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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灰烬中啼哭 第1章在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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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在灰烬中啼哭
寒冷。
这是银月夜“意识”到的第一件事。一种刺入骨髓、冻结灵魂的寒冷。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浸泡在某种粘稠的冰水里,动弹不得,视野里只有一片模糊的、晃动的水光。
紧接着,是声音。
沉闷的、有节奏的“咚…咚…”声,像是遥远的心跳,又像是某种机械的搏动,规律得令人心慌。在这底层的心跳之上,叠加着更嘈杂的嗡鸣、液体流动的汩汩声,以及……人声。
“……生命体征稳定,神经链接初步建立……‘容器’适应性……87%……超出预期……” 一个冰冷的、缺乏起伏的男声,像是金属在摩擦。
“光暗两系本源注入速率提升至阈值……注意观察排斥反应……灵魂锚定程序准备……” 另一个声音,更加苍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们在说什么?“容器”?“本源”?“灵魂锚定”?
银月夜想思考,但大脑一片混沌,只有这两个词反复回荡,带来莫名的恐惧。她想动,想睁开眼睛看清说话的人,想逃离这冰冷的禁锢,但身体沉重得不属于自己,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有那刺骨的寒冷和嘈杂的声响,是唯一真实的感受。
不知过了多久,那规律的心跳声骤然加快!“咚!咚!咚!” 变得狂乱而急促。
“警告!能量冲突指数飙升!‘容器’内部出现剧烈相位震荡!” 冰冷的男声带上了急促。
“稳住输出!强制注入灵魂稳定剂!不能前功尽弃!” 苍老的声音厉喝。
“啊——!!!”
银月夜终于“感觉”到了。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体内。仿佛有两头狂暴的巨兽,毫无预兆地在她身体的最深处苏醒、碰撞、撕咬!
左边,是极致的、焚尽一切的灼热,像熔化的黄金在她血管里奔流,所过之处带来新生的麻痒和……毁灭性的破坏力,仿佛要将她从这个世界上“净化”掉。
右边,是绝对的、吞噬光明的冰寒,像最深的永冻冰渊,冻裂她的骨骼,侵蚀她的血肉,带着一种纯粹的、否定存在的“虚无”感,要将她拖入永恒的沉寂。
光。一个词突兀地撞进她的意识。
影。另一个词紧随其后。
这两股力量,在她的体内疯狂地拉锯、交战。每一次碰撞,都带来灵魂被硬生生撕成两半的剧痛。她想尖叫,但喉咙里只有液体翻涌的咕噜声。视野被炽白和漆黑交替充斥,耳中只剩下能量对撞的无声轰鸣和血管即将爆裂的悸动。
“排斥反应达到临界点!‘容器’结构开始不稳定!”
“启动最终协议!强制灵魂锚定!剥离冗余感知模块,注入记忆抑制素!快!”
更多的、冰凉的液体从连接她身体的无数管口中强行注入。一股更庞大、更蛮横的外力,如同最粗糙的铁钳,狠狠“夹”住了她即将在痛苦中崩散的意识核心,将其死死“钉”在了这具正在崩溃边缘的躯体里。
同时,某种东西正在被“抽走”。不是物质,而是……感觉。对时间流逝的感知模糊了,对“自我”的边界感在消退,甚至连那撕裂灵魂的痛苦,都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遥远而隔膜。无数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画面在她脑中飞速闪过——星辰的诞生与湮灭,巨人的咆哮与低语,温暖的手与冰冷的刃——又迅速褪色、淡化,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字迹。
最终,一切归于一种沉重的、浑噩的平静。
寒冷依旧,但不再刺骨,变成了恒定的背景。体内的两股力量并未消失,但冲突似乎被某种外力强行“镇压”了下去,变成潜伏在经脉深处的、隐隐作痛的暗流。那些嘈杂的人声消失了,只有那个规律的、机械的心跳声,依旧不紧不慢地响着。
咚…咚…咚…
她依旧无法动弹,无法视物,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只有一种深切的、源自本能的认知,如同烙印,留在了意识的最底层:
我……是被“制造”出来的。
我是……“容器”。
我很……痛。
不知又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那规律的心跳声,连同包裹她的粘稠冰水,忽然开始消退、退潮。身体骤然一轻,传来了久违的、冰冷空气接触皮肤的触感。
“嗤——”
一声气压释放的轻响,前方那片模糊的水光晃动了一下,然后……分开了。
光,真实的光,第一次涌入她的“视野”。
那是一个弧形的、透明的罩子正在向上滑开。光从上方照下,有些刺眼。她本能地、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冰冷、简洁、充满非人感的空间。弧形的金属墙壁,跳动着幽蓝色符文的光滑操作台,以及几个站在操作台前、正向她投来目光的身影。
他们都穿着式样统一的、材质奇特的白色罩袍,脸上戴着遮住口鼻的呼吸面罩,只露出一双双眼睛。那些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更没有温情。只有审视,评估,以及一丝……完成工作后的、公式化的放松。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头发花白的男人,他的眼神最为锐利,如同手术刀。刚才那个苍老的声音,应该属于他。
“记录:第七代‘神骸容器’,编号X-07,初次唤醒完成。基础生命体征稳定,灵魂锚定成功,记忆抑制程序生效。光暗本源初步兼容,能量冲突被压制在安全阈值内。”他对着空中某处说道,声音透过面罩有些发闷,但字字清晰。
旁边一个稍微年轻些的身影(应该是那个冰冷的男声)快速在操作台上记录着。
“容器……”银月夜在心中无声地重复这个词,看着那些冷漠的眼睛,体内那两股被压抑的力量,似乎又隐隐躁动起来,带来细微的刺痛。
“接下来,”苍老的男人(或许可以称他为“主控者”)将目光重新投向培养舱中的她,眼神里没有任何对待“生命”的温度,“进行基础指令植入与行为测试。准备连接神经导……”
他的话没能说完。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响动都要恐怖的、仿佛天崩地裂的巨响,猛地从外部传来!整个空间剧烈震动!操作台上的幽蓝符文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每一个角落!
“敌袭!最高级别能量反应!是‘影蚀’!他们找到这里了!”冰冷的男声失声惊呼,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
“不可能!这里的坐标是绝密!”主控者怒吼,但声音也出现了一丝颤抖,“启动所有防御协议!护卫队前往外层阻截!准备转移‘容器’!”
混乱,瞬间降临。
更多穿着白色罩袍或简易护甲的身影从各处通道冲出,奔向不同的控制节点。红色的警示灯疯狂旋转,将每个人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开焦糊和某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银月夜躺在开启的培养舱里,冰冷的空气让她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细栗。她转动着尚显僵硬的脖颈,透过透明的舱壁和前方一块巨大的观察窗,看向“外面”。
观察窗外,似乎是一个更大的空间。此刻,那里正被一种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黑暗所充斥。黑暗如同潮水,拍打着空间的屏障,每一次冲击,都让整个设施剧烈震颤。屏障上亮起刺眼的白光,与黑暗对抗,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不断有细碎的电火花和崩裂的碎片落下。
而在那翻涌的黑暗深处,她看到了“东西”。
一些扭曲的、难以名状的轮廓,像是融化又重塑的人形,又像是无数肢体胡乱拼接成的怪物。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在黑暗中沉浮、蠕动,发出无声的、却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尖啸——那是一种纯粹的、对一切“存在”之物的憎恶与饥渴。
“影蚀……” 她无意识地默念刚刚听到的词。体内,那股冰寒的、代表“影”的力量,仿佛受到了窗外同源的召唤,猛地躁动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左半身的血液似乎都要冻结,皮肤下浮现出细微的、蛛网般的黑色纹路。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股力量——那炽热的、代表“光”的力量,也像是被某种更高位阶的存在“唤醒”,轰然爆发!试图压制、净化体内躁动的“影”,也似乎在对抗窗外那无边的黑暗!右半身瞬间如同被投入熔炉,金色的微光从毛孔渗出。
“呃啊——!”
比刚才在培养液中更剧烈、更不受控制的冲突,再次在她体内爆发!这一次,没有了液体的缓冲,没有了外力的强行镇压。两股本源之力以她的身体为战场,展开了最直接的、野蛮的厮杀!
剧痛让她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眼前发黑,耳中嗡鸣。
“容器能量失控!内部冲突加剧!”
“抑制器!最高功率!”
更多的冰凉液体注入,但这一次,效果微乎其微。那两股力量仿佛被外界的景象彻底点燃,疯狂地冲撞着被注入的抑制剂,也冲撞着她的身体极限。
就在这时——
“咔嚓!!!”
令人心悸的碎裂声传来!观察窗外,那层屏障,终于在某一次黑暗的猛烈冲击下,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蛛网般的缝隙!
粘稠的黑暗,如同找到了缺口的洪水,疯狂地从裂缝中涌入!瞬间吞噬了屏障外的空间,将几名没来得及撤离的白袍身影吞没。连惨叫都未发出,那些身影便消失在黑暗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黑暗,朝着内层,朝着主控室,朝着培养舱中的她,汹涌扑来!
主控者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猛地按下操作台上一个猩红色的按钮,声嘶力竭地大喊:“放弃外层!启动最终净化协议!销毁所有实验数据!‘容器’……‘容器’执行紧急投放程序!坐标……坐标设定为预设的‘垃圾场’!绝不能让它落入‘影渊’手中!”
“垃圾场?”冰冷的男声似乎愣了一下。
“执行命令!”主控者咆哮,眼神狠厉。
“是!”
冰冷的男声不再犹豫,手指在操作台上化作一片残影。
银月夜身下的培养舱猛地一震!舱体与地面连接处传来机械分离的巨响。她感到一阵失重,整个舱体开始沿着一条隐藏的轨道向后高速滑退!透过因快速移动而模糊的视界,她最后看到的,是主控者决绝地启动了某个程序,整个主控室爆发出毁灭性的白光,与汹涌而入的黑暗对撞在一起,以及那些白袍身影在光芒与黑暗中瞬间汽化的剪影……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高速滑行带来的、几乎将她意识甩出躯体的眩晕与轰鸣。
不知在黑暗中滑行了多久,也许很短,也许很长。最后,是一阵剧烈的撞击和翻滚!
“砰!哗啦——!”
培养舱似乎撞破了什么脆弱的外壳,然后重重摔落在某个坚硬粗糙的地方,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透明的舱盖在撞击中布满裂痕,最终“咔嚓”一声碎裂开来。
冰冷的、带着尘土和血腥味的空气,瞬间涌入,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那是撞击和翻滚造成的伤害。但更让她战栗的,是体内那两股失去了外界刺激、却并未平息的狂暴力量。它们依旧在冲突,在破坏,只是速度似乎放缓了一些,变成了持续的、钝刀子割肉般的折磨。
她挣扎着,用尽刚刚恢复的一点点力气,从破碎的培养舱残骸中爬了出来,摔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触手是粗糙的沙石和……黏腻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液体。
她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废墟。
倒塌的、燃烧着的木石建筑。折断的武器和破碎的铠甲。以及……到处都是的、姿态扭曲的、失去了生命的躯体。鲜血浸透了土地,在昏暗的天光下呈现出暗红的色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焦臭,以及……之前闻到过的、甜腻的腐败气息,只是淡了许多。
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屠杀。而屠杀者,似乎已经离开。
她,被从那个冰冷的“制造间”,像丢垃圾一样,丢弃在了一个刚刚被战火蹂躏过的、真实的死亡之地。
银月夜蜷缩在血泊和废墟之中,银色的长发沾满了血污和尘土,赤裸的身体在夜风中瑟瑟发抖。体内光暗之力冲突的痛楚,外界死亡的景象和气息,以及那空白的、只烙印着“容器”与“痛苦”的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她刚刚诞生的、脆弱的意识彻底淹没。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为什么是我?
这里……是哪里?
没有答案。只有痛,冷,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与茫然。
她张了张嘴,想发出一点声音,哪怕是一声哭泣。
但最终,只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微弱得如同幼兽哀鸣般的、破碎的哽咽。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冻死、痛死,或者被可能回来的“东西”吞噬在这片废墟里时——
“沙……沙……”
附近一处半塌的、看起来像是杂货铺的废墟里,传来了轻微的、小心翼翼的翻动声,不同于风吹动碎片的声响。
银月夜惊恐地瞪大眼睛,用尽力气转过头。
只见一个身影,从那堆瓦砾和倾倒的木架后,缓缓地、警惕地直起身来。
那是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他穿着洗得发白、沾满尘土和可疑暗渍的粗布衣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他背着一个陈旧的藤编药篓,手里握着一把短柄的采药锄。他的面容清俊,但肤色是常年在外行走的小麦色,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以及……一种深深的疲惫。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颜色是干净的浅褐色,此刻正平静地、带着审视地看向她,尤其是在看到她赤裸的身体、异于常人的银色长发,以及皮肤下那若隐若现、明灭不定的诡异流光时,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眼神中并未出现废墟上其他幸存者(如果还有的话)可能有的贪婪、邪念或纯粹的恐惧,反而是一种近乎职业性的、带着凝重与探究的专注。
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确认没有其他危险,然后才将采药锄换到左手,右手虚按在腰后(那里似乎别着什么),一步步,极其缓慢而谨慎地,朝着银月夜走来。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石和血污上几乎无声。他在距离银月夜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再次仔细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旁那奇特的、碎裂的培养舱残骸。
银月夜瑟缩着,想后退,却动弹不得,只能死死地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喉咙里发出微弱而戒备的呜咽。体内力量的冲突似乎也因外人的接近而微微加速。
青年与她对视了片刻,那双浅褐色的眼眸仿佛能穿透她外表的狼狈与异常,看到更深层的东西。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缓地、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沾满灰尘的外衫。
然后,他手腕一抖,将那件外衫轻轻抛了过来,准确地盖在了银月夜几乎冻僵的身体上。
粗糙的布料带着他微弱的体温和淡淡的、混合着草药与汗水的干净气息,瞬间隔绝了部分刺骨的寒风。
银月夜愣住了,抓着那件还带着陌生人温度的衣服,茫然地看着他。
青年这才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稳,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能让人稍稍安心的力量,尽管他的话语本身并不温暖:
“还能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