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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暗涌 雪夜执手, ...

  •   槿开始培养沈青禾了。

      这不是一个突然的决定,而是一个酝酿了很久的、被现实一步步推着走的决定。从皇帝第一次在御书房说出“你一族人的性命朕无法保证”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族中那几十口人。他们无辜,他们不该为他的选择陪葬。

      沈青禾是他选中的那个人。

      这孩子比他小一岁,天赋极好,根骨清奇,预知之术的悟性在族中年轻一辈里首屈一指。唯一的缺点是心太软,容易共情,看见路边死了只鸟都要难过半天——这对祭司来说是大忌。但槿想,心软也许不是坏事。他见过太多冷硬的东西,冷硬的面孔,冷硬的话语,冷硬的命运。也许祭司一族需要的,不是一个更冷硬的人,而是一个能在冷硬中保有一颗柔软之心的人。

      他不想让沈青禾变成第二个他。

      所以他从最基础的教起,不是预知之术,是别的。是看星象时不要只盯着最亮的那颗星,要看看旁边的暗星,有时候暗星才是关键。是读经文时不要只看字面意思,要想想写经的人当时在想什么,他快乐吗,他痛苦吗,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有没有人在等他回家。

      沈青禾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愣了一下。他抬头看着槿,槿的表情依旧淡淡的,像什么都没说。但沈青禾忽然觉得,槿说的不是经文,是他自己。

      “槿大人,”沈青禾犹豫了一下,“您……快乐吗?”

      槿正在翻星图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不重要。”

      沈青禾没有再问。但他把那个问题记在了心里。他后来想了很多次这个问题的答案,每一次都觉得自己离槿更近了一步,也离某种他还不敢命名的情绪更近了一步。

      慕承恩注意到了槿的变化。

      不是突然的,是一点一点的。就像秋天的叶子不是一天落光的,而是一片一片地、在不知不觉中飘下来的。槿开始晚归,有时候他去祭坛的时候槿不在,书案上留一张纸条,写着“外出”或“有事”。他不知道槿去了哪里,也不问,因为他知道问了槿也不会说。他坐在空荡荡的祭坛里等,等一炷香,等两盏茶,等星星从东边升到头顶,等到槿回来,然后起身说一句“我走了”,把带来的点心放在书案上,离开。

      第二天再来,周而复始。

      有一回他来得早了些,撞见槿和沈青禾从后院出来。沈青禾手里拿着一卷星图,正低头看着,嘴里念念有词,没注意到他。槿先看见了他,脚步微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天有事,改日再来。”

      慕承恩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看着槿和沈青禾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不是嫉妒,因为他看得出来槿对沈青禾没有任何超出师生关系的情感。不是失落,因为他知道槿不是故意疏远他,是真的有事。

      是一种很淡很淡的、他说不出口的担忧。他看见槿走在沈青禾前面,白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脊背挺得笔直,步态从容,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觉得那个背影比平时更薄了,薄得像一张纸,风再大一点就会被吹走。

      他攥了攥拳头,把那种感觉压了下去。然后他转身走了,步伐很稳,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槿在回廊的拐角处停了下来。沈青禾还在低头看星图,走出好几步才发现槿没有跟上来,回头一看,看见槿站在那里,面朝院门的方向,一动不动。

      “槿大人?”沈青禾轻声喊了一声。

      槿回过神,转过身来,继续往前走。步伐如常,衣袍如常。但沈青禾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像在忍耐什么。

      沈青禾低下头,把星图卷紧了。

      有些东西他看得越来越清楚了。清楚到他希望自己从来没有看清过。

      变故发生在十一月初九。

      那天夜里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不大,稀稀疏疏的,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撒盐。慕承恩来的时候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站在门口拍了拍肩头才进去,怕把雪水带进屋里弄湿槿抄经的纸。

      槿不在。

      书案上没有留纸条。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笔搁在一旁,笔尖上的墨渍凝固成一坨黑色的硬块。屋里很冷,炭盆没有生火,冷得像冰窖。桌子上放着那卷没抄完的经文,翻到一半,像是主人匆匆离开、来不及收拾就走的模样。

      慕承恩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空荡荡的书案,心跳忽然快了。

      他等了一炷香,槿没回来。又等了两柱香,槿还是没回来。他把带来的桂花糕放在书案上,坐在槿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等着。那把椅子还残留着槿身上的温度,淡淡的松木香混着墨汁的气味,熟悉得像他的呼吸。

      他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雪越下越大了,从稀稀疏疏变成了纷纷扬扬,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外面的石阶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没有脚印。槿没有回来过。

      他忽然想起上次槿不在的时候,书案上留了纸条。“外出”两个字,工工整整,没有多余的解释。他不需要解释,他只是想知道槿在哪里,是不是安全,有没有人陪着。可他没有问过,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问。他们之间隔着的那堵墙,不是他靠得近一点就能推倒的。

      他转过身,正要离开,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槿。槿的脚步声他听了快四年了,轻而稳,像猫踩在棉花上。这个脚步声沉而急,像有人在赶路,脚底沾了雪水,踩在石板上一滑一滑的。

      沈青禾从院门外冲进来,身上全是雪,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都是白色的霜。他的脸冻得发红,嘴唇发紫,手里抱着一卷什么东西,看见慕承恩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慕承恩血液凝固的话。

      “慕将军,槿大人被陛下召进宫了。去了两个时辰了,还没回来。”

      慕承恩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思维、所有的判断力都在那一瞬间被激活了,像一台被按下启动键的机器,飞速运转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酉时就走了,”沈青禾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怕的,“李内侍亲自来接的,脸色不太好。槿大人走之前让我在这儿等着,说如果他酉时三刻还没回来,就让我去找太妃——”

      “你找了吗?”

      “找了,太妃不在寺里,说是去了萧太后宫中,还没回来。”

      慕承恩没有再问了。他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大得像在跑,沈青禾在后面追了两步,喊了一声“慕将军”,他没有回头。

      “您等等——槿大人走之前还说了,让您不要进宫找他!”

      慕承恩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继续走,更快了。

      沈青禾站在雪地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嘴唇动了动。他想起槿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平静的,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但他看见槿攥着经卷边缘的手指,指节白得像骨头。

      他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不是“不要进宫找我”,是“如果我回不来,你不要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

      他抱着那卷星图,站在雪地里,雪花落在他头上、肩上、手上,他忘了拂。

      慕承恩没有去皇宫。

      不是因为他听了槿的话,而是因为他走到半路忽然冷静了下来。皇帝召槿入宫,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上一次槿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但他还是出来了,衣冠整齐,步伐从容,没有缺胳膊少腿。这一次也不会有什么不同。皇帝不会杀槿,至少现在不会。槿还有用,他的预知能力还有用,皇帝不会杀一个还有用的工具。

      他不能去。去了就是给那些弹劾他们的人递刀子——“慕承恩私闯宫禁,是为大不敬。”“祭司槿勾结外臣,抗旨不遵。”这些罪名他们编得出来,也坐得实。他一个人死不足惜,但槿呢?槿的全族呢?

      他站在朱雀大街的雪地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刀子割,刺得他整个胸腔都在疼。

      他转身,往回走。

      不是回瑞王府,是去法净寺。他要去见太妃。他要亲口问一问太妃——当年她说过的那句话,“当你有能力护着他时,他就能属于你了”,到底是什么意思?到底要有多大的能力,才能护住那个不愿意被护着的人?

      雪越下越大,他的脚印在身后被新雪一点一点覆盖,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法净寺的雪比京城大得多。

      慕承恩爬上山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上积了厚厚的雪,踩上去没过脚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爬得很快,快到好几次差点滑倒,手里的灯笼晃来晃去,光晕在雪地上画出凌乱的弧线。

      太妃的小院里亮着灯。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太妃正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捻着佛珠,面前摊着一卷经书,却不像是在念经。她看着院门外漫天飞舞的雪花,目光悠远而平静,像是在等什么人。

      “祖奶奶。”慕承恩跑进去,膝盖一弯,跪在了太妃面前。

      太妃低头看着他。这个孩子浑身是雪,头发上、睫毛上、衣领上都白了一层,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一团一团的,像他在边关放过的狼烟。他的脸冻得发红,嘴唇发紫,眼眶也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哭的。

      “祖奶奶,”他说,声音在发抖,“槿被陛下召进宫了,两个多时辰了还没回来。您告诉我,他会不会有事?”

      太妃看着他,伸手拂去他肩上的雪,动作很慢,像是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事值得她着急了。

      “他不会有事,”太妃的声音很轻很稳,像她手里那串佛珠碰撞时发出的声响,清脆而不急促,“陛下不会杀他,至少现在不会。”

      “那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太妃没有直接回答。她把佛珠放在石桌上,拿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递到慕承恩手里。慕承恩的手在抖,茶水在杯子里晃荡,洒了一些在他手上,烫的,他没有躲。

      “承恩,”太妃说,“你有没有想过,槿可能不想让你等他?”

      慕承恩握着茶杯,没有喝。他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看着茶水的颜色从浅黄变成深褐,过了很久才开口。

      “想过,”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从在法净寺的时候就想过了。可是祖奶奶——他想不想,和我等不等,是两回事。”

      太妃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培养沈青禾吗?”她忽然问。

      慕承恩抬起头。他当然注意到了槿和沈青禾频繁的往来,他也猜到了大概,但他从来没有从槿口中得到过确认。他不想问,因为他害怕那个答案。

      “他要把自己的位置让出去,”太妃说,“他要离开祭坛。”

      慕承恩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他快撑不住了。”

      太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但慕承恩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是一个老人对另一个孩子的心疼,是一个过来人对一个年轻人的无奈。

      “他的预知能力在衰退。不是因为练得不够多,不是因为天赋不够好,是因为他动了情。你知道的,祭司动情,灵力就会消散。他从遇见你的那天起,就在一点一点地失去他的能力。”

      慕承恩的手猛地攥紧了茶杯。瓷杯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随时会被他攥碎。

      “他现在还能勉强维持,但维持不了多久了。皇帝已经起了疑心。朝堂上的弹劾不是空穴来风,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瑾王的人在试探皇帝的底线,也在试探槿的虚实。一旦他们确认槿的能力真的出了问题,槿的处境会比现在危险一百倍。”

      太妃一口气说了很多,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发颤。她伸手拿起佛珠,捻了几颗,像是在平复自己的情绪。

      “承恩,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培养沈青禾吗?不是为了自己离开,是为了在他撑不住的时候,祭司一族还有人能顶上。不是为了自己活,是为了族人不陪葬。”

      慕承恩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雪落在他的肩上、头上、手背上,他没有拂。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下越来越厚的积雪,看着自己的手指被冻得发紫,看着茶杯里的热气一点一点消散。

      “祖奶奶,”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得像野兽的呜咽,“您当年说过,当我有能力护着他时,他就能属于我了。我现在有了军功,有了官职,有了刀枪不入的盔甲和百万军中取敌将首级的本事——可我还是护不住他。因为伤他的不是敌军,不是刀枪,是皇帝,是朝堂,是三百年的祖训。这些,我怎么护?”

      太妃闭上眼睛。

      佛珠在她手里一颗一颗地转过,发出细微的、连绵不绝的声响,像一个人在低声念着永远念不完的经。

      “你护不住他,”太妃说,“他也从没想过要你护。”

      慕承恩猛地抬起头。

      “他要的是你活着。活着,比他预知到的任何一个未来都重要。他培养沈青禾,是为了让你有朝一日不必跟着他一起沉下去。他在为你的将来铺路,承恩,不是为他自己。”

      慕承恩站起身来,茶杯从他手里滑落,摔在雪地上,碎了。他没有看那堆碎瓷片,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太妃在身后问。

      “去找他。”

      “你找不到他。他在宫里,你进不去。”

      慕承恩的脚步停了一下。

      “那我就在宫门口等。”他没有回头,声音很稳,稳得像他在边关下令冲锋时一样,“等到他出来为止。”

      他推开院门,走进漫天大雪里。

      太妃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被风雪吞没,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堆碎瓷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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