,再折向北,可以避开最危险的几处冰裂和雪崩区。之后的路,我就不能再陪了。”
她卸下自己背上的一个小皮囊,递给陆青崖:“里面是盐、火折,还有一小瓶对付寒毒和雪盲的草药粉。算是我个人对你们救下阿莱的感谢。”
然后,她看向银月夜,沉默了一下,从自己颈间解下一条用某种野兽牙齿和细小彩色石子串成的简陋项链,递了过去。
“这个,给你。” 塔娜的声音依旧直接,“狼牙,来自我成年礼时猎杀的第一头霜狼。戴着它,北方的风雪和某些喜欢欺生的精魂,也许会稍微……客气一点。当然,信不信由你。”
这份礼物出乎意料,也意义非凡。这不仅仅是礼物,更是一种象征性的接纳和祝福。银月夜看着那串带着塔娜体温和气息的项链,冰蓝色的眼眸微微闪动。她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
塔娜摆了摆手,不再多言。她利落地帮他们点燃了石洞内的火塘,又从巨鹿的鞍袋里拿出两块更好的肉干留给他们,然后便牵着巨鹿,走到鹰喙岩的边缘,望着北方那在暮色中显得愈发神秘而威严的雪山剪影,静静站了一会儿。
最后,她转身,对陆青崖和银月夜点了点头,算是告别。然后翻身跃上巨鹿,轻叱一声,巨鹿迈开步子,载着她朝着来时的方向,踏着渐浓的暮色,迅速远去,很快便成了丘陵间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消失不见。
石洞里,只剩下跳跃的火光,以及相对无言的两人。
洞外,是凛冽如刀的风,和无边无际的、通往传说之地的黑暗。
洞内,是短暂的安全,和一份来自这片土地最初居民的、沉甸甸的认可。
银月夜握着手中那串带着狼牙的项链,指尖能感受到牙齿的坚硬与冰凉,也仿佛能感受到塔娜那句“痛苦是活着的证明”所承载的重量。
她将项链小心地戴在脖子上,狼牙贴在心口的位置,传来一丝奇异的、坚定的凉意。
鹰喙岩,是终点,也是起点。
从这里再往北,他们将真正独自面对,那片被称作“神陨”的未知之地。
(第18章鹰喙岩的边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